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明在幻术的深渊中沉沦了两日。这两日里,许境白与沈时雪踏遍了梧桐村的每一寸土地,却始终寻不到那只幻妖的踪迹。医馆内,苏云归每日都以灵力为那些昏迷七日的人续命。
此刻,苏云归静坐于陆长明榻前,凝视着他苍白的脸庞。修长的手指从怀中取出一方蚕丝帕,轻轻拭去他额间的冷汗。忽然,那紧闭的眼睫微微颤动——
上一刻还在被利刃分尸的剧痛犹在骨髓,下一刻却置身于雅致的房间。陆长明茫然睁眼,正对上苏云归那双总是含着三分冷意的眸子。此刻那眸中的冰霜竟化作了春水,在为他拭汗时漾起罕见的温柔。
巨大的落差让陆长明一时恍惚。究竟是血淋淋的食人村落是幻,还是眼前这个温柔的苏云归是梦?
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他猛地扑进苏云归怀中,双臂紧紧环住那总是可望不可即的身躯。鼻尖抵在对方颈窝处,清冷的檀香混着一丝他身上独特的体香钻入鼻腔,将幻境中的血腥味冲刷得一干二净。
“苏云归。”他哑声唤道,声音里还带着未消的颤意。
回应他的是落在背上的轻拍,力道温柔且安心。“我在。”苏云归素来清冷的声线此刻柔软得不像话。
良久,陆长明才从这突如其来的拥抱中找回理智。退开时,他耳尖烧得通红,试图解释刚才的行为:“幻境里……太可怕了,我……”
“我知道。”苏云归从怀中取出一道泛着微光的同心符,“虽不知你经历什么,但你的惊惧、痛苦……”他顿了顿,“我都感知得到。”
苏云归起身为陆长明端了倒了一杯茶,青瓷茶盏被递到面前,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陆长明捧茶的手仍有些发抖,却在茶香入喉的瞬间,真切地确认了——
这才是现实。
待到陆长明情绪平复,苏云归正色问道:“你是如何破除幻境的?”
陆长明思索了一番,在幻境中,他并不清楚自己是谁,幻境中的一切似乎是专门幻妖所创设出来的,那位老伯所说的偶尔会有新的人进入幻境是何意?
难道在现实中了幻妖幻术的人?如果如此,那梧桐村的十余人此时应都在幻境之中,但是并没有发现他们,想必是幻妖为每一个人都创设了一个幻境。
在幻境之中,一切都透露着诡谲的恐怖,那里的人逃不出去,但是所有的人都有一个目的:活着。
陆长明将自己所思同苏云归一一说道,同时心中疑惑道:“莫不是需要在幻境中死去才能在现实中苏醒?”
苏云归微微蹙眉,低眉思虑:“先不说那幻境中人是不是真实存在,有几处我认为着实奇怪,可能你身处其中,感知不到。”
陆长明疑惑道:“此话怎讲?”
“既是幻境,先不说那无头鬼。这个幻境中村子的设定就极其血腥残忍。”苏云归此刻神色略显疲倦,他站起身,走到红木桌旁坐下,阳光穿透他身后的窗户映照在他白色道袍上泛起光晕,更显其超凡脱俗。
他将手肘置于桌上轻轻托着下颚,继续说道:“那老伯为何要待到第二日下手?为何要在杀你前救你?明明那夜就可以对你动手。”苏云归单手给自己倒了杯茶,白皙且修长的手指拨弄着茶杯。
“还有,那老伯着实奇怪,明明那么怕死,杀你前应该生怕你跑了才是,你居然能轻易将绑你的绳子解开,真的有人能在自己的命面前犯这么蠢的事情吗?”
说道此处,苏云归浅浅抿了口茶,望向陆长明:“你不觉得这似是幻妖刻意而为之,他想让你在这幻境中杀人,而不是被杀。”
陆长明愕然。
在幻境中,不可被恶念所干扰,不可有杀人之心,方能破除幻境。如若将那位老伯杀死,他便永远都停留在幻境之中,同他们一样,成了吃人的恶魔。
想到这里,陆长明不敢继续想了,要是真为了活着变成那种食人的怪物,他还不如去死。
正在此时,房门被推开了,许镜白与沈时雪着急忙慌推门跑进来,刚好对上了已经清醒的陆长明的视线,二人脚上步伐都愣了一刻,面露诧色。
随即许境白道:“陆公子,你不是中了幻妖幻术吗?怎么醒了?”
陆长明正要回答,旁边的沈时雪抢先说道:“先不说这,苏二公子,刚才我和境白在梧桐林中搜寻幻妖踪迹之时,在林中遇到一位身受重伤的女子,似乎是被妖物所伤,我们为她注入了许多灵力,似乎并不见效,便将其安置在隔壁客房,苏二公子先随我前去查探一番吧。”
陆长明神色凝重了起来,只听说了幻妖使人中幻术,从没有听说过幻妖打伤人,莫不是还有其他的妖?看着苏云归起身跟着沈时雪前往隔壁,陆长明也立马跟了上去。
一进房门,苏云归便在探测床上之人的灵脉,沈时雪与许境白站在床边,陆长明往里凑了凑,视线落上床上之人脸上时,他惊讶道:“叩玉仙子!”
听到陆长明声音,三人都转过头来看着他。
苏云归疑惑道:“你认识她?”旁边的沈时雪与许境白同样疑惑的眼神看向陆长明,等着陆长明回答。
陆长明点了点头,道:“与这位仙子有过一面之缘,之前在南陵城时,这位仙子救过我。”
苏云归挑眉:“我竟不知还有此事?”
陆长明尴尬一笑,那两日苏云归一直将自己紧闭房门不出,自然也不知晓,后来这个事情好像也没有必要同他说。
旁边的沈时雪此刻疑惑道:“既是仙族的仙子,那为何会受如此重的伤?”
陆长明道:“那晚她是追着一个大妖,将其收服,后来我只知晓他追着那个大妖去了。”
苏云归此刻已经探测完叩玉仙子的灵脉了,他起身望向陆长明说道:“如果这位仙子是被你所说的那个大妖伤的,那他妖力极其深厚了。”
陆长明问道:“这位仙子伤势如何?”
苏云归面无表情道:“不容乐观,全身灵脉被毁,仙灵丹破裂,没有灰飞烟灭已经是运气好了。”
陆长明忧虑。
仙界在他们修仙人眼中是要修炼一生都难以企及的存在,要想成仙,凡人必要苦修,然而,并不是苦修了就一定能飞升成仙,还靠着天赋与机缘。人界的人那么多,仙族并不会去花那么多时间去了解人界有哪些人天赋异禀,哪些人修炼后道法高深,以往飞升的人界,要么是在凡间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让天界都知道了,经天界各仙官同意了,允其飞升,要么就是被哪位游历的仙族发现,回天上禀报,会有专门仙官前往查探,发现确实不错,允其飞升。飞升成仙的人族,便被给予了仙丹仙骨,不老不死,与此同时呢,也要为天界办事。
然而,仙族并非真的是不老不死,决定仙族生死的便是仙灵丹,如果仙灵丹被毁,则灰飞烟灭,不入轮回。
陆长明顿觉难受,毕竟这位仙子曾经救过她,如若真的是被那夜所追的那只大妖伤了的,他在其身上贴上追踪符咒帮叩玉仙子去追,岂不是害了她。
陆长明走上前去,也探测了一番,果然如苏云归所说,叩玉仙子的灵脉已经破损严重,那颗仙灵丹也出现了裂痕。
陆长明尝试将自身灵力注入到叩玉体内去帮助修复灵脉,却发现灵力极难修复,注入了许多,那破损的灵脉竟不为所动。
旁边的沈时雪与许境白也走上前,三人的灵力就这样灌输在叩玉仙子体内。
苏云归道:“虽说伤的严重,但是也不是完全没办法,他是仙族,灵力自然高深许多。以你们之力怕是难以修复。但是……”苏云归语气微顿,继续说道:“我们只要帮助其苏醒,她自然能想办法联系天界,寻求帮助。”
虽是这么说,但是这位叩玉仙子如今伤成这样,单凭输送灵力也很难让其苏醒过来。陆长明感觉有些吃力,灵力源源不断向外输送,但是所到达之处像是一个无底洞,而旁边的许境白与沈时雪此刻额头也微微泛汗。
“不行……”沈时雪吃力道:“我灵力要耗竭了。”
此时,苏云归在旁边乾坤袋翻找着什么东西,见他翻找了半天,掏出来一个精致的白玉瓶子,和上次给陆长明的那个瓶子很像。
苏云归将瓷瓶递给沈时雪,道:“你喂她吃吧。”
谁知,沈时雪将那颗仙丹倒出来时,惊讶道:“这个……莫不是塑灵丹?”
苏云归回道:“嗯。”
陆长明也惊到,塑灵丹,他当然知道是什么,虽然陆长明在修仙这几年里由于拮据,没有吃过什么丹药,但是各种级别的仙丹陆长明也了解些许,比如这个塑灵丹,有帮助重新塑造灵脉之功能,绝对不是人界可以练出来的,算是人界的极品丹药了,仙界练此丹每一百年才能练成一颗,人界所拥有者皆是通过天界的馈赠而得的,据陆长明所知,现下人界所拥有的塑灵丹不过五颗,而此时,沈时雪手中拿的便是一颗!
许镜白此刻也道:“此丹极其珍贵,似乎是四大门派掌门各有一颗,但也仅仅只有一颗而已。”
沈时雪迟疑了一会儿,问道:“苏二公子确定将此丹给这位仙子?”
“嗯。”
陆长明心道苏云归果然大方。这么贵重东西眼睛都不眨一下就拿出来了。不过确实,救人为重,况且所救之人还是天界的仙子,说不准等她醒后回到天界了再还回来呢,不过这也是后话了。
得了苏云归的肯定,沈时雪心疼地把塑灵丹分成小块喂到叩玉嘴中,许境白也快速帮忙倒了一杯水。
苏云归道:“你们灵力有限,还要留在对付幻妖,现下她吃了仙丹自会慢慢恢复,让她休息几日便好。”
此时,陆长明确实感觉自己的灵力快耗竭了,本身在幻境的两日处于极度紧张的状态,现下输送了一些灵力竟是感觉有点无力。
三人均收手,在这空余之际沈时雪与许境白才想起来问为何陆长明如何破除了幻妖的幻境醒了过来,陆长明也将具体情况同二人说道。
又过了三日,村中依旧没有人再中幻妖幻术,大家都知晓了幻妖是通过瞳孔使人入幻,所以每个人也做好了防备。
比如说在出门前,准备好一块黑布,遇到陌生人和自己讲话时,先将那块黑布把眼睛给遮住,也有的人直接装瞎子出门,觉得幻妖不会找瞎子下手,诸如此类,每个人似乎都能想到奇葩的方法让幻妖无从下手。
而陆长明等人,依旧寻幻妖未果,此时四人走在秋水河岸边准备前往医馆,陆长明看向走在路上看梧桐村村民各个身上奇怪的装备顿觉有趣。
旁边的沈时雪找了几日幻妖已经逐渐麻木,对旁边同样麻木的许境白说道:“境白啊,我这几日夜夜做梦,梦到我找到幻妖了,早上都是笑着醒的。”
许境白无奈地笑了笑,回应道:“那你醒来后是不是更难受了?心想‘怎么是梦?’”
“呵。”沈时雪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而此时,旁边的苏云归开口,淡淡道:“二位莫着急,那十几个人的幻境是幻妖一一编织的,这些幻境的维持都需要灵力,这几日我们为那些落入幻境的人维系体征,那幻妖自然要耗费更多的灵力去维持幻境,恐怕他也撑不了多久就出来了。”
说道此处,沈时雪原本暗淡的眼神一下就亮了,她激动道:“当真如此?”许境白也一脸期待的看着苏云归等他说一声“是”。
谁知苏云归歪了歪头,挑眉道:“我猜的。”
两人神色更暗淡了,更生无可恋了。
陆长明顿觉好笑,安慰道:“沈姑娘,许公子莫担忧,或许二公子说的是对的呢,幻境的维持肯定是需要灵力的,那幻妖早晚出现。”
“或许吧。”沈时雪摊了摊手。
正在此时,苏云归神色严肃起来,他停顿了步伐,从怀中拿出了一张符咒。
是感妖符,此刻正泛着金光!
苏云归道:“速速去医馆。”
寻了那幻妖多日,此时终于发现了那幻妖踪迹,众人飞身前往医馆准备捉拿那幻妖,刚推开医馆的大门,便看见幻妖正在破门上的符咒。
这个符咒是苏云归贴在房门,为了保护中幻术之人极其家属的,没想到竟派上了用场,如若没有这个符咒,里面之人恐怕在他们赶来之前就被杀了。
苏云归运转灵力操纵寒云剑便往那幻妖刺去,幻妖被打断,转过身来看到来人便准备逃跑,被苏云归一个符诀给打了下来。痴妖转过身来,一脸怒气。
原本四人当然不敢与幻妖对视,而在他们进门之时,看到了旁边昏倒在地的大夫,想必是刚刚幻妖进来之时,便使用过一次幻术,那么现在看他眼睛应是无碍。
那幻妖视线从他们四人身上扫过,停在陆长明身上,双眸微眯,道:“你居然破了我的幻术。”
陆长明拱手道:“运气好。”
旁边沈时雪与许境白同时一脸无语地望向陆长明,沈时雪道:“你跟他客套什么?”
陆长明尴尬一笑。
苏云归冷冷道:“何必与他费口舌?”说罢便飞身向那幻妖刺去,灵力运转之际,剑身泛起了寒光。
沈时雪与许境白也同时拔剑飞身向幻妖刺去,这二人这几日找幻妖一直未果,今日这剑式生猛,只想把幻妖早早收服。
四人打的激烈,陆长明此时也插不进去,索性在旁边布了个阵法,把这医馆封锁起来,防止那幻妖再化为黑烟逃走。
没过几招,幻妖就败下阵来,苏云归寒云剑架在幻妖脖侧,冷声道:“以为多厉害呢。”
沈时雪与许境白也没想到,竟然几招就把幻妖轻松拿捏了。
那幻妖被羞辱了一番,还想上前走一步继续与苏云归打,谁知颈侧便被寒云剑划了一道血痕,于是只能原地气愤道:“我如果妖法厉害我还至于辛辛苦苦编造幻境吗?”
“啧,果然。”苏云归嫌弃地看了眼沾在寒云剑上的血渍,继续说道:“今日前来是为了吸收幻境之人的念气吧,提高自己的妖力?”
“我的幻境一旦使用了,只能亲自去那人身上取回来。”幻妖咬牙切齿道:“你们这几日一直帮那些人维持体征,我寻不到机会去取回来,所以不得不浪费灵力在他们身上!”
陆长明心想,如此便明了:幻妖所编造的幻境,绝对不仅仅是将人控制在幻境中,如果真是如此,那他何必花费这么多的时间去编织幻境,每一个人的幻境都不相同,是因为编织的幻境一次只能对一个人使用,直道那个人身死,或者将幻境破除,或者幻妖亲自把幻境取出,他才能将这个幻境用到下一个人的身上,前前后后所需要的精力就不止一点,幻妖这种妖,天生就擅长编造幻境,他编织的幻境,就是为了激发出人类心中的恶念,供他吸食,提高妖力。
沈时雪轻瞥了一眼幻妖,说道:“怪不得你每次只挑独行人下手,原来是怕其中一个人中了幻术后,另一个人你无可奈何?”
“只是怕万一……”幻妖低声道:“万一那旁边是个厉害的我打不过……”
许境白在旁边“切”了一声。
虽说幻妖法力平平,但是仅仅依靠编织幻境,就能杀那么多人,想到这里,陆长明走到幻妖身旁,说道:“先将幻境之人唤醒。”
那幻妖嗤笑一声,双臂抱起,神色傲慢道:“想的美,我现在在你们手中,我唤醒了他们也是死,不唤醒他们也是死,多拉十几个人同我一起……”
话还没说完,陆长明一拳砸到了幻妖脸上,旁边的沈时雪与许境白也满脸气愤。
沈时雪原本想忍一忍,结果发现忍不住,狠狠地踹到幻妖腹部,顿时幻妖口吐献血。
“唤不唤?”沈时雪厉声道。
谁知,那幻妖竟笑了起来,越笑越邪恶:“打死我也没用,大不了一起死。”
此时,苏云归淡淡开口:“你将屋内之人唤醒,我放了你。”说罢便将寒云剑收起,双眸冷冷盯着幻妖。
幻妖见寒云剑从脖颈处撤掉,顿时神色一转,站起身来:“你说的可是真的?”
苏云归道:“没错。”听到苏云归要把幻妖放了,旁边三人讶然,一脸不解,但都未多言。
苏云归又道:“我们站在门外,你进去唤醒他们,但敢使诈,我让你灰飞烟灭。”
幻妖道:“那你把这医馆阵法撤掉。”
陆长明微微迟疑,看了一眼苏云归,得到眼神示意后,陆长明便把刚才所设阵法撤掉。
四人退出馆外,幻妖走进房内,施了一个法诀,中幻术之人的眉间便有一点红光飞出,幻妖将其收起,便准备飞身逃走,他自知法力不咋样,但是这逃跑的本事还是很强的,所以这也是为什么他敢答应苏云归的原因。
可谁知,刚飞出医馆,四人便施了阵法,把他困住,幻妖怒极,呵道:“你居然骗我!”
苏云归一脸无辜,道:“我刚才说的是我放了你,这阵法是他们三个设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