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叨扰屋檐的燕子,兜过小院,划过西塘;细雨缠绵江南的风光,绕山环谷,恋流水长】
杜黎舟和薛锦楼一同坐船到了清水镇。
青砖灰瓦,市井弄堂,小桥流水,烟笼人家。
二人在水上飘飘忽忽一上午,看屋影悄悄爬进了水里,晌午时分。
薛锦楼偷偷看了看睡着的杜黎舟,从早出发到现在,他们没说过一句话。
“咳咳。”薛锦楼象征性的咳了几下。
可杜黎舟毫无反应。
薛试探着伸手,阳光钻缝隙落在杜黎舟的脸上,那么几缕,惹得薛想抚摸一下这幅图。
“怎么?”
杜黎舟问。
薛锦楼立刻缩回手。
“到了?”
“嗯。”
杜黎舟还没有睁开眼睛,慵懒的扭扭脖子,打个哈欠...
“马上下船了。”薛锦楼温柔的说。
下船后。
薛锦楼带杜黎舟进了他原住客栈,这客栈没什么特别,唯独装柜台后面墙上挂了一副画,上有一仙女。
杜黎舟多看了几眼,薛锦楼也注意到了,这时阿滇跑过来迎接他们,欣喜的不得了。
“公子!”他飞奔过去。
薛锦楼告诉阿滇:“这位,杜老阁主。”
“杜老阁主好!”阿滇大喊。
“这是阿滇,和我从小一起长大。”薛锦楼向杜黎舟介绍眼前这位少年郎。
“你好呀。”杜黎舟伸出手。
阿滇十分紧张,他从未见过仙人,实在不敢触碰那嫩白的双手。
他颤颤巍巍,试探着去握手,谁想杜黎舟伸出去的手被薛锦楼一把抓住,握回,藏于衣间,转头对杜黎舟说:“他紧张,别握了。”接着露出那副看不透的笑脸。
杜黎舟最烦他那揣测人心的样子,挣脱他的手,瞪着薛锦楼,心想:“你说我老?”
薛锦楼仿佛听见了杜黎舟的心声,对视之间脱口而出,“那是自然。”
杜黎舟无心理会在他,他瞧上了客栈的画,便问薛锦楼:“你安排的?”
薛锦楼也对那幅画的出现感到惊讶,但没有表露出来,他担心杜黎舟多想,便说:“对!好看吗?”
画上女子是昭阳公主,邵云的妹妹,也是杜黎舟的妹妹。
“你也太闲了。”杜黎舟的神情并不好。
薛锦楼很谨慎,他立刻转移话题,“阿滇,带杜老阁主上楼休息片刻。”
“是。”
阿滇和杜黎舟离开后,薛锦楼找到掌柜问道:“您家店里这幅画,有些年头了吧。”
掌柜听了自豪的笑着,“那是副几百年的画,画上女子是公主,画的主人是个很有名的画家呢!”
“嗯。几百年的辗转风干,画里那份真情,都在笔墨勾勒深浅处,真是好画!我从您家住了一些日子了,先前从未见过,为何今日才挂上?不知您从何处得此画呢?”薛锦楼问着。
掌柜突然收起了那份骄傲,有些不知所措,他说:“是我远方的表哥,昨天来江南,送了我这幅画,今日才挂上。”掌柜说完,薛锦楼浅浅的笑了笑。
他看出掌柜的慌忙,也明白了在这家客栈里,或者江南,一定有人盯上了杜黎舟。
这时小二拿着菜单颠颠跑来:“客官,来点啥?”
薛锦楼点了一些菜,多油多辣,他猜杜黎舟喜欢这些菜式,云焕阁定是做不出来的。
杜黎舟和阿滇下楼,阿滇在一旁的小桌子吃,薛锦楼多给他点了些菜,便不算孤独。
杜黎舟本来对于吃没什么兴致,只是见到这些菜眼前一亮,薛锦楼便夹了许多菜给他。
“离开剑阁几日,感觉自己都瘦了!就这家的辣子鸡做得好,香脆有味,料重。你多吃些。”
“嗯。”杜黎舟没说什么,他看到那幅画和眼前的人,便勾起许多回忆。
四百年前,杜黎舟还是皇子,当时年少,15岁到了南兴,5年时间,烟雨江南,诗柳画桥,穿梭于各式桥洞的乌篷小船,荡漾出的粼粼碧波,与游人和行人相映成趣,水中天里最怀念的是和同学们欢声笑语,从赞水灵秀到词词句句不离酒,从畅想人生不知东方之即白。
那是杜黎舟的年少啊!
那副画的主人,也是在船上作了这幅画。
“怎么样?这个。”薛锦楼示意桌上的菜。
杜黎舟看了,一个也叫不出名字。
“八珍糕,木锤酥,荷叶粉蒸肉,西湖醋鱼.....”薛锦楼一一介绍着,逗着说:“杜老在云焕阁待了几百年,可必须熏熏这人间味!”
杜黎舟心想:“可算他知道的多了,能说的都说这么不吝惜。”
石皮弄幽深而神秘的石板路,那是一段什么样的记忆呢,杜黎舟想去看看。
可看看眼前的人,他吃的好慢,不不不,
是......
吃的好多。
“你平时都点这么多菜?”杜黎舟问。
他细嚼慢咽,说:“不会,这是您出山吃的第一顿饭,我当然要多点一些啦。”
“那你在剑阁呢?”
薛锦楼继续说,“我在剑阁,没有什么身份,平时吃的也少。”
不知道薛锦楼说的是真是假,杜黎舟还是有些心疼。
饭后,石皮弄,杜黎舟走到这,记忆起一个画面。
那画面里,有一个落天门和一群少年人,每个人都说着自己的理想抱负,期盼神灵听见他们的呼声,那段时光,和师门一起探索了多少本秘籍,写了多少本气功,俏皮的师兄弟,漂亮的师姐,逍遥自在的不像个人。
二次回到这里,他们都不在了。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杜黎舟用力地想象他们的样子,却怎么都看不见。
不论什么年纪,只要对世界一丝向往,就那一丝,足以牵动出所爱的一切。
南巷清风绕起,杜黎舟晃了神。
薛锦楼察觉到了,没有打扰他。
“这里有什么美景?带我去看看吧。”杜对薛说。
“好。”
薛锦楼带杜黎舟逛了一整天,带他看了江南美景,尝了江南美食,这里的夕阳余晖更有人情味,黄昏的青石板路行人匆匆,有老人,有孩子,有母亲......远方烟雨,有渔火,有杨柳,似水墨。
闲梦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萧萧。
“这里,属于哪个国?”杜黎舟问。
薛锦楼放下笛子,回道:“昭阳。”
“这里是昭阳的边界了吧,看来,昭阳国政通人和,百姓和乐。站在这里,感觉天高了,月远了。”杜黎舟感叹道。
薛锦楼:“是呀,你的东楼手可摘星,比这片土地高上百尺,定是看不到这么高远的天。”
杜黎舟仰望天空,说:“我喜欢住在天上自由的感觉,却忘了自己还是个人,平日里俯瞰云焕阁,少数人的一举一动,确实看腻了。此刻,这从下往上看的感觉,有种说不上来的安心。被人围绕的感觉,很温暖,东楼的风太凉了,花香太纯净了,这里的风被房子,被行人,被小桥,游船挡住一半,烟火虽然有点呛,不过也能闻到客栈烧肘子的香气。”
“您,喜欢这里?”薛锦楼问。
杜黎舟拿起酒来,闻了闻。
“喜欢。”
杜黎舟笑起来,饮了一杯酒。
“对了,锦楼,叫我黎舟,人活着不被叫名字,那这名字取来有什么用。”杜黎舟喝下了第二杯酒。
“好,黎舟——”
杜黎舟听了哈哈大笑起来。
“那让我们对酒当歌,醉坊湖天!”
“好!”
夜深了,夜市也纷纷撤摊,杜黎舟喝的伶仃醉,靠在薛锦楼身旁走,踉踉跄跄地。
薛锦楼搂住他,几次三番查看他是不是真的醉了。
事实果真。
杜黎舟醉呼呼地,看到什么都是新奇的。
他跑到一个买胭脂水粉的铺子,指着一个鎏金香宝盒大喊:“好看!”
接着他拍拍薛锦楼,大喊:“买它!我没有钱!”
这时阿滇跑来,薛锦楼使了使眼色给他,他立刻掏出钱袋买下了那盒香粉。
三人回到客栈,将杜黎舟安顿好。
“阁主竟是如此随意的人!”阿滇震惊不已。
“他.....。”不知薛锦楼想到了什么,笑了。
杜黎舟对人间的记忆还停留在20岁,他只是活的久,内心深处或许还是个少年。
【客栈外,香粉铺】
“主上,刚刚他们进来,是属下没有提前防备。”一个持刀的女子,一身简装,像是刺客。
“好了,我也没想到,定是薛锦楼发现了咱们。”一个披着青衣斗篷的男子躲在香粉铺子后屋。
男子对女子说:“薛锦楼他们看到那幅画心里触动了,果真有效果。他现在一定想解决掉我们,可他又不知道我们是谁,哈哈哈。”
“那么主上,我们要离开江南吗?”女子问。
“当然,去南国,听说南国要归顺昭阳了,我们去找从嘉。”
【客栈】
薛锦楼看着杜黎舟醉着的样子,脸颊白嫩露粉,睫毛根根分明,眉似柳叶,实在好看。
他握着杜黎舟的手,把头凑过去,感受着他这几百年的身体。
忽然体内像流进了一道闪电,酥酥的,麻麻的,他似乎能感受到杜黎舟体内灵力。
是一种极致的闭塞感,让人呼吸困难。
薛不敢相信的看着杜黎舟。
他一刻都不想离开杜黎舟,一整晚都守在他的床边。
一是担心他逃跑,二是,一种特殊的保护欲,对于这个初来人间乍到的小神仙。
次日清晨,外面还是雾蒙蒙的,杜黎舟先是脚下感到一丝凉意,接着感到手边很温热。
之间薛锦楼趴在他身旁,胳膊贴着杜黎舟的手。
“他不会这样睡了一夜吧。”
杜黎舟动了动,薛锦楼也醒了,他懵懵地看着四周,然后对杜黎舟说:“早上好,黎舟。”
“嗯,早。你一晚上都在这吗?”杜问。
“嗯,昨晚有点累,倒下就睡了。”
杜黎舟心想小孩子不会失眠,累了就倒下也正常,只是这一夜休息实在太累了,他叫薛锦楼躺下,补补觉,外面还没有出太阳。
薛锦楼听他的话,躺下了。
可事实是,薛锦楼一夜未睡,他一晚上都在想他的计划,他的下一步,下下步,不允许出错。
薛锦楼装睡的时间,杜黎舟又下楼看那副画去了,他看的入神,想起了画上的仙女,是他的妹妹——昭阳公主。
他想伸手触摸,却被掌柜叫住,“客官,这画不能碰的。”
“这画是一直挂在这家店吗,三百多年?”杜黎舟问。
那掌柜听了,大笑道:“客官别开玩笑了,小店才开了八十多年,这画是我表哥得来的宝贝,送我放在店里发财用。”
杜黎舟笑了,他心想:“这薛锦楼还给掌柜安排个表哥。”
东窗日红,店里一下涌来吃早餐的人们,大家都忙起来了。
薛锦楼下楼,点了三份烧卖,三鲜馅儿的,晶莹剔透,颗颗饱满。
杜黎舟已经三百多年没有吃到虾了,不禁感叹道:“原来是这个味道。”
“其实你不用给我买早餐的,我不吃东西可以的,你们省省钱。”黎舟说。
薛锦楼回道:“好吃,想让你吃,也没多少钱。”
“多少钱?一屉。”
“就六文。”
三人坐船,明漪暗影,舟行碧波上,人在画中游,很快就出了清水镇。
“黎舟,你看看那边。”薛锦楼卷帘。
二人望向东方,杜黎舟发出感叹:“哇——这便是日出江花红胜火!”
“正是此景,那花不论什么颜色,不论枯萎还是盛开,都被照成了红色,都红得胜火!”
“江南好地方,等回云焕阁,经过这里,必要多呆几日!”此话一出,可见杜黎舟真心快乐。
云焕阁很大很美,却没有这些。
【南国】
高榆皇帝正亲自前往南国征收土地,他是昭阳国最年轻的皇帝,仅用十年,统一了十几个国家,更是逼近了剑阁。
剑阁两大家族慕容家和江家,面和心不和。
慕容家多于昭阳交好,意图归顺昭阳,而江家自古以来都是剑阁大家,绝不归顺昭阳。慕容家祖辈是昭阳公主下嫁,追溯祖辈,慕容家一直都认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昭阳血脉,因此一心向昭阳皇帝。
薛锦楼此行请杜黎舟出山,目的是帮师父江映江大人压制慕容家,对抗昭阳。
此时高榆已到达南国,国主从嘉已经喝了毒酒,高榆满是遗憾,他倾慕从嘉的才华,他不忍杀他,却又不得不杀。
他没有去看尸首,吩咐属下将其安葬在南国,并追封大臣给他。
然而,从嘉没有死,他设计假死逃到了剑阁,依附了江大人。改名陈律,跟随江映左右,目的是亲手杀了高榆为父母兄弟报仇。他无能,却不想这样无能,他带着南国玉玺,在昭阳边境藏了一支军队,将自己的全部献出给江映。
一方面他知道江映的能力,他知道那位剑阁国师的厉害,另一方面,云焕阁山水缝中,他亲眼见到了杜黎舟上了薛锦楼的船,他知道此次江家能赢,剑阁能赢。
高榆皇帝留在了南国,亲自监督官员治理,他多次下乡,去抚慰那些因战乱受苦无家可归的人,他重修房屋,下发粮食,设立义务学堂供孩子们上学,从昭阳都城调来了好的老师,连夜运送果蔬和种子......
自打南国皇帝从嘉囚禁以来,整个南国都是一片破烂。
对从嘉而言,是失去家国,对百姓而言,或许是重获新生。
昭阳皇帝十代贵族,都无一不勤政为民,高榆亦是。
南国大殿,如居冰雪。
高榆住在从嘉的放家里,夜不能寐。
他吩咐属下上一壶酒,不要名贵的,要普通百姓酿的,同时给了百姓十倍酒的价钱。
他拿了两个酒杯,好像从嘉就在身边一样,他想醉,却不敢醉,因为明天的政事太多了,他就这样想了他一夜,直至天光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