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锦楼和随从阿滇这两日一直住在江南的清水镇上,阿滇似乎有些着急,可薛锦楼白天不是看书就是作画,他一向点烛过五更。
阿滇跟随薛锦楼,任务是十五日请云焕阁阁主到剑阁,今年能否和江大人抗衡慕容家,关键就在云焕阁这位老阁主出山相助了,眼看一半时间过去,不得不急。
此时,“公子,咱们出剑阁已过七日,连云焕阁阁主影子都未见,您,还要待在这做什么?”
“不急,外面有雨,一会儿就去。”
阿滇无奈地叹气。
当见北胊南飞,薛锦楼连忙喊说:“收拾东西,现在就去!”
微雨亲吻着桃花,为东楼装裱一层水帘,北朐落在桌上,靠近温暖的茶壶。
两天过去,杜黎舟几乎没有出过屋子。
他一直对比着两幅画,一副白天,一副夜晚。
他不像是看画,像是在想作画的人。
“他是什么人?”
东楼。
杜黎舟对北朐说:“这些天天气怎么不好了,三百多年了,云焕阁何时连着两日阴雨天?”
北朐只是蹦一蹦,小脑袋动动,像是在摇头。
“一是落天神飞升,二是昭阳王登基,看来三劫真的要来了。”彩绘仙子进来说。
杜黎舟一惊,“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彩绘仙子无奈地笑着,说:“您两日没出屋,不太正常。”
她端着点心放在桌上。
杜黎舟拿起一块,一脸疑惑地看着彩绘仙子,同时慢慢把点心送进嘴里。
彩绘仙子发现他的神情,“您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杜黎舟咽完点心说:“你不对劲。”
接着问:“五十年,不,快六十年了吧?你给我拿点心吃?第一次,你怎么了?”
彩绘仙子开玩笑道:“我这是怕,怕......以后没有人给您拿这些人间的玩意,您看,这个。”她拿出一个彩绘的小泥人。
杜黎舟接过那个小泥人,仔细看看,“别说,这小家伙真像你小时候,可爱。”
杜黎舟知道彩绘仙子心里难受,安慰她说:“是人是仙,都没有永寿一说,顺其自然的离去,何必惧怕呢?”
彩绘仙子笑了,又抹抹眼泪。
想起两百年前,第一任云焕阁仙子死于落天祭祀台,一百年前,第二任仙子死于昭阳大将的剑下,次次都要了杜黎舟的半条命。
彩绘仙子原名康汝,是第三任云焕阁仙子,六岁来到云焕阁,第一次见杜黎舟就泼了他一身饭菜,又哭又闹,气呼呼的说这里饭这难吃。十岁出山,十八岁伤痕累累回来,心甘情愿做云焕阁仙子。
她忠心于阁主,身外无一人。
最近的天气,彩绘仙子心里痒的很,她们不怕死,她们最怕的是杜黎舟的安危,那个她们最尊敬最爱的阁主,是倾其一生要守护的人。
“三劫来了,你不要上前去,好好在西楼,守好云焕阁。”
杜黎舟的安慰对于心忧的彩绘仙子没有任何用,她也只能点点头。
“薛锦楼,今日可在前廊?”杜黎舟问。
“不在。”
彩绘仙子:“他知道了阁主的身份,怕是来请您出山的。”
杜黎舟问:“我应该出去吗?或许我出去,能找到其他的办法。”
二人沉默一会儿,忽然杜黎舟指着窗外。
“瞧,天晴了,小北,走,出去玩会儿。”
北朐飞走,彩绘仙子回西楼,杜黎舟奔向前廊。
杜黎舟看到熟悉的身影,大喊:“薛兄!”
薛锦楼停下脚步,看杜黎舟跑来,连忙敬礼。
“你这是做什么?”杜黎舟问。
薛锦楼回答道:“在下剑阁薛小生,见过杜老。”
“嗯?”
“我知道,您是杜老,这里没有外人,我才这样说,不算揭穿您吧。”薛锦楼从容地抬起头来。
杜黎舟:“哈哈,不算不算。”
“嗯。”
薛锦楼的黑瞳很有灵气,有一种深沉藏在里面。
“师从?”杜黎舟问。
“剑阁国师江映江大人。”
杜黎舟仔细想想,自己从未听说过江映这个名字。
薛锦楼跟着杜黎舟,穿过桃林。
“这是去哪里?”
“去东楼。你不是来过吗,想必整个云焕阁的路你都摸透了,就这一条路,还有别的去处?”
杜黎舟开玩笑的说,薛锦楼微笑同时又溢出心事。
的确,他早就探完了路,云焕阁有多少石头都能背下来了。
薛锦楼记忆超群,天资聪颖,又师从剑阁国师江映,那可是一位深谋远虑,逻辑缜密的政治家。薛锦楼的能力,足以胜任君主,江映也是把他作为君主来培养的。这次来云焕阁,为的就是借助杜黎舟的威望和势力助自己登上君主之位。
二人走楼梯走了好久,薛锦楼轻声问:“为何不直接飞上去?”
杜黎舟笑笑。
杜黎舟:“你不走,怕是会错过许多。每一阶的景色都不一样,你走的每一步都有意义。”
“原来如此。”薛锦楼知道杜黎舟的心境后,便放心了。
“今年多大?”杜问。
“十七。”
雨后的空气让人身心舒畅,东楼的风不如下面的风有味道,不过淡淡的泥土味也不差。
“先喝杯茶。”杜黎舟递给他一杯温茶。
薛锦楼沾了茶水一小下,便抬起头来,看杜黎舟。
杜黎舟问:“怎么样?”
薛锦楼自然品的出此茶是皖地的“陆安”。
可他偏偏一脸痛苦,说:“苦”。
杜黎舟疑惑,“哦?这明明是最甜的茶了。”
薛锦楼只是傻乎乎地笑笑。
“欸,你看看,小北回来了,你瞧。”北朐鸟乖乖地落到杜黎舟手掌中,“你觉得它可爱吗?”杜问薛。
薛锦楼:“可爱。”
薛锦楼根本没有看鸟,杜黎舟本以为薛锦楼会有些为难,鸟样貌如野兽,除了一身羽毛外,没有半点鸟像,他或许会在可爱和可怕间徘徊一小下。
可薛锦楼回答竟如此漫不经心。
杜黎舟当然知道这孩子说了违心的话,他告诉薛锦楼这只北朐的身世,薛也是认真听着。
杜黎舟:“你认为呢?它有什么错。”
“它没有错。”
“那就是世人错了?”
薛锦楼沉默一会儿:“世人也没有错,他们也是想好好生活,孩子健康。”
杜:“可是,这小家伙要一整个灭绝了呢。”
“我认为......没什么。”
薛锦楼欲言又止。
杜:“说说,你的想法。”他笑得温柔,眼神里三分好奇,七分柔情。
薛锦楼说:“我认为,您不应该这样锁住它,事物皆有其发展的规律,顺应天命,它有自己应有天命,不能因为您喜欢,就破坏了自然变化。”
“哦——”杜黎舟一边思考,一边不认同,却也没多说什么。
薛锦楼默默低头。
他只是心里想了想:“算了,你一个孩子。”
他又指着薛锦楼手中的杯子说了什么密语,然后让薛锦楼尝尝。
那杯茶竟然变成了凝酚露。
“变甜了。”薛锦楼感到惊讶,同时也感到这个阁主的非凡。
想必很久没有和小孩子说话了,此时此刻杜黎舟感到前所未有的愉悦,他不是不怀疑薛锦楼,只是想着他才十七岁,能有什么心思呢。
薛锦楼也很聪明,没有将师父吩咐的话说给杜听,他自己知道,杜黎舟是不在乎这些的。
于是他转个话题说:“我竟是第一个被云焕阁阁主邀请进东楼的吧?”
“嗯,对。”
“这真是莫大的荣幸,等我回家要告诉师父,让他们羡慕我!”
杜黎舟被薛锦楼的话逗笑,接着他拿出那天“比试”的画,问:“这个墨怎么用的劲?”
没想到,薛锦楼竟然直接握住他的手腕,顺着画,划,挑,按......
“这样,手腕用力,向下按却不落笔,向右,斜侧着画,让重墨流在桃林中。”薛锦楼细细地说了许多。
他不觉地看着薛锦楼,有些紧张,曾经也有人这样握着他的手腕讲画,不过那个人已经死了几百年了。
薛锦楼更紧张,他担心自己无法吸引到杜黎舟。
“你看着很眼熟。”
“真的吗!”薛锦楼听了很兴奋,“我从小就在剑阁,云焕阁是第一次来,怕是和杜老没有见过。”
“为何一定要相见,你像我的一位故人。”杜黎舟认真说。
“故人......不知杜老这位故人姓何名何,身在何处?”薛问。
“他是一位优秀的画家。此时此刻应该在天上喝茶吧。”
薛锦楼听了,更加确定能请阁主出山了,因为杜黎舟口中这位故人,江映同他说过,那是杜黎舟的挚友,不可磨灭,无人替代,他大可以通过自己像他的优势博得杜黎舟的信任。
这一日,他们聊着趣事,十分舒心。
杜黎舟安排薛锦楼在东楼住下,这也是东楼第一次住客。
次日清晨,薛锦楼起身,出去走走,正是卯时,不好去打扰阁主。
他记得最靠东的一个亭子,说不定能见日出。
亭子上一张简单的小桌,一张棋盘,两个杯盏,桌角下一坛凝酚琦露。
布纱帘子总被频频而来的清分吹的起伏,柔的似云。
亭子北,西南方,正是薛锦楼走来的路上,种着绒花树,不碍放眼日出东方,壮阔海景,百江入中原,万家灯火明;不阻留恋夕阳西下,重峦叠嶂,青山依树木,云气绕山路。
每每雨后,绒花遍地,粉了心头。
花枝玉露,常常被彩绘仙子点入净瓶,酿的久了,可以掺在酒里。
甘甜的美酒,等一故人来下棋。
薛锦楼登上亭子,豁然开朗,海景不常见,云焕阁的东楼建的如此高,好像能看到世间万物。
他向下看去,多是雾气。
太阳渐渐出来,一缕缕金丝穿破了薄雾,事物一点点呈现出,薛锦楼才注意到,这亭下,有个大的湖,里面种满了荷花。
一只白色的鸟,飞的有些惆怅,停在了荷花湖岸边,没有觅食,一直深深望着薛锦楼。
薛锦楼这才发觉,杜黎舟出现。
“阁主。”
“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说着,杜黎舟开始倒酒。
“我自小生在剑阁,难得来此,想见见日出。”
杜黎舟杯子送到嘴边,薛锦楼立刻阻止,“阁主!辰时喝酒有伤身体,您最好先吃些东西。”
杜黎舟听他的话,把杯子放下了,说:“我平时不怎么吃东西,你刚刚说的话啊,以前有人说过,可是我喝了这么多年了,身子还是好好的。”
“阁主想不想吃桃花羹?”薛锦楼问。
“你会做?”
“是。阁主等着,很快。”薛锦楼走了。
杜黎舟不知道什么是桃花羹,四百年了,他只记得好友顾源做的粥,最好喝,自从好友去世后,再也没有尝到过那个味道。
他所有的朋友都不在了,除了生命,他什么都没有。
所有的回忆都是一场孤梦。
......
真是没过多久,薛锦楼端着热乎乎的一碗桃花羹来了。
他走过来的样子,好像顾源。
“那,阁主,尝尝。”
杜黎舟被薛锦楼的桃花羹带着走了,他拿起勺子,不像是尝,是吃。
“欸!”薛锦楼拽住杜黎舟,“吹一吹啊阁主。”
杜黎舟有些恍惚,吹过后吃了第一勺,他好久没有吃到这个味道了,曾经顾源做的也是这个味道,他忽然看向薛锦楼。
薛锦楼在摆瓶子。
杜黎舟一勺一勺吃完了。
薛锦楼一回头,“阁主吃的真快。还有呢,您要不要再来一碗?”
“不用,我不怎么喜欢吃东西。”
杜黎舟一边拒绝一边回味桃花羹的味道。
薛锦楼没有说话,心里不知作何打算。
杜黎舟回过神,便逗他:“你竟然摘我的桃花!”
“哦,那花是快落了的。”薛锦楼笑着说,“我去前厅问了云盈儿厨房的位置,这时候不准备午饭,正好空下地方让我折腾。看来做的成功了,您不嫌弃就好。”
“嗯嗯,你经常做这个?”杜问。
薛锦楼回想师父教他说,云焕阁阁主喜欢桃花羹,果真是真的。
“之前做过几次,师父说好吃,我就自信了。”
杜黎舟莞尔一笑,接着温柔地问:“是你师父逼你苦学的?还是说你有天赋?”
薛锦楼回答:“师父没有逼我学,是我自己闲来无事,瞎摸索。谁曾想,您竟真喜欢这个。”
“喜欢?”
杜黎舟若有所思。
“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喜欢什么,也好,今天喜欢上一个——桃花羹。哈哈,回头让我们云盈儿学习学习。”杜黎舟笑了。
薛锦楼坐下,和杜黎舟一起,看完了日出。
突然,薛锦楼说:“什么味道?好香。”
“是彩绘仙子,她来了,在我屋里摆花。”
薛锦楼说道:“阁主可听过“剑阁生索玛”?即迎客之花,十日后便是索玛花开遍高山的时候,一院粉红数千只,阁主可愿去看看?”
杜黎舟三百年没有出山,他沉默一会儿,逗着薛锦楼:“想看,可也只想看花,精力不够再看其他的。”
杜黎舟已经活了四百多年了,在此之前,他只想在这与世隔绝的桃园里,度过永远过不完的一生。可三劫将至,他不想什么都不做,再加上接触了这个山外的人,他有一丝动摇。
其实,出山或不出,于他而言,都是一样的,天劫是阻止不了的。
几百年来,与他有关的人都不在了,与他同时期的天神也都消失了,此时的他,到是真的想看看剑阁的杜鹃。
此时西南走江南水墨画桥,颜色正好,柳枝摇摇,蝴蝶争梢,也是出山的好时节,红尘世间,亦温柔无比。
杜黎舟上了薛锦楼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