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科走廊的另一端,连着一个狭长安静的地界——“妇产科”。
还是同一家医院,还是同一个科室。当时便是她无意路过这里时,得知了小希的死讯。
于是她决定,进去看看。
大厅的长椅上,还坐着一个刚生产完不久的母亲,与数月前那幕光景一般无二。
母亲轻轻抱着怀中的婴孩,眉眼软得不像话,似是要给予它全世界的温柔。
书云的脚步,依然在同一个位置顿了一下。
正出神间,产房推出了一个覆着白布的担架。
书云猛地后退两步,后背猝不及防撞在冰冷的墙砖上,刺骨的疼。
而白布的边缘,赫然透出几缕扎眼的金发,随着推车的晃动轻轻摇曳。
小希?
她的呼吸都跟着停了半拍。
怎么可能。
那件事已经过去了那么久,无论是死是生,那个人都不会再出现在这里了。
她鼓起勇气走上前,来到旁侧的护士台前:“姐姐,你们医院像这样惨死的女孩,很多吗……”
护士愣了愣,显然没料到会有人问这种问题。
“总会有那么几个吧。”她含糊地应了一句,又低头去忙手里的活了。
书云沉默了一下,又看了那个方向一眼,白布已经推过去了,拐进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里。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没有人知道。
原来,这些曾经鲜活存在过的女孩,在这座冰冷的医院里,只是“那么几个”,连姓名都不曾留下。
突然,不知是一股什么力量驱使着她开口:“姐姐,我能看看……你们这里的记录吗?”
护士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也没拒绝。
书云垂着眼,指尖划过细腻的纸页,盯着那个日子下的姓名栏看了好久,目光落在“许念希”三个字上时,像是被烫了一般,猛然缩回手。
“你认识?”护士见她盯着那页记录怔怔出神,随口问了一句,“当时可把我们吓着了,那姑娘居然拼着最后一口气爬起来,给自己刚出生的孩子掐死了!后来没有家属认领,这个名字已经注销了。”
书云没有说话,只是攥紧了指尖。
护士摇了摇头,语气也多了几分惋惜:“那姑娘命不好,大出血没挺回来。当时和她同病房的还有一个,叫林晓的,后来出院了。要我说啊,她们就是自己作的……”
“林晓?”书云心头一紧,猛地打断护士的话,“她……是什么时候出院的?”
护士查了一下,说了一个日期。书云默默算了算——那个日期,和许念希死的日子,不过隔了三天。
她没有再问。
她已经知道自己需要什么了。
她决定就在这里,等她。
她回到儿科门口,靠着墙坐下来,等了很久很久。
走廊里的人来来去去,直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就在她以为再也等不到那个让她魂牵梦萦的身影时,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了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书云缓缓抬起头。
她没有站起来,只是坐在原地,看着那个人也站在隔着几步远的地方,像是在犹豫要不要靠近地看着她。
这一次她确认了——那就是小希。
她的脸瘦了,头发更黑了,但她认得她的轮廓。
“小希。”
那个身影僵了一瞬,不敢转头,也不敢迈步,但她的肩膀动了一下。
“我知道是你,你不用跑。”
那人转过身,声音里藏着压不住的颤:“你认错了。”
“认错人?”书云盯着她,突然就笑了,“那你叫林晓,对吗?”
那人沉默了很久,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是。”
“好,那我问你。”书云往前走了一小步,“你和杨旭……是什么关系?”
那人闻言浑身一震,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诅咒,久久不能言语。
“你不想说,没关系。”书云声音轻了下来,又往前上了一步,“那个孩子,是他的吗?”
那人听了这话,彻底僵住了,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她往后退了半步,又退了一步,像是要逃。
可她的脚就像是钉在地上,怎么也抬不起来。
书云没有再逼近,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你不用什么都告诉我。”她的声音温软,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但你也不用再躲了。”
那人的肩膀开始发抖,她低下头,抬起手,用袖口狠狠抹了一下眼睛,然后抬起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你和杨旭……”
书云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他是我爸。”
话音落下的那一瞬,书云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多么残忍的话。
她看着眼前的人白到近乎透明的脸、红得能渗出血来的眼,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她是许念希,是林晓,是那个和杨旭有着千丝万缕的、不可示人的关系的女人。
可她的存在,无疑是在残忍地提醒她最好的朋友——那个骗你、玩弄你、毁你一生的男人,是我爸。
那人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短,很轻,像是一口气没上来就被掐断了。
“他是你爸……他是你爸……”那人失神地念叨着,像是要把这几个字嚼碎了咽下去,“原来……原来我这辈子所有的脏,居然都是……”
“小希……”书云往前追了一步,“跟我回去,重新开始,我们还像以前那样,好不好?”
说这话的时候,她自己都不信,小希的前程,难道不是被她最亲的母亲,亲手毁掉的吗?
可她还是硬着头皮,尽管声音都在发抖:“你还记不记得,当年给我带饭的时候你说过,等我以后考上大学出息了,可得加倍还你。你要是跑了,我找谁还?”
那人猛地愣住。
她想起那个中午,她们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她把剩饭推到她面前,说“扔了也是浪费”。
那是她们人生里最干净的时刻——没有杨旭,没有陈琳,没有孩子,没有任何肮脏的东西,只有两个女孩,一碗热饭。
可那终究是回不去的曾经,虚无缥缈,不忍思量。
她抬眼看向书云,目光里有一种破碎到极致的绝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像是憎恶又像是不舍的复杂情绪:“陈书云,我恨你!”
说着,她猛地后退一步,一把甩开她的手:“就当我死了!那个叫许念希的人,早就没了!”
话音未落,她已转过身,朝着走廊尽头跑去,没有回头,没有停顿,像是一秒钟都不敢多留。
书云追不上她,也不愿去追。她会等着,一直等着,等林晓变回小希,等那个人慢慢将那段不堪的过往淡忘。
至少等到——她认为她能真正放下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