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楼梯间内，杨旭正站在“请勿吸烟”的指示牌前吞云吐雾，手指无意识滑动着并不存在的手机屏幕。
他闭上眼，方才走廊拐角处那场尴尬的相遇又涌了上来：
陈琳刚从书云的病房走出，眼尾染红，一抬头便与他打了个照面。
“你怎么在这儿？”两人几乎是同时脱口而出。
“你管我。”又是同时。
空气安静了几秒。
“是小云出什么事了？”
“不用你管。”
“我好歹也是她亲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找你？你能办成什么？你知道吗，就是因为你没本事摆平苏家那件事，把你亲生女儿给逼跳海了！”
“跳……跳海？”
“是，跳海。”
“怎么会……那她现在人呢？怎么样了？”
“你还有脸问她怎么样！需要你的时候躲起来当缩头乌龟，能沾光的时候闻着味儿就来了！杨旭，我从没见过像你这么不要脸的人！”
话音刚落，只见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女人怔怔立在原地，怀里还抱着一个安安静静的婴孩。
两个女人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空气像是被抽空了。
没有多想，没有犹豫，撒腿就跑。
陈琳看着那个仓皇逃开的背影，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
杨旭眼神躲闪，没敢再看陈琳。
“我去看看小云。”
“你敢！”
“我……”
不等他说完，陈琳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脚步声砸在走廊里，一下比一下重。
杨旭看着手机里女儿的照片，那是上次带她去饭局时，偷偷拍下的几张。
他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还是掐灭了烟头，朝着走廊另一端的房间走去。
跑到医院顶楼天台的时候，她总算松了一口气。
接连看到两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她心脏止不住地狂跳，一时间竟乱了思绪。
她叫林晓，一个十七岁的单亲妈妈。
在很久以前——或许也不算很久，她还有另外一个名字。
她不愿提及，不愿承认，不愿再与那段不堪的曾经有任何联系。
她缓缓垂下头，温柔地注视着怀中酣睡的婴孩。
偏偏是个丫头。
偏偏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偏偏越想靠自己，越要把孩子推给那个她最恨的人。
“医生说了，你现在生命体征刚刚平稳，只能在走廊里活动活动，不能去外面吹风。”陈琳放软语气，柔声劝着。
书云耷拉着眼皮，不吭声。
“小云。”
病房里的两人齐齐向门口望去。
陈琳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一下子就黑了，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怪物一般，抄起墙角的扫帚就朝他身上扑去：“滚！小云都这样了，你怎么还要来刺激她！你是不是诚心要把我们娘俩逼死！”
“爸？”
脱口而出的一瞬间，书云自己先愣住了。
虽然只是好奇，只是惊讶，可她依然会为此心生忐忑。
妈妈会怎么想？会不会气疯……
妈妈会怎么做？会不会打死她……
她慌忙合上嘴唇，咽了咽口水，最终只化作一句冷冷的：“你走吧。”
陈琳似乎也被这猝不及防的称呼吓着了，手中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声音委屈又带着酸涩：“你叫他？小云，自打你醒过来，还没叫过我呢……”
说着说着，她再也说不下去，泪水顺着脸颊滑入口中，咸味漫进嘴里，堵住了她所有未出口的话。
“小云，你还好吧。”杨旭愣了一下，随即快步冲到书云床边，紧紧握住她的手，“我知道，这些日子，你受委屈了。”
“你滚！”陈琳猛地冲上前，一把推开杨旭，“你离她远点！“
“我想出去走走。”书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一片空洞的茫然。
“好……好……”陈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慌忙推起墙角的轮椅，走到病房门口时，又狠狠剜了杨旭一眼，随即放软语气，“屋里闷得慌，妈推着你，去走廊转转。”
“我想去外面。”书云缓缓摇头，抬眸望向窗外明朗的天色，“看看蓝天，看看白云，看看这个……我差点再也看不到的世界。”
“可是你……”
“去天台吧。”不等陈琳出言劝阻，书云已然淡淡开口，声音轻软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那里是离天空最近的地方。至少……是整个医院里，最靠近自由的角落。”
陈琳眉头微蹙，犹豫半晌，终是不忍拒绝女儿眼底微弱的期盼，轻轻点头：“好。”
“爸也陪你。”杨旭说着便要朝这边跟上来。
陈琳猛地回头，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理喻的话：“你……”
“随他去吧。”书云轻叹一声，不再多言。
天台空旷寂静，连呼啸的寒风都不曾眷顾。冬日的暖阳斜斜铺洒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像是要把人裹进这片短暂又易碎的美梦里。
陈琳推着轮椅慢慢走出去，杨旭跟在后面。
然后——
轮椅停了。
天台边，一个女人背对他们站着，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襁褓，打着补丁的旧棉袄层层包裹她单薄的身体，臃肿又丑陋。
金发茬，黑发根，乱蓬蓬地披脑后，头顶的油光清晰可见，混着也不知是反光还是真的生出的几根白发。
她听见动静，猛地回头。
四目相对。
书云的瞳孔骤然一缩。
她认出了那张脸。
那张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脸了。
那张她以为早已死在冰冷产房的脸。
那张她昏迷时一直在喊的脸。
“小……小希……”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没听清楚自己说了什么。
女人的嘴唇开始发抖，连带着呼吸都变得局促紊乱。她想跑，像上次那样，像上上次那样——跑掉、躲起来、假装从没来过。
可她的腿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一步也迈不动。
怀里的孩子轻轻哼了一声，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再抬起头时，眼眶已经红了。
陈琳愣在原地，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小希？
是那个许念希？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
怎么会出现在医院？
她怀里那是什么？
孩子？
谁的？
许念希那个没被掐死的孩子？
她只觉得脑子里天旋地转，胀痛得像是要炸开，浑身发软，险些站不稳。
杨旭依然站在众人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没有说话，脸色却不知为何白得像纸。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了。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小希……”书云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一些，带着哭腔，带着颤抖，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像是抓住了什么快要碎掉的东西的力道，“你没死……你还活着……”
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砸在病号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