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依旧明晃晃地照着。
几个人就那样僵立在日光里，谁都没有再说话。
终于，陈琳抬头，看着眼前强装镇定的人，开口说了一句硬邦邦的：“你……你怎么在这儿？”
女人浑身一震，所有伪装瞬间碎得干干净净：“你们……你们认错人了……”
话音刚落，她再次转身就跑，脚步踉跄，差点把怀中的孩子甩飞出去。
“小希……小希……”书云呆呆地望着她跑去的方向，想要追上去，奈何身体软得像一滩烂泥，提不起半点力气。
“陈书云，你看什么！”陈琳见女儿丢了魂似的，急忙把她的脸掰回来，“你才刚捡回来一条命，犯得着为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不要自己的身体吗！”
不等书云回应，她猛地转过身，推着轮椅朝电梯口走去。
轮子碾过水泥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书云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头，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睫毛轻轻颤着，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杨旭站在原地，望着母女俩别扭的背影，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
天台的门被推开，又被关上。
走廊里重新安静了下来。
只剩那个叫林晓的女孩蹲在角落里，把怀里的孩子抱得更紧。
她的脸深深埋在襁褓里，肩膀剧烈抖动着，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书云眼神空洞地望着冰冷的天花板，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嘴里让失神地念叨着：“那是小希……她没死……”
陈琳握着轮椅的手紧了紧，心像刀割一样疼，嘴上却依旧强撑着冷硬：“不过是有几分相似罢了，别多想。”
“不是的……”书云眼神闪了一下，固执地摇摇头，“她是小希。”
“是就是吧。”陈琳别过脸，声音听不出半分温度，“和你有什么关系。”
书云轻笑一声，忽然就懂了。
她不怪妈妈，因为妈妈永远不会懂，小希对她意味着什么。
“嗯。”
她又把眼睛闭上了。
时间在无声的期盼里一天天过去。
这些日子，书云没再见过那道狼狈的身影。
除了梦里。
梦里，她叫许念希，是燕青二高高二年级的一名学生。
可这又怎么可能呢？
小希在高一下学期刚开学不久时，便被彻彻底底地，除了名。
那个女人真的很像她，身形、眉眼、还有那不顾一切逃开的慌张模样，都像极了记忆那个明媚张扬的女孩。
可又不那么像吧。她认识的许念希，自由洒脱、无拘无束，像一阵抓不住的风。而且，早就为了那段不堪的过往，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如果小希真的没死，那她为什么要一直躲着藏着？
怕她发现？
怕那个杀千刀的找上门？
怕被那些凉薄的人指指点点？
想着想着，不知觉间，泪已千行。
林晓把孩子放回病房后，最后再看了一眼，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那是她的亲生骨肉，亦是人渣留在这世间的罪恶血脉。
可无论她是什么，如今只是一个浑身高热、命悬一线的无辜婴孩。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她就这样死了。
仇恨、或是不舍，都变成了不值一提的徒劳。
还有刚刚天台上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孩——那个足以让她只一眼、就心头一颤的熟悉轮廓。
她好像消瘦了很多，又好像变得更沉默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那是她吗？
可她印象里的，是那个被众人捧上神坛的完美学霸，是那个尽管被全世界风吹雨打，也要拼尽全力为她撑一把伞的光。
认错了罢……
她缓缓走出医院大门，天色还和方才在天台时一样好。
总算是轻松了。
她的人生，本就不该被一个不该存在的孩子束缚手脚。
可她如今又能去哪呢？
回家？
呵，她早就没有家了。
她“死”后，她的妈妈没来找过她一次，甚至从未打听过她的消息。
那个人不配当妈。
可她就配吗？
她连自己都养不活，只能把小小的孩子独自扔在冰冷的病房里，扔到那个并不怎么喜爱她的“父亲”身边。
她曾无数次想过，她要自己赚钱、自己生活、自己担起自己失足坠落的后果。她要重新开始，与过去耻辱不堪的一切，彻底割裂。
可每当看到孩子通红的小脸，她的心总会“咯噔”一下，像被针尖扎了一样疼。
她不要了。
只要孩子能活下去，她宁愿重新爬回那个见不得光的地沟，爬回本该属于她的、腐烂恶臭的底层生活。
她来到海边，望向海天相触的那条线。
迈步，又退回来。
她还不能死。
她死了，那个人会怎么对她的孩子？
只要她还活着，他就不敢。
因为真相，永远是她手里最锋利的底牌。
城郊破旧的地下室内，暗得透不进一丝天光。
林晓靠着掉漆的水泥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
墙角的塑料盆里还扔着没来得及清洗的尿布，晃荡的折叠桌上还撒着几颗没来得及擦的劣质奶粉。
她站起身，平静地俯视着这一切。
然后，出门，走向闹市区。
巷子深处，红蓝交织的灯光映得整条街都像是染了血。劣质香水和烟酒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眼眶发酸。
“二十二号回来了。”
“嗯。”她淡淡应着，悄悄抬手揉了揉发红的眼角。
这是她不知道第多少次站在这里，所以她已经不会再哭了——至少现在是。
“刚才有人点你了。”
“好。”她点点头，面无表情，“我知道了。”
她对着肮脏蒙尘的全身镜整了整自己的衣领，挤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假笑。
生活还要继续，日子还得过下去。
尽管每一次都在心里恶心到发呕，可她没得选。
她扬起下巴，嘴角挂上一个训练过无数次的弧度：“哥，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