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村,顾名思义,村中处处可见挺拔的梧桐树。村子依水而建,沿着西北方向蜿蜒的秋水河,白墙黛瓦的民居错落有致地排列着,远远望去,倒像是嵌在山水画卷中的明珠。
虽是个村庄,其繁华程度却不亚于寻常城镇。这全赖秋水河的水运之利——河面上往来穿梭的商船络绎不绝,将本地的特产运往下游城镇售卖。得益于这般便利,村中家家户户都颇为富足,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尽是雕梁画栋的精美宅院。
如今幻妖出没,村中个个人心惶惶,出行也都是结伴而行。四人此时到达梧桐村中心位置,身处秋水河上一座拱桥上,这座桥上,能看见秋水河两边熙熙攘攘的人群。陆长明手拿探妖仪,施加灵力,使其运转监测妖气,谁知,探妖仪无丝毫异动。
旁边的许境白道:“我们这几日也去了好几个地方,都用了探妖仪来探测妖气,但是毫无所获,依旧监测不到妖物的气息。”
陆长明感慨道:“这妖物行踪真是无迹可寻。”
“可不一定。”苏云归说道,“如今村中之人皆结伴而行,幻妖想要找准目标下手自然艰难,若想知其行踪,我们找他不易,所以就需要他来找我们。”
沈时雪意识到苏云归所指之意,急忙道:“不可,苏二公子,若我们单独行动,万一中了那幻妖幻术怎么办?”
许境白赞同道:“确实,此举着实有风险。”
“那就干等着吗?等那些在幻境中的人一一死去?”苏云归眼神淡淡扫过他俩,冷冷道。
现下中幻术之人到达七日之限就会在幻境中死去,如今幻妖踪迹难寻,多等一日,则多一份危险,如今当务之急自然是先找到那幻妖破除幻术。
沈时雪欲言又止,思虑片刻后面露忧色,问道:“二公子,应当如何做?”
苏云归道:“需一人独自前往僻静之所,吸引那幻妖前来。我会在那人身上施以同心符咒,如果那人有异样,我这边便能感知,届时,另外三人布阵将其截杀。”
“当然,此法有风险。我一直在想,为何那幻妖专挑独行之人下手,为何只要见过他的人,便都会中幻术,连修者也不例外。”
陆长明道:“我去。”
许境白连忙道:“陆公子,还是我去吧。”
“陆长明去吧。”苏云归看向许境白,“你与沈姑娘协同我布阵。”
说罢苏云归便拿出两张符纸,施以灵力,将其中一张符纸递给陆长明,说道:“同心符顾名思义,我能感知到你的心绪,你将其贴于你胸口,若遭遇异样,我便能察觉。”
陆长明拿过同心符,将其置于胸口,转身就准备前往僻静地方。
“陆长明。”
陆长明走了几步,便听见苏云归叫他,他转过身去望着苏云归,以为他还有什么事情没有交代清楚的,谁知苏云归只是淡淡说道道:
“小心。”
陆长明愕然,随即微微一笑:
“好。”
陆长明独自踏入村外梧桐林中的僻静小径。起初,梧桐树尚且疏朗有致,金色的阳光透过叶隙洒落在地,斑驳如碎金。然而随着他不断深入,林木愈发茂密起来。
参天的梧桐树干粗壮虬结,树皮上沟壑纵横,如同老者布满皱纹的手臂。这些古木枝干扭曲盘绕,在头顶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穹顶,将天光隔绝在外。越往深处,光线越是暗淡,最终只剩几缕惨淡的光线勉强穿透厚重的叶幕。整片林子笼罩在一片森然幽寂之中,连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陆长明不知走了多久,身后忽地传来一道清越嗓音:
“这位公子莫非不知?”
那声音似玉磬轻击,又似流水潺潺,带着说不出的蛊惑之意,直教人忍不住想回头一探究竟。陆长明脚步微顿,心中警惕——方才一路行来,分明四下无人,此刻这人突然出现,是幻妖没错了。他强压下回头的冲动,背对着声音来源沉声道:“不知何事?”
“嘻嘻……”那声音忽近忽远,带着几分诡谲,“这梧桐村啊,最近有妖物出没,专挑你这种独行之人下手呢……”
“这位公子应该不是那妖物吧。”陆长明呼吸逐渐急促。
“你转过身来,看我一眼,不就知道了。”幻妖戏谑道。
陆长明并未听那幻妖的话,继续往前走,同心咒应是能感应到他此刻的紧张,苏云归他们此刻想必在来的路上,此刻能拖延点时间就拖延点时间。
“为何害这么多人。”陆长明问道。
那幻妖紧跟着其步伐,悠悠说道:“怎么回事,你刚还说我不是那妖物,为何现下直接默认了我是那妖物?”
陆长明心想,哪个正常人像他这样神出鬼没的,他不是妖那谁是。
“唉,好没意思。”幻妖突然叹了口气,语锋顿转,说话的语气顿时暴戾:“你如果再不转身看我,我就把你吃掉!”
陆长明觉得这个幻妖有病。
突然,一道阵法从天而降,陆长明抬头望去,便知苏云归他们已经到达,谁知,那幻妖知晓自己落入了圈套,异常气愤。
“竟敢诓骗我!”
说罢幻妖便运转妖力欲往陆长明背上击去,陆长明感受到了身后气流的波动,转身灵力与之抗衡,谁知,化解妖力之时,眼神不由自主对上了幻妖的那双蓝色的瞳孔。
只听远处苏云归大声喊道:“不要看他的眼睛!”
可是,思维永远跟不上本能反应。
与幻妖瞳孔对上那一刹那,陆长明只觉得眼前天旋地转,视线中的梧桐林扭曲成模糊的色块。他踉跄两步,最终无力地栽倒在地,陷入黑暗。
就在阵法即将完成的刹那,幻妖骤然化出一柄森寒利刃,直刺向昏迷的陆长明心口。苏云归瞳孔骤缩,顾不得维持阵法,寒云剑铮然出鞘。他身形如电,剑锋划出一道湛蓝弧光向幻妖劈过去——
幻妖见阵法已破,狞笑着将陆长明掷向苏云归,趁苏云归将陆长明接住之时,化为一缕黑烟准备逃跑,苏云归转身对一旁的许境白喊道:“速速追上!”
许境白飞身上前欲将幻妖拦截,一旁的沈时雪也运转灵力,上前与之抗衡,谁知,那幻妖速度极快,来不及阻拦便消失在梧桐林中不见踪迹。
许境白见状,瞳孔骤缩,他足尖猛踏地面,地面竟是被他踩出了一个大坑,壮硕的身躯出奇地敏捷,如离弦之箭般朝黑烟激射而去。
与此同时,沈时雪玉手掐诀,符咒顿时从指尖飞出,欲将那团黑烟控住,可谁知那幻妖所化黑烟竟如活物般扭曲变形,在空中诡谲游走。许境挥剑砍向黑烟,却抓了个空——黑烟倏然散作千百缕,如细蛇钻入梧桐树皮的缝隙中。最后一丝黑气消散时,林中回荡着尖利的嗤笑:“区区小辈……”
沈时雪见幻妖逃走,御剑欲追,谁知,被身旁的苏云归制止。她停住了脚步,转身走到苏云归身旁,神色低沉。而旁边的许境白也神色暗暗。
苏云归安慰道:“那幻妖阴险狡诈,后面再想办法将其捉拿。现在先回客栈。”
说罢便将昏迷的陆长明背起,御剑前往客栈。
沈时雪与许境白也知晓此刻苏云归心情,陆长明身中幻术,幻妖也在千钧一发之际逃走,两人很默契的都没说话。御剑跟在苏云归身后。
到达客栈后,苏云归将陆长明放置床上,替他盖了被子,探了一下他的灵脉,发现并无其它大碍,三人围绕在房间中间的茶几边落座。
许境白拿起茶壶为他们倒茶。
苏云归拿了一杯茶,轻抿一口,说道:“此行并非毫无收获。”
许境白疑惑道:“此话怎讲?”
苏云归修长的手指转弄着茶杯,道:“那幻妖是通过瞳术使人入幻境的,不可与其对视。”
“但是……”苏云归微微垂下眼帘,随即看向许境白说道:“我去救陆长明时,也对上了那幻妖的眼睛。”
沈时雪眸色一亮,道:“但是你没有中幻术!”
“是。由此可推测出,为何那幻妖只对孤身出行的人下手。”苏云归道。
许境白明了:“因为他一定时间内幻术只对一个人有效。”
苏云归对上许境白的眼睛,说道:“没错。”
沈时雪道:“现下幻妖被设计一回,最近估计都不会再轻易出现了。”
苏云归冷哼一声,道:“但凡他敢出现,必让他灰飞烟灭!”
苏云归起身对许境白与沈时雪说道:“你们去将此事告知村中百姓,让他们加强对幻妖的防范。”
“是。”
待二人走后,苏云归坐到床边,望向昏睡中的陆长明,只见陆长明忽然眉头紧蹙,与此同时,苏云归胸口的同心符忽然也能感受到陆长明的心绪。
陆长明已然在幻境中苏醒……
夜色如墨,阴雨绵绵。细密的雨丝在风中斜织成网,将整个天地笼罩在一片湿冷的黑暗中。远处偶尔闪过一道惨白的电光,短暂地照亮了泥泞的小路,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雨水顺着破败的屋檐滴落,在坑洼的土地上溅起朵朵泥水。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腐朽的草木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腥味。道旁的枯树在风中摇曳,扭曲的枝桠如同干瘦的鬼手,在雨幕中张牙舞爪。
黑暗中,隐约可见几点幽绿的磷火飘浮不定,时隐时现。雨越下越大,积水的地面上泛起诡异的微光。
陆长明漫无目的地在这泥泞道路上行走,此刻他浑身已被雨水打湿,冰冷的雨水击打在他白皙的脸庞,打的生疼,他有一些睁不开眼睛。脚边的长袍被地上溅起的泥泞污染。
自从刚刚苏醒,他便不清楚自己是谁,为何会出现在此地,只能漫无目的地行走着,试图在村中拉一个人问问。
可是走了半天,不见半个人影。
村中白雾如纱,在绵密的雨幕中缓缓流动。那几点幽绿的磷火在白雾中若隐若现,更添几分诡谲阴森。陆长明艰难地在雾中前行,忽然瞥见前方隐约现出一个人形轮廓。他抬手抹去眼睫上挂着的雨水,眯起被雨水模糊的双眼,努力想要看清——
当他穿过浓雾走近时,眼前的景象让陆长明浑身血液瞬间凝固:一个身着泛黄白色丧服的无头身影正静立雨中。那枯瘦如柴的身躯脖颈处切口平整得可怕,左手提着一盏破旧的白色灯笼,右手撑着一把褪色的油纸伞。更骇人的是,灯笼里竟盛放着一颗人头!那颗头颅面色惨白如纸,被雨水浸泡得浮肿起皱,双眼完全被黏稠的鲜血包裹,血水混着雨水不断从灯笼底部的缝隙渗出,在寂静的雨夜中发出“嘀嗒、嘀嗒”的声响,在泥地上汇成一滩暗红。
陆长明转身就逃,粗重的喘息声在雨夜中格外清晰。可无论他跑得多快,身后“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始终如影随形。直到他力竭跌倒在泥泞中,浑身沾满污秽的泥水,那鬼影却停在了数步之外。灯笼里的头颅突然咧开嘴,鲜血不断从眼角涌出,在惨白的脸上划出两道刺目的红痕:“可不可以帮我一个忙?”声音如同指甲刮过陶罐。
陆长明强忍胃部翻涌的恐惧:“什……什么忙?”
“我找不到我的身体了……”头颅的声音带着诡异的回响,嘴角机械地开合着,露出黑黄的牙齿。
陆长明颤抖着指向无头身躯:“你的身体……不就在……”
头颅突然扯出一个扭曲到不可思议程度的笑容,面部褶皱被这个动作牵扯得更加狰狞:“那你能……能把我的头放回去吗?”说话间,更多的血沫从嘴角溢出。
就在陆长明惊恐地往后蹭着退去时,浓雾中传来一个如同枯叶摩擦般的苍老声音:“别答应。”一位佝偻得几乎对折的老者拄着被雨水浸黑的竹竿缓步而来,纸伞下的面容枯瘦凹陷得如同骷髅,“若你答应……下一个提灯笼的……就会是你……”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喘息。
陆长明依言拒绝,无头鬼发出不甘的呜咽声,悻悻离去,身影渐渐消融在雨雾中。
“多……多谢老伯相救。”陆长明声音仍在发抖。
“举手之劳。”老者费力地从吸饱雨水的泥地中拔出竹竿,上面粘连着黑色的泥浆,“外……外乡人?”
“是……吧”陆长明此刻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此处。
“雨大……先随我回去吧……”老者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力气。
老者的茅草屋低矮破败,茅草稀疏的屋顶多处漏雨,下面摆着接水的木桶,水面上漂浮着茅草屑。昏黄摇曳的烛光下,一位瘦小得如同孩童的老妇人静坐桌旁,花白的头发稀疏得能看见头皮。见陆长明进屋,她那浑浊的瞳孔微震,随即颤巍巍地扶着桌沿起身,枯枝般的手抚上他的脸颊,指甲缝里满是黑垢:“小伙子……细皮嫩肉的……”直到老者剧烈地咳嗽起来,她才依依不舍地蹒跚回房,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老者将陆长明引至偏室,递来一套打着补丁但洗得发白的干净粗布衣物。狭小的房间里弥漫着霉味,仅容一张木床,陆长明脱下身上湿透的衣物,换上老者给的干净的粗布衣物,虽然布料粗糙,但好在干爽。
陆长明还想再问老者一些具体情况,比如这是何地,他为何会在此,刚才的无头鬼是什么情况,但是那老者枯瘦的身躯似乎再多说一句话的力气都没有,便寻思着明日再问。
陆长明躺在床上,原本紧绷着的神经此时在安静的环境中逐渐得到放松,或许是过于疲惫,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第二日清晨,天光已然放晴。金灿灿的阳光穿透茅草屋的缝隙,在潮湿的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陆长明推开吱呀作响的屋门,发现昨夜的老妇人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枯瘦如柴的身躯纹丝不动地坐在木桌旁,浑浊的眼珠直勾勾地盯着前方。陆长明上前行礼问好,老妇人却恍若未闻,干瘪的嘴唇紧闭着,连呼吸的起伏都微不可察。
踏出屋外,昨夜的雨水在泥地上留下深深浅浅的水洼,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村中的景象终于完全展现在眼前——低矮破败的茅草屋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茅草稀疏的屋顶多处塌陷。几个形容枯槁的村民在村中缓慢地挪动着,他们个个瘦得皮包骨头,深陷的眼窝里嵌着呆滞无神的眼珠,行走时嶙峋的骨架在松垮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陆长明遍寻不着昨夜的老伯,只得拦住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子。那女子面色惨白如纸,干裂的嘴唇上结着厚厚的血痂,瘦削的脸颊深深凹陷。
“这位姑娘,请问这是何处?”陆长明拱手问道。
女子迟缓地转动眼珠,空洞的目光落在他脸上:“不……知道……”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陆长明疑惑:是这村中之人怎会不知道这是何地?
这时,一个佝偻着背的男子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近,他的脚踝瘦得只剩一层皮,每走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我们都……不知道……”男子气若游丝地说,“有意识时……就在这了……”
话音未落,那女子突然直挺挺地向前栽倒。陆长明急忙上前搀扶,却在触碰到她的瞬间骇然发现——那具躯体正在他手中迅速干瘪腐朽!转瞬间,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化作了一具森森白骨,空洞的眼眶直勾勾地对着天空。
“这是为何?”陆长明声音发颤。
男子平静地看着这一幕,深陷的眼窝里毫无波澜:“饿……饿死的……”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干瘪的喉结上下滚动,“村里人……都这样啊,没有食物……便饿死了。”
“为何不去别处寻食?或是耕种?”陆长明急切地追问。
男子咧开干裂的嘴唇,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随即摇摇晃晃地走开了。
陆长明沿着泥泞的村道狂奔,想要找到村子的边界。沿途所见尽是行尸走肉般的村民——有的倚在茅屋外墙呆坐,有的在路边漫无目的地徘徊。整个村庄死气沉沉,没有鸡鸣犬吠,没有炊烟袅袅,甚至连一只飞鸟都不曾掠过天空。更诡异的是,无论他跑得多快、跑了多远,那些破败的茅屋始终连绵不绝,仿佛这个村子根本没有尽头。
当他精疲力竭地返回老伯的茅屋时,发现老人已经回来了。他急忙上前问道:“老伯,为何这个村中没有吃食?为何有人饿死?为何一直无法出去?那你们是如何挺过这么长时间的?”
陆长明此刻一堆疑问,他只想快点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谁知,老伯并没有回应他,反而颤巍巍地从木桌上端起一个缺口的陶碗,碗身看起来很脏,但是碗中的水倒是清澈,老伯将碗递到陆长明面前:“这个是我刚刚从村后面井中取出来的,干净的,先喝点吧。”枯枝般的手指不住地颤抖着,随时都可能打翻碗里的水。
陆长明不忍拒绝,接过陶碗一饮而尽。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的瞬间,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感突然袭来。他想要抓住老伯问个明白,却发现自己的视线越来越模糊,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最后的意识里,他看见老伯深陷的眼窝里闪过一丝诡异的光……
不知过了多久,陆长明在混沌中听到了干柴燃烧的噼啪声。那刺耳的爆裂声逐渐将他的意识拉回现实。猛然想起自己方才被迷晕,他倏地睁开双眼,却发现自己被粗麻绳紧紧绑在一根枯木树干上。面前,村中那些骨瘦如柴的村民正用饥渴的眼神死死盯着他,浑浊的眼中泛着贪婪的光。
身旁燃烧的柴火上架着一口黝黑的大铁锅,四个稍高些的枯瘦男子正往锅中倾倒浑浊的污水。那位老伯蹲在一旁,手持锈迹斑斑的菜刀在磨刀石上来回摩擦,发出“嚓嚓”的声响。
陆长明顿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他已然成了这些人的食物!
他奋力挣扎,但绳索纹丝不动。望向磨刀的老伯,他厉声质问:“你为何要陷害于我?”
老伯停下磨刀的动作,转过身来,嗓音低哑如砂纸摩擦:“我若不吃掉你,下一个被吃的就是我。”
“为何?”
“你也看到了,这个村中没有食物。自从我们有意识起,就被困在这里。起初大家还守着人性,后来饿死的人越来越多,那点人性也就磨灭了,开始吃人。”老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后来村里来了些新人,都和你一样不知自己是谁。渐渐地村里立了规矩——抽签决定谁当下一个被吃的。”
“我运气不好,这次抽中了我。”老伯的面容突然扭曲起来,“可我想活!所以这几日我让无头鬼去找新人来顶替我。”他枯瘦的手指紧紧攥住刀柄。
“竟是如此……”陆长明无力一笑,“那无头鬼是你使的手段,你让我替你!”
老伯不再答话,低头继续磨刀。周围的村民开始躁动,有人嘶哑地催促:“快点吧……快点吧……”他们死死盯着陆长明,浑浊的口涎从嘴角滴落,眼中只剩下对食物的渴望。
陆长明背在身后的双手悄悄摸索着绳索。这麻绳质地粗糙,竟有些松动。他暗中发力,将粗绳一点点扯开细缕。
锅中污水开始翻腾,老伯的刀也磨得差不多了。他颤巍巍起身,举刀走向陆长明,浑浊的眼睛打量着从何处下刀。就在刀锋即将落下之际,陆长明猛地挣断绳索,一掌打落老伯手中的刀!
老伯踉跄倒地,惊恐地望着陆长明。陆长明迅速捡起地上的刀,局势瞬间逆转。
此刻的老伯面如死灰,闭目待死。这些村民个个形销骨立,气若游丝,根本不堪一击。
陆长明握刀的手微微颤抖。他望着眼前这群活死人般的村民,他们麻木的脸上没有丝毫波动,只关心今日能否吃到肉。
有人已经拿着骨刀,焦躁地在地上划出深深的刻痕。
这就是彻底泯灭的人性吗?陆长明心中悲凉。只要这一刀下去,他就能活命,这些村民也能多活几日。可是之后呢?等着抽签吃下一个人?变成和他们一样的食人恶鬼?
刀尖微微下垂。杀人容易,但从此就要踏上这条不归路。他宁愿死,也不愿沦为这般怪物。
“当啷——”菜刀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老伯猛地睁开眼,立刻扑向地上的刀,狠狠捅进陆长明的腹部!剧痛如潮水般袭来,陆长明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死了!死了!”昏迷之时,陆长明隐约听到了村民们欢呼着涌上来。他们不知从哪里掏出各式利器——生锈的镰刀、磨尖的骨片、破碎的瓷碗,疯狂地刺向他的身体,瓜分着他的血肉……钝器在皮肉上反复切割,鲜血喷溅在那些枯瘦狰狞的脸上。他们像饿极的野兽,撕扯着,啃咬着……
□□被撕裂瓜分时的身心剧烈疼痛使陆长明逐渐失去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