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次走进那个灰暗的巷子。
霓虹灯依旧晃眼,照得本就偏僻的小路更加阴森。
她熟练地换上工装,垂眼看向自己分层的指甲和发皱的指腹。
眼泪,又一次涌了上来。
“小妹儿~”一个喝得烂醉的中年男人踉踉跄跄走了进来,不由分说便搂上了另一个女孩的腰。
她就站在旁边,吓得连连后退,脊背磕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男人抬眼,注意到她胸前的工牌。
“新来的?”
她被惊得屏住呼吸,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凉透。
“不懂规矩!”老板娘笑着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路过她身旁时,毫不掩饰地甩了她一个恐吓的眼神,“小龙哥,这丫头年纪小,才来半个月,您可千万别跟她一般见识!”
“呵,”男人瞬间来了劲,嘴角勾起一抹油腻的笑,“跟哥玩玩。”
她闻言僵住,嘴唇哆嗦着,脚步像是被粘在了地上,跑也不敢跑,反抗也不得反抗。
老板娘顿时心领神会,连连陪着笑打圆场:“小龙哥,你尽管放心,这丫头看着木,其实还挺上道。”
男人满意地点了点头,笑得嘴角都要咧到后耳根:“中,就她了。”
“得嘞!”老板娘爽快地答应着,压低声音凑到她耳畔,“你这丫头真是命好,可让你捡着宝了!把小龙哥伺候舒坦了,以后咱们都能跟着沾光!”
她愣在原地,似懂非懂,但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这一定不是什么好差事。
“我不想干这单。”她咬着牙,从喉咙缝里挤出几个艰难的字。
老板娘脸色顿时就黑了,眼神骤然变得凶狠:“由不得你!你要是敢撂挑子,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想到病房里那个小小的身影,她只能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咽下所有委屈,换上那副乖顺的面具,一步一挪地走向那个令她厌恶至极的包厢。
“二十二号,上钟。”
“呕——”
她扔下手里的毛巾,径直冲向爬满虫蝇的破旧茅厕。
老板娘很快追了出来,一把提溜起她的衣领,像在拎一只不听话的小鸡:“干什么呢!给人洗个脚委屈你了?”
她依然狂吐不止,汗水与泪水混着胃里的秽物一同倾泻进肮脏的下水道。
“又不是第一次接单了,怎么就你这么金贵!”
“我……”她抬起手背擦了把嘴角,却仍然止不住地咳嗽,“他太恶心了,我实在受不了……”
“受不了也得受!”老板娘叉着腰,眼珠子瞪得快要凸出来,“人家点名要你,是给你脸!”
她停下来,终于不吐了,不是因为不难受了,而是她胃里已经空无一物,吐无可吐。
“我……我回去就是了。”
她捂着肚子,一步步挪回那个让她生理性反胃的地方。
烟味、酒味、还有空气中久久飘散不去的劣质香水味,呛得她眼眶发酸。
沾满油渍的工装上又落下了两滴深色的墨点,慢慢变淡,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小妮子,今年多大了?”
她没理。
“犟!”男生邪魅一笑,“我就喜欢犟的,有趣。”
她手上动作顿了一瞬,咬了咬牙,又低头继续做着手里的活。
“有十六了吗?”
“你到底想做什么?”
“这还用问?”男人笑得更深了,指尖勾住她小巧的下颌,“王姐说你上道,我还以为,你晓得我什么意思。”
“我不晓得。”她猛地甩开男人不怀好意的手,语气硬了几分,却带着藏不住的颤意,“我只是个洗脚的。”
男人非但没生气,反而被激起了兴致,另一只手悄悄从身后环住她的腰,眼神油腻:“脾气还不小!在这儿待着,可惜了。”
“这里有监控的。”她脸色发白,故作镇定。
“臭婊子,”男人压低声音贴在她耳边,狠狠掐了下她腰腹间的软肉,“别跟老子整那套,老子可不是吓大的!”
她闷哼一声,刚生产完不久的腰腹难以承受这突如其来的外力,疼得她浑身痉挛,却强忍着不敢叫出声。
“我不卖。”她心脏止不住地狂跳,“要想找乐子,去隔壁。”
“隔壁那些不入流的货色,老子早就耍腻了。”男人的手指松开,转而滑到了她的后背,“你跟她们,不一样。”
“你放开我!”她挣扎着,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
“还跟我装?”男人冷哼一声,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能来这里的,有几个身子干净的?跟我,亏不了你。”
她闻言浑身一震,只觉受到了天大的羞辱。可她又能怎么办?没学历、没背景、没人脉,若是连这份糊口的营生都没了,那便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男人满意地收回手,指尖轻轻搭在她细得硌手的肩头:“早这样多好。”
她没再反抗,只是轻轻笑了笑,把滑到嘴角的泪咽进了肚子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个人还是没来。
小家伙静静地躺在病床上,乖得让人心疼。
那是她同父异母的亲妹妹吧。
要不要告诉妈妈?
戳破了这关系后,她以后还要怎么面对小希、面对杨旭?
“陈书云!陈书云!”
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妈妈。
是那个无数次出现在噩梦里的声音。
是那个只要一开口,就是“怎么还不去学习”“为什么又不是满分”的恐怖母亲。
她近乎本能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想要藏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角落。
可已经太晚了。
陈琳从外面冲进来的时候,腿都是抖的。
她也看到了门口病历单上写的两个大字——杨旭。
“你果然在这里。”陈琳喘着粗气,额发被汗水浸透,“我就缴个费的工夫,你竟真敢背着我,偷偷来找一个死人!”
“妈……”书云张了张嘴,声音发涩,“她没死,小希她没死啊……”
说着,她再也忍不住,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我管她死没死!”陈琳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试图把她从椅子上拽起来,“你是不是非要跟我对着干,你才高兴!”
她说这话的时候,视线忽然落在了那张空荡荡的病床上。
不,不是空的。
床上躺着一个孩子,小小的,裹在医院的被子里,睡得安稳。
她的目光顿了顿。
她不认识这个孩子,但这个孩子的眉眼……竟让她心底猝不及防“咯噔”了一下,像在别人家里看见了一件自己家的东西。
她的手,几不可查地松了一瞬。
病例单上写的杨旭。
书云说许念希没有死。
床上有一个孩子。
所有的信息都在告诉她,这不对劲。
“这孩子……”她张了张嘴,声音裹上了一层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你知道什么了?”
书云浑身一震,咽了咽口水,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陈琳等了几秒,没有等到回答。
她又问了一遍。
这次她的声音高了半度,像是要把那个她不敢想的答案从书云嘴里逼出来。
“我什么都不知道。”书云的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别问了,求你了。”
“什么都不知道?”陈琳的目光死死钉在她脸上,似是要把她看穿了,“什么都不知道,你就要背着我跑来看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孩子?陈书云,这话你自己信不信?”
书云把脸别过去,盯着床沿,半天才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是……是小希的……”
接下来的话,她说不下去了。
陈琳没再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细线。她想起门口的病例单,然后目光再次落回那个孩子的脸。
她的脑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转不动了,她似乎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但她不愿、更不敢再往下想。
“杨旭……”她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杨旭为什么要给她交钱?”
“我不知道。”书云惊恐地看着陈琳,脸色一点点变白,“我问了,她没说。”
“她没……”陈琳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见到她了?”
书云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她像是被人当头砸了一棒。
她以为那个纠缠她女儿的烂人终于死了——被自己活活逼死了。
虽然从天台上那一眼起,她就一直知道那个人大概还活着。
可这个不该存在的真相,终究还是被女儿亲眼看到了。
“她……”陈琳的声音发紧,“她在哪?”
“她没告诉我。”书云垂下眼,声音越来越轻,“她不想见我。”
陈琳没有继续追问。
半晌,她松开书云的手,走到病床边,低头看着那个孩子。
孩子还在梦乡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的妈妈在哪里,不知道面前的两个人和自己是什么关系。
谁也不知道该怎么对她。
“这孩子……”陈琳的声音低了下去,“是杨旭的?”
书云看着她,没有说话,但她垂下眼的那一瞬间,沉默已经是最残忍的答案。
陈琳站在病床边,很久没有动,然后她转过身,对书云说:“走吧。”
“妈……”
“走吧。”陈琳的声音已经没了方才的力气,听起来很累,“今天先回去,别的……以后再说。”
她拉起书云的手,力道很轻,没有再看那个孩子,也没有再看那张病历单。
书云没有挣扎,只是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病床——孩子还在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