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渔火零落,光影摇晃,隐约传来嘈杂慌乱的人声。
陈琳僵立在滩头,神志还困在书云消逝的幻境里,茫然无措。
“水里……水里有人!”
救护车呼啸着赶来,陈琳早已浑身脱力,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医生,救救她……求求你们,救救我的女儿,她才十六岁……”
“家属请在抢救室外等候,我们一定会尽力施救。”
另一间僻静的病房内。
“消失了这么久,怎么突然想起来找我了?”
“求你件事。”
“哦?”
“你女儿……快不行了。”
“你恨我,不要紧,但你若是敢咒她,我定要你付出代价!”
“不是,是我们两个的女儿。”
空气静了一瞬。
“我凭什么信你。”
“我跟你的时候,是第一次。”
“那又如何?”
“你可以带她去做亲子鉴定,我也可以……永远消失在你们的世界,但前提是,救活她。”
“荒唐!我女儿和你一样大,你让我怎么接受……”
“可你对我步步紧逼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你肆意妄为,就不怕你女儿也和我一样在外面被人……”
啪——
“你个贱货,竟敢……”
“我当然敢!你敢毁了我,我就敢鱼死网破!”
急促的呼吸声盖过了病房里所有细碎的声响。
“你说的?只要我出钱救人,将来这孩子只认我当爹,和你再无半分瓜葛?”
“我说的!”
“也罢,我那女儿和她妈一样,是个彻头彻尾的犟种,多一条血脉,总归是多一份安心。说吧,想要什么?”
“全世界都以为我死了,我只需要你帮我,保密。”
“好。”
一个小时后,抢救室的门终于推开。医生摘下口罩,神色疲惫而凝重。
“谁是家属,进来一下。”
陈琳这才如梦初醒,踉跄着扑上前,看着女儿没有半分血色的小脸,心如刀绞。
“我女儿她、她怎么样了……”
“命是保住了,”医生的话顿了顿,“但……”
“那就好……那就好……”陈琳失神地呢喃着,像是在刻意回避着或许不尽人意的结果,又像是在自我安慰,“没事了……没事了……”
监护仪上的数字起伏不定,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病床上的少女眼睫微颤,似乎有了要醒来的迹象。
“消息……消……息。”
陈琳见女儿终于有了动静,连忙凑上前去,眉眼微蹙,满是不解:“什、什么消息?”
“是……小希……许……念……希……”
许念希——
这三个字落下的时候,陈琳整个人都跟着颤了颤。
是那个不入流的烂货!
是那个就连死了也要把女儿的心给带走的祸害!
凭什么?
凭什么她的女儿危在旦夕,明明自身难保,却第一个喊出那个贱人的名字!
“小云,我是妈妈……”陈琳按捺着心底翻涌的委屈与妒火,声音颤得不成样子。
世界再次回归了寂静。
“陈书云,你给我睁眼看着,我是你妈!”陈琳终于撑不住,眼泪簌簌砸了下来,“你宁愿念叨一个死人,也不愿意看我一眼是吗!你有那么恨我吗……”
不知是听到了还是感受到了,书云竟真就抬了抬眼皮,默默看了她一眼,又缓缓闭上。
没有解释,没有争辩,也没有再继续别扭。
就只是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没有怨,什么情绪都没有,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陈琳浑身一僵,所有到了嘴边的嘶吼,全都被这空洞又麻木的眼神堵在了喉咙里。
护士听到病房的动静匆匆赶来,连忙按住她的肩膀,小声劝着:“家属,你冷静一点,病人现在需要休息,不能受刺激。”
陈琳身子一软,无奈地叹了口气,一步一顿地挪出了病房。
房间里终于彻底静了。
书云的眼角,缓缓滑下一滴泪。
方才她清清楚楚地看见,小希站在虚无缥缈的光影里,笑着朝她招手。
那样鲜活,那样明媚。
可一睁眼,便是冰冷的天花板,惨白的灯光混着呛鼻的消毒水味儿,刺得人眼眶发酸。
她翻过身,瞥见自己布满新旧伤痕的手腕,纵横交错,分明地将说不出口的疼痛刻在骨血里,触目惊心。
突然,一个裹着旧棉袄的年轻女人从病房门口路过,然后停下。
往里面看了一眼,愣住了。
愣了几秒,又匆匆跑开了。
快得就像一场梦。
可书云却像是被那一闪而过的光影一并勾走了魂,再也无法平复下来。
她没能看清那是谁,也用不着看清——那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仓皇逃开的样子,早已印证了她心头的答案。
她就那样盯着那扇嵌着玻璃的病房门,期盼着那抹身影再次出现。
盯到眼眶发酸,盯到视线模糊,盯到她开始以为,方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门外的走廊安安静静,只有远处传来护士站断断续续的通话声。
那个人终究没有再回来。
半晌,门口传来了轻而迟疑的脚步声。
书云早已把脸转向了窗外,没有回头,没有应声,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她知道是那个总是绷着脸、却真心实意爱着她的妈妈。
可她的爱,太重了,早已将曾经那个鲜活的陈书云,压成了连她自己都讨厌的样子。
陈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见她这副模样,终究只是轻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把保温杯里的水倒了一小杯,往床头柜靠近女儿的方向挪了挪。
“渴了就喝。”
书云没动。
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的滴答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不知是谁家孩子的哭声。
这一次,没有“考了多少分”“你怎么这么笨”“还不赶紧滚去学习”。
原来,只有当她差点失去的时候,那些曾经脱口而出的苛责,才终于学会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