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南国中原战乱之时,皖江一带集聚四方之士】
南国境内皖江以南——云焕阁,素以“水梦桃源”的美名流传于世。
群英临集,赋诗作词,散客居多。
政治失意归隐者,亡国落魄文学家,无欲无求逍遥人......无一不在此流连忘返。
“云中焕郎君,来者入画也。”便是出自这位阁主——杜黎舟。
凡到此的“客”,皆可入画。
相传这位阁主活了几百岁,是个仙人,见过几代王朝的兴旺和破裂,却不问世事,从未出山。
几百年来,无人清楚阁主的容貌,世人也只识彩绘仙子。
云焕阁四季如春,常年待客。
来者四面八方,流离失所,接应他们的便是这里的“云盈儿”,所有在云焕阁吃住的都是“云盈儿”。
彩绘仙子是这儿的头头,只有她可以和阁主见面交流,平时待在西楼,从来不与廊里的散客们打交道,最多是有诚意想来拜访她的人,能在西楼帘子后面与她对上几句诗罢了。其他人要想见她,不比见阁主容易到哪去。
这为第三任彩绘仙子已有八十岁了,据说她笑靥如花,像个十八岁的美女子。
然而她的白发比平遥的雪还要美。
【东楼】
杜黎舟常住东楼,所谓画,概及“东楼坐小山,远看可摘星,环楼百里桃园”。
东楼,薄雾未散,步频匆匆,白发卷着花香,引来阵阵清风,丝丝微凉,彩绘仙子在赶来的路上。
“何事,让你步子比往日快了这些。”一男子放下茶杯,手上落着一只鸟。
彩绘仙子掀开帘子。“阁主,花落满屋,欲东风不好事。”
“坐。”
那男子袍服雪白,玄纹云袖,手握一把折扇,与鸟儿对话,像一阵风,令人舒适。
他面容清秀,眉骨柔和,目似清泉,微微一笑,竟是比彩绘仙子都要青涩几分。
这是阁主杜黎舟,云焕阁三百年的阁主。
他一开口,十分温柔,“这种事,你也来说?是呆在西楼太闷了,还是想换个新茶板了?嗯?”
“天象所致,三劫将至。”彩绘仙子说。
鸟儿飞走了,杜黎舟像没听见一样转过身,说道:“前廊似乎吵起来了,你可是没好好教手下的云盈儿们啊。”
“云盈儿已经去了,阁主。是剑阁人和昭阳人聊了牙关之战的历史,各自不愉快,便打起来了。”
杜黎舟见过很多人,为诗词吵,为字句笑,平日里自己便扮成江州小客,游玩于自己的阁中,听不同地域的方言,趣事,云焕阁处处都有他的影子,也没什么人知道阁主的样子。
最后一个光明正大见杜黎舟的是秦国的老相子,不过那位太师回国不久病逝,这世上也无第二人再见杜黎舟。
牙关之战已过三百年,云焕阁也是那时建立的。
杜黎舟想了想,说:“人们总是执着于历史,各有各的道理,各有各的真假。”
之后他简装步廊,去悄悄状况,不知那剑阁人已经走了,只剩一个昭阳国人说道。
杜黎舟凑上前,听听究竟。
有个人脸上最是愤怒,相必是“参战者”了。
“可不是吗!咱们阁主多么尊贵的人啊,那山人说阁主投靠剑阁,放屁!”
“欸,这位兄,这位兄,注意言辞,言辞。”一旁人劝道。
“你们说是不是,那牙关之战都三百年了,搁今儿个,还有什么人清楚啊,他们那些山人,看着就狡猾的很,扯这种谎话,还诋毁阁主!我,我我我,我安思玉,最看不惯这种人!”
他说的太激动,汗都出来了。
“是啊是啊,这三百年的历史,神仙都记不住呢,这山人也真是的。”
“对对对!再说了,咱阁主是我们昭阳国人,不可能跟那种山人有半点关系。”安思玉带着一点自豪。
杜黎舟听到这,便道:“安兄,安兄,小弟江舟,您刚说咱们阁主是昭阳国人,不太对吧,咱们阁主早在牙关之战之前就脱了昭阳国籍了。”
“对呀对呀,小江兄弟说的没错。”旁边人应和。
杜黎舟继续道:“再说了,咱们阁主一视同仁,山人怎么了,只要到了云焕阁,就是朋友。”
“对呀对呀,咱们阁主一视同仁,不然怎么接受咱们这些流浪的人呢,安兄你那样说就不太对了。”有人应和着。
安思玉沉默了。
“欸,各位兄,那那个剑阁人呢?”杜黎舟问。
“早就走了,安兄一气之下打了他,他兄弟却把安兄打了,想必是怕云盈儿们来,害怕跑了吧。”
“噢。”
杜黎舟准备离开,结果被安思玉拉住,“小江兄弟,今晚你跟我一桌,据说彩绘仙子给我们今日到访的人准备了凝酚琦露酒,这是云焕阁的宝贝,想想就口水四流,我一见你就亲切,今晚咱们兄弟二人,一醉方休。”
“好呀!”
之后,安思玉给杜黎舟展示自己近几个月作的画,说自己家族里无人欣赏,他的画奇诡多变,确实是一般士族难以品味到的,而杜黎舟看了许久,并说出其含义,安思玉抱头痛哭起来,差点就要激动到亲他了。
安思玉一边抽噎,一边说:“果然,来了云焕阁就是重生,重生的感觉啊!天哪!知己知己啊!来,小江兄弟,不不不,是江兄,以后你就是我江兄,来一杯!”
夜里。
繁星沉寂,海波迭起,月挂东楼。
一人英气越过眉眼,提笔百里桃园,静候黎舟。
杜黎舟踉踉跄跄地走,挥动着袖子,一身的酒气,发冠不整,面颊微粉,醉若谪仙。
老远就瞧见了东楼的灯,随从的彩绘仙子见了,立刻警惕起来,“阁主,你今日一早出门,未曾回来点灯?”
“嗯?怎么了,我一天都在外园。”杜黎舟歪头看东楼之上,忽然哈哈大笑,对着彩绘仙子说:“你,你不懂了,嘿嘿,走的时候忘记关窗,月亮爬进来了。”
“这......”
“你回去吧,天黑了,你不能进去!”
“嗯,属下告退。”
杜黎舟游荡在桃园中,不知西东。
不过总算回了房间里。
“阁下哪位?来我东楼,风景可好?”杜黎舟摇摇晃晃地倒了一杯茶,洒了一桌子。他问的平静,没有半分惊讶。
“很好。”那人毫不犹豫地回答。
显然,他在作画,画的正是这月下桃园。
杜黎舟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轮廓,接着便是看他面前的画了。
“咦。”
杜黎舟靠近看,“客人这画——画的不错。”便丢掉了手里的茶杯。
薛锦楼看着凑近的杜黎舟,是个美丽的男子,一时间愣住了。
眼前的人,肌肤细腻,发丝柔软,略带酒气。
薛锦楼手中的笔悬停在画上,看的痴醉,忽然一滴墨落下,这片桃林便出了污迹。
“呀!客人做什么!”
“哦,一个失误。”薛锦楼目不转睛看着他,手中画笔还未放下,又滴上一滴。
杜黎舟激动了,推了推薛锦楼。
“客人,失误便失误了,你怎还要毁了它。”
薛锦楼便后退一步,笑着道:“都说云焕阁入者皆入画,看来是真的。”
薛锦楼放下画笔,仔细地看着这位云焕阁阁主。
“哈哈,我有办法。”杜黎舟拿起笔,在污点处勾勒几笔,两个小亭子便出来了。
“看,东楼,西楼,这桃园才完整。”
“嗯,是。”
“客人来自何处啊?”杜黎舟问。
“在下剑阁——薛锦楼。”他回答每一字时,都不敢看杜黎舟
“薛锦楼?好名字!”杜黎舟站的不稳,一下子跌倒在薛锦楼面前。
薛锦楼扶住了他的肩膀,墨水染到了他的衣服。
他立刻收手,生怕墨水沾到杜黎舟的衣服上。
“抱歉抱歉,今日遇到个小孩,喝的有些多了,云盈儿没劝住。”杜黎舟立刻道歉。
可,无人回应。
转眼人就不见了。
次日清晨,杜黎舟被北朐的叫声吵醒。
北朐,就是杜黎舟一直养的鸟。
相传,北朐国大多愚蠢且胆小之人,灭国时,有一只灵鸟飞过,全北朐国人的灵魂都钻进了那只灵鸟的身体里,因此,那只灵鸟也被世人嫌弃,世人认为,那鸟代表着灾祸,便捕杀成性,甚至说那只鸟停落在某个人家房檐,那家人的孩子都会变痴。
而杜黎舟,只觉得它长相极丑,偏要养。
“世间万物皆有灵,我们皆寄存于此天地,为何要这般定义事物,于情于理,此鸟灭,世间又多了一桩冤枉事。”
后,取名“北朐”。
“便让它证明北朐存在过吧。”
此时此刻,北朐已经在啄他的手了。
杜黎舟笑着醒来,“怎么?连你也敢动我了?我这阁主当的未免太没有地位了。”
杜黎舟躺着看向窗外,说:“去吧,把彩绘仙子叫来。”
北朐不动。
“诶?”杜黎舟坐起来,“你干什么,反抗?昨日你偷喝凝酚琦露酒,别以为我不知道,如今我有事找她,你不从命?”
北朐立刻飞走。
杜黎舟笑笑,他总是不发脾气。
花香一来,彩绘即到。
“阁主,昨夜......”彩绘似乎要问什么,立刻被杜黎舟打断。
“昨夜!”这一声很大。
彩绘仙子等他说。
杜黎舟:“昨夜月亮很美,咱们的桃园更美。”
彩绘仙子:“是。”
“昨日前廊闹事的男子是剑阁的一个流氓,名石兴,无父母妻儿,被流放边境,误入云焕阁,还有一年寿命。”彩绘仙子向杜黎舟汇报。
“在他下山路上放些银两。”杜黎舟吩咐着。
“是。”
“再放只鸡。”
“是。”
“去找一下薛锦楼。”杜黎舟
“杀了?”
“啊?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杜黎舟翘起眉,笑着说:“咱们阁何时要杀生,我不过是让你找一下。”
“哦。可是他进了东楼?他认识了您?”彩绘仙子问道。
“能找到我的东楼,有点意思。”
“嗯,是。”
彩绘仙子出东楼,查找薛锦楼的踪迹。
“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好!”
......
长廊这边又热闹起来了。
“小兄弟,这词写的好。”众人拍手叫好。
那小兄弟叹惋,“可惜,三千里地山河,四十年来家国,都不在了。”
“唉,小兄弟莫要叹息,与我们一起在这云焕阁度了余生。”
他笑了,却笑得凄凉,道:“我不过是来游历一番,家中还有亲人,归去定有好酒喝,只是那酒甚苦,不如这云焕阁的凝酚香甜。”
那片人的外围,一男子站着。
采花亭下,众多素衣,唯这位公子长发如墨,金丝锦袖。
那是薛锦楼。
眉如墨画,眼神凛冽桀骜,万夫难敌之威风,实在俊美。
彩绘仙子带杜黎舟在远处看着。
“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杜黎舟望着薛锦楼,问。
“像是个政客。”彩绘仙子回答。
“噢?”杜黎舟思考着。
彩绘仙子道,:“此人深沉,绝非纨绔子弟,他的眼中,目的极强。”
“哦?是吗?”
“阁主可以再看看,毕竟,我老了,也有看不准的时候。”
杜黎舟满意的笑了。“看来,这些年没少看人。还没找到他的影子吗?”
彩绘仙子面容平和,内心却紧张起来,“五十年了,哪还有什么感情。”
“是吗?不管他有何目的,来了就该陪我多说说话。”杜黎舟没有继续说,便走了。
彩绘仙子掀开袖子,百花玉京水环,那是她年少时的爱人送的,他爱人死在了剑阁人手上,尸骨无存。
廊下。
江舟来了。
薛锦楼见了他,不敢说话,心想:“他竟就这样出现在前廊!”
“薛兄,好久不见。”杜黎舟先开了口走向他打招呼。
“好久不见。”薛锦楼不知如何称呼他,毕竟他是阁主,不能随便叫。
这时安思玉跑来,“江兄!江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啊,快快快,给你看我的新画作。”
安思玉拉着杜黎舟走向采花亭。
“江兄,走,咱们看画去。”
而杜黎舟的余光从未离开薛锦楼。
亭下,桌上,一副浓墨奇幻图,构图灵活,笔墨豪放,将神魔之战绘制的生动震撼,杜黎舟不得不赞美他的奇思妙想。
忽然,薛锦楼来,“我也会画,江兄,可否给在下一个显露本领的机会,可愿看看我的?”
“当然。”
安思玉争抢道:“我与你比试!”
“好。”薛锦楼说,“那,画什么,江兄定。”
杜黎舟指向了南边的桃园,“就那片桃园吧。”
安思玉故意表现得胸有成竹,或许是给薛锦楼施压。接着,拿起画笔,自信地开始创作,天与桃园,纸上速成。
而众人关注的,不是安思玉的神速和自信,而是薛锦楼眺望桃园的漫长。
起初人们还猜测薛锦楼是不是要露个大招,可他站的板正,一笔不动,看着安思玉的纸面越来越精彩,众人也都“跃跃欲试”,可薛锦楼无动于衷。
一个人忍不住了,“薛公子,安公子都快画完了,你这,你这不会认输了吧。”
“嘘,这安公子还没画完,乾坤未定。”那个好似薛锦楼随从的男子说。
薛锦楼拿起笔,轻轻勾勒,水墨晕出天边,他偷偷扫一眼杜黎舟,接着弯腰,眼神恍惚,身子压得很低,一手背后,一手作画,最后微微点缀。
画成。
众人鼓掌,纷纷向前观摩。
杜黎舟居中,先看了几眼薛锦楼的画,后细细品味着安思玉的佳作。
一位姓蒋的公子上前,先看了安思玉的。
杜黎舟注意到他。
大家各自发表意见:
“这两幅画,鄙人更喜爱安兄所作。”
“我也来评,我更喜欢薛小兄弟的。”
“安兄的画浓重,亮丽,将这墨画出彩色,不更漂亮吗?”
“这只是技术,然薛小兄弟用了极短的时间画出这生动又清透的桃园,薄雾微云,天色花色相互晕染,不更真实吗?”
“鄙人看好安兄。”
“在下,不懂画,却更注意安兄的画作,能给在下第一感觉,美。”
......
几番众说纷纭后,蒋公子问道:“江公子,你认为呢?”
“对呀,对呀,听听小江兄弟的。”
“江兄,你就尽管说!”安思玉拍着杜黎舟的肩膀。
杜黎舟再次认真体味这一笔一划。
他说:“我想......
众人期待。
“安思玉公子的更好。”
安思玉大笑。
蒋公子问道为何。
杜答:“安公子的桃花朵朵盛放,惟妙惟肖,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正是此景。”
“那,另一幅呢?”蒋公子继续问道。
“很美。”
......
大家都在期待这位小江兄弟的话,可,他没有多说什么。
“好!”蒋公子拍手叫好。
“那,安公子可愿将此画赠予我府?”蒋公子说:“家父是昭阳国故京城主,此画入故京,天下贵族欣赏,大诗人为此作诗。”
听到这,安思玉喜笑颜开,不知道想说多少遍“我愿意”。
之后,蒋公子又把目光移到了薛锦楼的画上。
杜黎舟急忙挡在前说:“既然安公子的画有了归宿,不如......”
他转身,微笑着:“薛公子,此画赠予在下吧。”
他拿起薛锦楼的画,说:“在下老师是江州白先生,他的庭院正缺这样一副梦幻的桃园图,庭院虽不如故京,可也有不少文人雅士拜访去的,您是否......”
“好。”薛锦楼微笑着同意了。
“你......”杜黎舟没想到他这么快便答应了。
杜黎舟还没来得及说别的话,薛锦楼和他的随从便匆匆离开了。
而他的画上,有他的东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