在第一缕朝阳跃过海平面之前，书云便已经坐在了硌人的硬板床上。
门口传来又轻又急的脚步声。她缓缓起身，抬手覆在冰冷的门把上。
开门，四目相对。
“小云，醒这么早。”陈琳的眼神闪了一下，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尴尬，“快去学校吧，别迟到了。”
“你昨晚去哪儿了？”书云的声音很平，不是质问，更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已知道的事。
“没去哪儿啊……”陈琳皱了皱眉，“一直在家陪你。”
“我昨晚一整宿没睡。”书云顿了顿，目光落在陈琳卷起的衣角上，“你的屋子，安静得不正常……门好像也响了。”
“你这是太久没吃药，出现幻觉了。”陈琳的语速快了一拍，又恢复了惯常的严肃。
“哦。”书云叹了口气，不再争辩，“或许吧。”
三轮车上。
陈琳望着越来越亮的天色，泪水渐渐模糊了视线。
一定是小云出现幻觉了——她在心底一遍遍这样想。
而后座上的书云，一直盯着手腕上那一圈圈绯红的波纹。
她昨晚很平静，没有意想中的嘶吼或是崩溃。
可她就是睡不着。
于是乎，她就那样静静坐着，听了一整夜的动静。
终于还是来到了校门前。
“去吧，好好学，别惹事。”
书云没应。
走廊上，风很轻。
正垂头走着，有一个脚步声，好像在慢慢靠近她。
她回头，没人。
难道真的是幻觉吗？
不，不会的。
至少她不这么认为。
大课间，书云刚想趴在桌子上睡会儿——亦或只是为了躲掉这漫长的喧闹。
“陈书云，门口有人找。”
她转身，往向后门的方向。
那是一张曾让她小鹿乱撞的普通的脸，如今却仿佛变了样。
她不知道该不该过去，不知道那个人想说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偏要在这个时候主动来找她。
可她还是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挪了步子。
“有事？”
“没有，就是听说你回来了，来看看你。”
“就因为这个？”书云抬眼，不敢相信曾经那个腼腆内向的男孩，如今会主动站在自己的面前。
可现在的她，再也不是曾经那个会为了一句虚无缥缈的“明天见”而心跳一整天的陈书云了。
“现在看过了，你可以回去了。”
“等等。”宋滨突然叫住她，声音很轻，“她也知道你回来了。”
“谁？”
“苏晴。”
这两个字落下的那一刻，书云脸上的表情瞬间凝住了。
许久，她才张了张嘴，声音冷冷的：“知道就知道吧。”
“她……”宋滨垂下眼，“她心情不太好。”
“关我屁事。”书云忽然挑眉看他，“宋滨，你变了。”
这几个字出口的时候，书云忽然发觉，自己好像没那么怕他了。以前，这个名字只敢在心里想，不敢宣之于口，就连默念都觉得别扭。
宋滨也愣住了，似是没料到那个曾经连对视都要躲的女孩会说出这种话。
不等他开口，书云又补了一句：“你以前从不会为了一个女孩，大老远跑来给别人传话。”
宋滨动了动嘴唇，脸色微微泛红：“她不一样。我和她……”
“在一起了，是吗？”书云打断他，声音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我早就看出来她对你的意思，你也不用瞒我，我们两个……本来就没什么关系。”
“你都知道了。”宋滨的声音低了下去，“我本来没想……”
“挺好的。”书云没什么表情，但嘴角确实几不可查地抽动了一下，“恭喜你啊。”
“你可能误会她了。”宋滨往前走了一小步，“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有什么要紧，反正我们以后也不会再见面了，不是吗？”书云没再接他的话，转身默默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上课铃响的时候，书云连头都没抬。
她实在想不明白，才过去一个多月，他们竟真的在一起了。
不是嫉妒，不是吃醋，只是一种说不清的空落。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令人窒息的感觉，好像自己被远远甩在了后面，只能停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
顶楼，高二一班教室。
宋滨刚走到楼梯拐角，就见隔壁班那个曾经往他水杯里吐口水的小混混恭恭敬敬立在一旁，像是在欢迎他凯旋。
“滨哥，回来了。”
宋滨没理，径直走进教室。
几十道视线顿时齐刷刷聚在他身上。
只见他从容地走到苏晴身边，坐下，然后从桌屉里掏出课本。
“她怎么说？”苏晴凑到他身边，压低声音，“有没有问起我？”
“她什么也没说。”宋滨轻轻翻开书页，“或许，她已经不记得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苏晴那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明明是她不分青红皂白打的我，我才是受害者！凭什么因为她跳了一次海，所有人都要觉得是我的错！宋滨，你是在维护她吗？”
“你别这么激动。”宋滨这声音不高，但也没有躲闪，“没人敢说是你的错。”
“我本来就没错！”苏晴倏地红了眼眶是要哭出来，“你可别忘了，你今天拥有的一切，都是因为我！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宋滨没有说话。
他翻书页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合上了课本。
“我知道。”
三个字，很轻，像是在陈述一件他早就想过的事。
说完，他站起身，拿着水杯走了出去，没有回头看她。
苏晴愣在原地。
她以为他会反驳，会冷着脸说“你别想多了”，或者至少会皱一下眉。
但他说他知道，然后走了。
她张了张嘴，想叫着他，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身旁的同学还在各自说话，没有人注意到这边小小的裂痕。
她低下头，假装在翻书，指尖划过墨迹，却一个字也看不清。
眼泪在她低头的瞬间掉下来，砸在书页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她没有去擦，只是把书翻到了下一页，假装那滴泪不存在。
宋滨站在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然后靠在窗边，看着楼下的操场。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说的那句话对不对，他只知道，她说“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的时候，他确实没什么可反驳的。
他现在坐的位置、周围人的态度、还有那些迎面叫他“滨哥”的人——都是因为她在旁边。
可他选择她的时候，不是因为这些，他只是觉得，她看起来需要一个不会走开的人。就像当初，她选中他的时候，也只是因为他“安安静静的，不爱吵闹”。
他没有回教室，就在窗边多站了一会儿。他还没想好回去之后要说什么，但他知道，回去的时候，她应该已经把眼泪擦干了。
而楼下，文科班的窗边，书云趴在桌上，面前摊着一本印得密密麻麻、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的书。
上课铃又响了，老师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结界，模糊又遥远。
走廊里有人跑过去，带起一阵风，掀动了书页的一角。
她听见老师点了谁的名字，听见后排有人在小声笑，听见窗外有鸟叫了几声又停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但她知道自己暂时什么也不想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