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云身体好些了之后,便一心想着要去找找看看。
找那个女人,找那抹身影,找——
小希。
尽管那个人已经亲口说了她不是。
“医生说,再过些日子,就能出院了。”陈琳坐在床头,手里还削着今早刚从集市上买来的苹果,“我已经跟你们班主任联系了,下周一,回文科班,上课。”
“哦。”书云垂着眼,呆呆地望着手腕上结成血痂的伤痕,喃喃道:“我不想去。”
“那怎么办?”陈琳并未像预想中那样暴怒,语气出奇地平静,“你才十六岁,不去上学,难道要早早去社会上混日子吗?”
“我不知道。”书云声音更低了些,“或许……我应该歇歇。”
“你的意思是,休学?”陈琳手上动作一顿,忽然就轻轻笑了,“你知道吗,休学这件事,就算我同意了,依你的性子,自己都未必能接受。”
书云仰头,不解。
“休学,来年要跟着下届读,到时候,整个年级都知道你留级,都会在背后议论你,你的档案上也会永远留下一笔污点。”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没看书云,直愣愣地盯着手里的苹果,刀锋贴着果皮,一圈一圈,薄得透光。
书云愣住。她忽然觉得,那句话不是在说服她,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你逃不掉。
陈琳把最后一圈果皮削断,苹果递到书云嘴边,眼尾上挑了半寸,不再多说什么。
书云没张嘴。
陈琳见她还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索性将苹果收了回去,自己咬了一口:“不吃拉倒。”
“那天在天台上,我没看清。”书云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还想再确认一遍,那不是她……”
“别想了。”陈琳声音陡然变冷,脸色也跟着沉下去,“人死了就是死了,你再想,也活不过来。”
“嗯。”书云轻轻应了一声,垂在身侧的拳头悄然攥紧。
“七号床陈书云家属,请到一楼收费处缴费。”
“哦,来了。”陈琳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苹果汁,“你乖乖躺着,不该想的人,别想;不该有的念头,尽早掐死。”
脚步声渐渐远去,书云的心,重新跳了。
她缓缓挪动身体,足尖触到久违的地面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自己真的又活过来。
浪涛、沙砾、腥咸的海风,已经成了很久以前的一场大梦,恍如隔世。
惨白的灯光、刺鼻的消毒水,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她醒了。
她沿着走廊的边缘,一步步挪着,脚步虚软,但心是坚定的。
她不知道要去哪里找那个女人,整个医院那么大,走廊那么多,她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不,她知道的,只是不敢确认。
但那个孩子。
她记得那个孩子,裹在旧襁褓里,安安静静的。
有孩子的地方,是儿科。
“护士姐姐,我想问一下,前两天科那边有没有一个……”书云声音越来越小,突然就说不下去了。
“什么?”
“一个……一个……”
护士愣了半天,这才反应过来:“你说那个神神秘秘的女的啊?她天天在儿科门口晃荡,也不进去,就在那儿站着。”
啊?
书云脑子“嗡”的一声,瞬间就懵了。
神神秘秘的女的?
那她是小希吗?
她又为什么要一遍遍来来去去?
“谢……谢谢……”
话音刚落,她转身,脚步虚浮却急切地向儿科的方向走去。
“丫头,我是你爹。”男人坐在婴儿床边,手指轻轻拨弄着她温软皱巴的小脸,眉眼间尽是未曾有过的温柔模样。
小婴儿却不领情似的,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个劲儿地哭,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像是有这个自称“爸爸”的人有着与生俱来的血海深仇。
“臭丫头,你妈都不要你了,我给你花钱治病,你就这样报答我?”男人眉头蹙起,语气也跟着冷了下来。
突然,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你怎么又来了。”男人语气平淡,看都没看一眼,“别忘了你答应我的事。”
“爸?”
男人猛地回头。
“小云?”
“你怎么在这儿?”
异口同声。
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杨旭挠了挠头,眼神躲闪。
书云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一切,满脸错愕。
她张了张嘴,愣了好久,才把目光移向床上哭闹不止的孩子:“这是谁?”
杨旭别开眼,声音有些发飘:“一个朋友的……”
书云盯着他,疑惑不解:“朋友?”
“对,朋友……”杨旭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
书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朋友的孩子,为什么要叫你‘爹’?”
“你都听见了?”杨旭猛地看向她,指尖无意识蜷起,“不是你想的那样。”
“嗯,我都听见了。”书云分毫不让,“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人的事,跟你说不清楚。”杨旭摆了摆手,“你回去吧,回去躺着,一会儿你妈找不到你,又要着急了。”
“你是不是,见过她?”书云盯着他的眼睛,企图从他飘忽不定的视线里找到答案。
“谁?”
“小希,许念希。”虽然说不清为什么,书云却隐隐感觉到,这两个人之间有些她不知道的联系,“之前天台上那个女人。”
“我不认识。”杨旭别过头,“我怎么可能认识……”
书云没再理会他的否认,声音平静地陈述这个不可撼动的事实:“门口病例单上写着,孩子母亲叫林晓,是你去缴的费。”
杨旭低头,不说话。
“你和那个林晓,到底是什么关系?”书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杨旭把头埋得更低:“你不会懂的。”
“那你就告诉我。”书云往前迈了一步,“朋友的孩子生病了,为什么会是你来缴费?”
杨旭又沉默了。
书云垂下眼,心中那点隐约的猜想越来越清晰。
“那个林晓……”她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是不是许念希?”
婴儿的哭声停了。
整个病房安静得像一座荒废多年的坟场。
杨旭僵在原地,喉结轻滚,目光闪躲地落在书云身上,又慌忙移开。
半晌,他才艰难地从喉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你知道的。”书云的声音很轻,“那天在天台,你的反应不对劲。”
“可能……”杨旭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只是长得像吧……”
长得像。
又是这样。
所有人都在告诉书云,天台上的女人不是她,她们只是长得像。
可她不信。
越是掩盖,越是有鬼。
“我知道了。”
她没有再问,只是静静地看着杨旭,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杨旭终于撑着椅背站起身,嘴唇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久到她明明白白地确认了一件事:他不会说真话的,永远不会。
她转过身,手搭在门把上。
“小云……”
她没有回头,门开了,又关上。
走廊里的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浑身一激灵。
她靠着墙壁,缓缓闭了闭眼。
“长得像。”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然后睁开了眼。
她还是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