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之前，陈琳就给书云办了出院。
书云身体已无大碍，回归校园的那一天，指日可待。
而儿科病房的那个秘密，就应该永远烂进尘埃里，再无人知。
回到海边囚笼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海风和那天晚上一样凛冽，吹得人骨头缝里都是寒凉。
明月依旧高悬，无声地照着这片压抑的海。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的月亮——和今晚一样圆，一样亮。
“你回来了——”
远方传来了神秘的声音。
来自海底。
书云愣了一瞬，脚步停住，回眸，望着那片海。
海浪朝她微笑，海浪向她招手。
她也笑了。
陈琳站在一旁，见她怔怔望着海面，急忙攥紧她的手。
“死过一次，还不死心？”
书云回过神，敛去脸上的笑意。
一步一步，机械地朝着那间房子挪去。
屋里很黑，覆上了一层薄灰，还有不知从哪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腐味。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味道，只知道它不应该属于“家”。
“我联系了你们班主任，要到了这一个月来的课堂重点，你等会儿上去看看。”陈琳的声音顿了顿，“有什么不懂的，到了学校及时问老师，别落队了。”
“哦。”书云冷冷应着，目光不经意间飘向墙角鼓囊的书包，“反正我说的话，你从来都不当回事。”
“我……”陈琳心口猛地一滞，到嘴边的说教生生咽了回去，“人生是你的，学成啥样，你自己看着办吧。”
书云没再应声，只是默默去墙角拎起了那个边缘磨破、洗得发白的旧书包，总感觉好像比以前更沉了。
可她打开看了又看，书还是那些书，没有多，也没有少。
“别浪费时间。”陈琳的语气又恢复了几分惯常的冷硬，“能学得进去，就看会儿书。学不进去……就先过来吃饭。”
“我不想吃。”书云垂着眼，声音闷闷的，“我还不饿。”
空气僵了一瞬。
陈琳的手僵在桌沿，把脸别过去不看她：“爱吃不吃。”
“我上去学习了。”书云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快步走到楼梯口，轻轻关上了房间的门。
“去吧。”陈琳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嘴角却猝不及防地尝到了一点咸，“好好学。”
燕青市第一高级中学。
书云走在那条熟悉又陌生的走廊上时，整个人还是懵的。
文科班的大门敞着，像是要把人吸进去。
她垂着头，指尖攥紧书包带，深吸一口气。
迈步
走进。
全班瞬间安静。
她也没抬头看他们——不是不屑，是不敢。
有人悄悄说了一句：“咦，消失了这么长时间，还拿自己当二高的年级第一呢！”
立刻有人跟着附和：“听说跳海了，没死成，给救回来了。”
有人压着嗓子，声音却刚好让半个教室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还跳海？神经病！救她干啥？死了算了！”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
她的肩膀抖了抖，然后坐在了垃圾桶旁的那个空座位上。
“安静！”班主任拍了拍讲台，目光冷冷扫过一众嬉皮笑脸的学生，最后落在书云面无表情的脸上，“陈书云，把东西放好，跟我出来一下。”
书云照做。
“你刚才也都看到了，同学们对你……还是有一些意见的。”
“嗯。”书云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你那件事……影响挺不好的。”班主任的声音放低了些，“你要保证，回到学校以后，不能再有任何的极端想法——至少……杜绝一切极端行为。”
“我知道。”书云的声音依然没什么情绪，“我不会给学校添麻烦的。”
“你能明白就好。“班主任欣慰一笑，语气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学校这边……压力也挺大的，你平常没事别往顶楼跑，记住了吗？”
顶楼？
那是高二一班的教室。
宋滨的教室。
苏晴的教室。
呵，去那儿做什么？
自取其辱？
还是让那些凉薄的人都来好好围观一下，那个不知天高地厚、胆敢出手打了局长女儿的狂徒，如今落得了个怎样的下场。
“我不会再去了。”书云垂下头，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打死都不会。”
那个人回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她站在儿科病房门口，犹豫了很久，才轻轻推开门。
孩子还在。还是那个姿势，还是安安静静地睡着。
她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看见了——椅子被挪开过，床单的一角被人掀起来，像是有人坐在这里看过这个孩子很久。
她的手僵在门把上。
杨旭来过？
不，不像。
每次杨旭靠近，孩子都像是见了鬼一般，扯着嗓子哭闹个不停。
难道是她？
她缓缓坐在病床边那张被挪动过的椅子上，轻揉胀痛的腰腹。
泪水已经干涸在脸上，像一道怎么也擦不去的伤疤。
她还会再来吗？
她可千万别再来了。
她的美好人生，不应被这些不相干的烂事毁掉。
“许念希。”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
来人戴着黑口罩，瞧不清眉眼，但那熟悉的轮廓却让她心头莫名一阵恐慌。
“你认识小云？”
“不认识。”
“装。”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陈书云，我女儿。”
“哦，关我屁事。”
“她一直在找你。”
“她认错了，我叫林晓，许念希已经死了。“
“她今天回学校去了。”
那人像是受了刺激，猛地攥紧拳头，随即从椅子上弹起身，声音带着克制不住的颤抖与愤怒：
“你们怎么还敢让她去上学？她都跳海了！你们当真是要把她往死里逼！”
此话一出，她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
阴影里立着的人好像皱了皱眉。
“你……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愣在原地，后背抵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她想说自己是在走廊上听说的，想说护士们议论时她正好路过，想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是、和那个人一点关系都没有。
但她的嘴张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走廊的灯灭了，又亮了。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谁也没有再开口。
然后，那个戴着口罩的人先动了。
“她跳海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不知道。”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话，“我什么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口罩人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像是在咀嚼它们的重量。
然后那人往后退了半步：“那就算了。”
没有再追问，没有再靠近，只是静静站在走廊的阴影里。
“她不知道我今天来了，你也不用告诉她。”
走廊的声控灯又灭了。
漫长的寂静里，再无半点声响
直到她彻底确认，那个人已经悄然离去，无影无踪。
是的。
她听出来了。
那个声音——她认得那个声音。但她不会说出来，不会在心里喊出那个名字，不会让任何人知道她已经对上了号。
她只是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过了很久，才松开攥紧的拳头。
孩子还在睡，什么都不知道。
而她知道了。她知道是谁来过，知道那个人说了什么，也知道那个人走之前那一句“她不知道我今晚来了”——是说给她听的。
她不会告诉小云。
她谁也不会告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