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明的伤既然好了,应立即启程前往下一个地段,第二日一早,三人已经收拾好了行李,去敲苏云归的门,谁知道那人并没有开门,只隔着门听到他说过两日再出发,众人也不明所以,就又在这客栈中多住了两日,谁知这两日苏云归一直闭门不出,连吃饭也只是让店中伙计送到他房间去。
第三日一大早,在三人协商不一致下打算让陆长明去问明所以。陆长明就这么被推出去了。他走到苏云归房间门口,询问道:“二公子,今日是否动身出发?”
屋内没人回应。
陆长明又敲了敲房门,依旧没人回应,心想不太对劲,刚准备推门而入,门便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陆长明抬头,视线刚好对上了苏云归那双眸子,那双眼眸生的极其好看,平日里,那双眸子应该是清冷的,不屑一顾的。谁知,此刻,陆长明竟觉得那双眸子里透露着一丝疲倦。
“二公子,你没事吧?”陆长明关切道。
苏云归转身进入房间,说道:“我能有什么事。”
陆长明心想,也确实,苏云归能有什么事,见苏云归走进房间,此刻他也不知道该进去还是站在门口,内心挣扎了一下,还是站在门口问道:“二公子,我们今日是否动身出发?”
苏云归侧卧在茶几边,给自己倒了杯茶,浅酌一口,道:“你站在门口干嘛,进来坐吧。”
陆长明心想,这话还没回答呢,进去坐好像也没别的可聊的了,便说道:“没事,二公子我就站门口就行,等下就走了。”
话音未落,陆长明便注意到苏云归神色一暗。
那双总是含着三分冷淡的眸子此刻正直直望来,眼底流露着一丝黯然。他薄唇微抿,眉头轻蹙,这副神情陆长明再熟悉不过——就像当年自己拒绝将烧好的热水让给他时一般无二。
明明是被拒绝后的不悦,偏生配着这张如玉雕琢的面容,倒显出几分委屈来,叫人看了莫名心软。
……行吧那就进去吧。
陆长明走进房间,顺便关上了门,但见苏云归一个眼神示意,让他坐到茶几对面,陆长明盘腿坐了下去,望见苏云归刚刚不悦的神情已然消失,又继续问道:“二公子,我们今日可启程?”
“是。”苏云归斜倚在茶几旁,修长的手臂随意搭在案几上,手腕微抬,骨节分明的指尖轻抵下颌,“刚刚收到掌门传信,梧山派所守的东南带,位处北溪镇,有一只五百岁的小花妖。”
“那我们出发前去北溪镇?”陆长明问道。
“我还没说完呢,这只妖仅仅是一只小花妖,没什么很大的妖力,不需要我们四个都去。”苏云归又抿了一口茶,“齐风派掌门写信给我兄长,说是在齐风派所守的西南地带出现了一只妖力深厚的大妖,为幻妖,那只妖物已有八百岁,其擅长制作幻境,让人沉迷其中,在幻境中或让人欲仙欲醉而死,或让人心生恐惧而死,据说已经有十余人遇害了,希望我们分两个人去相助。”
若是如此,梧山派确实有能力分派两人前往西南地界。陆长明在修行时曾听长老讲解,妖族大抵分为两类:
一类是古木精怪所化,需经月华淬体、日精塑形,两百年方开灵智,四百年才得化人形。这类妖物若得教化,尚可引其向善。
另一类则是执念灵气所化,诸如痴妖之流。它们以人间恶念为食,借其增长妖力,生来便带着邪性,可谓本性纯恶,最是危险。
而此次所要收俘的幻妖,则属于后者。
陆长明道:“那你我二人前往西南地带?”
“嗯。”苏云归懒懒应道。
“那我去和卢枫他俩说一下。”说完,陆长明就准备起身离开,通知卢枫他们。
谁知苏云归说道:“我刚刚已经用符咒传音给他们了,让他们先行前往北溪镇。我们不用着急,晚上出发尚可。”
“那我们现在干什么?”陆长明疑惑道。
“我想吃你做的糕点。”苏云归一本正经的说道。
“???”陆长明诧异。现下他们位处城中最繁华的地段旁边,想吃糕点的话在周围买就行,绝对做的比他做的好吃,况且,要动手做的话,工艺也极起复杂,还得准备各种食材。
陆长明道:“二公子若是想吃糕点,我现在去街上给你买一些。”
苏云归脸色瞬间黑了下来,转过身去背对着陆长明。
陆长明了然:苏云归这意思,怕是就是想吃他做的了。
陆长明叹了一口气,无奈站起身,说道:“那我去买一些食材吧,问一问掌柜能不能借用一下厨房。”
见陆长明应了,苏云归眼神瞬间又活了过来,他站起身,说道:“我同你一起。”
这一路上,陆长明觉得很别扭,平时清冷高贵的苏二公子,此时正跟着他一起逛菜市场。而他这种飘飘若谪仙的气质与这菜场着实不匹配,显得很突兀。走在路上,陆长明便觉从周围投过来的视线一直没断过,或许是苏云归早就习惯了,一丝异常都没有,反而非常认真的挑选着食材。
晚上出发的话,到现在也就剩一个下午的时间,陆长明打算做一个最容易、最省力的糕点!
谁知下一秒苏云归便开口道:“陆长明,我要吃荷花酥和玫瑰露凉糕。”
“……”刚好选了两个最复杂的。
陆长明觉得苏云归绝对是在故意折腾他,但是他也能想象出拒绝之后苏云归那种看起来很委屈的神态。
罢了,做就做吧,也就麻烦点。
买好食材后,陆长明向掌柜借用了厨房。正值午膳时分,客栈的主厨房正忙得热火朝天,掌柜便将他引至院中一处闲置的棚厨。
这客栈虽处处透着雅致,倒不想连这院外的灶间也如此讲究。棚厨倚着老槐树而建,四根漆红的木柱撑着青瓦顶,三面透风的设计既敞亮又凉快。泥砌的灶台旁整齐码着柴垛,檐下铁锅擦得锃亮,各式厨具一应俱全,倒比寻常人家的灶间还要齐整。
棚厨东侧还设着一座六角凉亭,石桌石椅上积了层薄灰,散落着几片枯叶。陆长明知道苏云归爱干净,自然不敢劳烦苏云归动手,于是取了块干净抹布,将桌椅细细擦拭了三遍,连石凳的雕花缝隙都没放过。直到指尖抚过再无尘灰,这才转身对苏云归道:“二公子,这边坐。”
苏云归选了个正对厨房的石凳坐下,一袭白衣在青灰色的石凳上格外醒目。他左手小臂随意地搭在冰凉的桌面上,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石面;右手则掌心向上托着下巴,手肘支在桌沿,整个人透着几分慵懒的贵气。
他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厨房里忙碌的身影,看着陆长明将宽大的袖口卷起,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那双平日里执剑的手此刻正灵巧地揉捏着面团,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苏云归微微眯起眼睛,看着陆长明专注的侧脸,连额前垂落的碎发都顾不上拂开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几不可见的弧度。
原本苏云归以为陆长明被痴妖所伤,无关痛痒,修复一下就可以了,没想到进一步探查时,却发现陆长明的灵脉受损七八,那一掌痴妖必定是用了十成妖力。
于是那五日苏云归不曾阖眼,无日无夜均在为陆长明修复灵脉,本身就已疲倦,休息了两日后感觉恢复些许,这等小事对苏云归而言微不足道,更不至于告诉陆长明,他心想自己耗费了那么多灵力救陆长明,让他做个糕点算是报答了。
陆长明的手法娴熟而专注,指尖翻飞间,一个个精致的荷花酥渐渐成型。他将包好馅料的酥皮轻轻捏出花瓣形状,刀尖在顶部划出六道匀称的切口,动作轻柔得如同在施展某种精妙的剑诀。
油锅里的温度恰到好处,酥皮入锅的瞬间便舒展开来,层层叠叠的花瓣在热油中缓缓绽放,金黄酥脆的外皮渐渐浮现出诱人的色泽。另一边,玫瑰露凉糕已在青瓷碗中凝结成晶莹的粉色,他正仔细地将松仁点缀其上,排列成精巧的图案。
陆长明会做这些完全是因为自己小时候在街边糕点店外驻足多次,然而从未吃过一次。他的“母亲”每次买都是买给他那个弟弟吃,从未与他分过一点。直道后来陆长明长大了,他开始研究怎么做这些糕点,没想到确实也有这方面的天赋所在,做出来的味道很是不错,再到后来在梧山派修炼时,庄莫山知道了陆长明还有这等技艺,便经常缠着陆长明做他吃。
折腾了一下午,荷花酥与玫瑰露凉糕都做好了,此时天色已逐渐暗沉,陆长明将做好的荷花酥与玫瑰露凉糕端到苏云归面前。微风拂过,带来阵阵甜香,原本苏云归等了太久已经神色恹恹,而此刻看到了陆长明端上来的糕点,眸中又泛起了光彩。
苏云归拿起一块荷花酥,放于唇边轻咬一口,甚是满意地流露出了一抹微笑,他看向陆长明说道:“很是不错。”
“二公子喜欢就好。”陆长明道。
“甚是喜欢。”说罢苏云归便拿了一块荷花酥递到陆长明面前,微微抬下颚示意:“你也吃啊。”
由于制作属实复杂,折腾一下午陆长明也就做了六块,看苏云归递给自己,陆长明说道:“苏二公子吃吧,我现在不饿。”
谁知苏云归又往前伸了伸,荷花酥到了陆长明唇边,碰到了他的嘴唇。
“吃嘛。”苏云归淡淡一笑。
既然已经碰到了,陆长明便接了苏云归递在唇边的荷花酥,咬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
待到苏云归用完最后一块糕点时,暮色已完全笼罩了庭院。一轮皎月悄然攀上老槐树的枝梢,清冷的月光如水般倾泻而下,将斑驳的树影投在青石板上。微风拂过,枝叶轻摇,地上的光斑便也跟着晃动起来,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银。
檐下的灯笼不知何时已被点亮,暖黄的光晕与月色交融,为院中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轻纱。厨房里残余的糕点甜香还未散尽,混合着玫瑰花的淡淡的芬芳,在晚风中轻轻浮动。
月色清朗,夜风微凉。饱食后的苏云归一扫疲惫之色,与陆长明一同御剑而起,朝着西南方向飞去。
他们要前往的地方是西南地带梧桐村,剑光划破夜空,不多时便见远处村落灯火依稀。二人刚在村口落下,便见两名齐风派弟子在此等候。
站在左侧的女修一袭湖蓝道袍,腰间白玉佩在月光下泛着莹润光泽。她抱剑而立,五官精致,肤若凝脂,在夜色中格外醒目。而右侧的男修虽身形不算高大,但宽肩窄腰的体格透着力量感。
四人相互见礼,但听苏云归说道:“如果我没记错,齐风派通过仙测者有三人,为何此刻只见你二人。”
沈时雪知晓问话之人便是自家掌门的亲外甥,被自家掌门宠上天的存在,原本只是在仙测时远远见过一眼,此时近距离见还是被这传说中苏二公子的面容所惊艳,不曾想,一个人竟然能生的如此好看。
沈时雪道:“苏二公子,原本确实有三人,还有一位同门名为彦秋,前几日附近常出现一只果子妖,他去追了。”
苏云归道:“你们将具体情况说与我听。”
许境白道:“城中因幻妖而死的人已经有十三人,现下还被幻妖幻境所困的人也有十八人,如果这些人在昏迷七日内还没有醒过来,那么就会在幻境中死去。”
苏云归眉头微皱,道:“你们可与幻妖正面交锋过?”
沈时雪道:“不曾,我与许境白这几日一直在附近找寻幻妖,但始终不见其踪迹。”
陆长明思索了片刻,问道:“二位可知幻妖是如何使人入其幻境的?”
沈时雪摇摇头道:“似乎只要是见过幻妖的人,要么此刻身处幻境,要么在幻境中没了。”
“属实奇怪。”苏云归双手抱在胸前,问道:“你们发现中幻术之人时,现场可有打斗的痕迹?”
沈时雪道:“没有。”
苏云归严肃道:“如是如此,那么有两种可能,一是不知此人是幻妖,在此人迷惑下未有防备便中了幻术,二是知晓此人是幻妖,但是还没来得及出手,便中了幻术。”
他转身看向沈时雪,道:“那些中幻术的人此刻在哪?先带我们去看看罢。”
“好的苏二公子。”说罢沈时雪便转身带着他们向村中走去,继续说道:“原本那些中幻术之人只是一位昏迷不醒,其家属以为是生病,所以便都前往医馆寻医师救治,医师查看一番后发现他们身体并无大碍,仅仅是昏睡不醒,随着后来中幻术的人越来越多,大家才意识到或许是妖物所为,便前往齐风派哨所通知我们前去除妖。如今那些昏迷之人此时还在医馆。”
陆长明暗叹,这次妖物听起来甚是棘手,在短短数十天便能杀掉十余人,关键他还不是千年大妖!
不一会儿,在沈时雪的引领下,四人来到一座僻静的医馆。这座建筑占地颇广,青砖围墙延伸十余丈,将整个院落环抱其中。踏入院门,只见三座青瓦建筑呈“品”字形环绕中央庭院,檐下悬挂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
沈时雪带领他们走到右边的建筑。推开了门,这里躺了十几个中幻术的人,每一个躺着的人旁边还有家属在一旁陪伴,个个神情焦急,有的人还在掩面哭泣。
见到来人,一个妇女跑到陆长明他们面前,直接下跪,她脸色疲惫,似乎很多天没睡了,哭道:“求求各位仙长快救救我相公吧,他已经昏迷了四日了。若是再不醒来,就……”似乎是想到了最坏的结果,她哭的更难受了。
原本守在中幻术者旁边的人见状,也纷纷朝他们跪下哭诉。
陆长明立马将他们扶起,安慰道:“大家放心,我们一定会尽快捉拿妖物,唤醒你们的亲人。”
沈时雪也安慰道:“这二位是梧山派弟子,有他们相助必然会很快收服幻妖,此刻你们要做的就是好好照顾你们的亲人,若有不对劲及时告诉我们。”
众人一片哀声渐渐平息,又回到亲人床边守着。
陆长明与苏云归前往那些中幻术之人床边巡视了一番,发现个个眉头紧皱,面色苍白,额头上泛着冷汗,俨然一副痛苦之色。
苏云归又询问了一些关于中幻术者的具体情况,得知了一些消息:首先,中幻术者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身强者有体弱者,并不会特定针对某一类人群施加幻术;其次,中幻术者中幻术时所处位置也各不相同,幻妖不会在某一个特定位置给人下幻术,最后,有一个相同点,中幻术者都是一人独自外出且四周无人时才中的幻术,这也导致了现下梧桐村中出门皆是结伴而行。
众人走出房门,苏云归捏了一张符纸出来,只见符纸在苏云归指尖被灵力支撑,周围泛起了金色的光,随着苏云归指尖的动作,那符纸便飘到了庭院中间,顿时由一张符纸分身出了四张符纸,融入到了庭院的四个方位之中。
陆长明知晓,这个符名为感妖符,顾名思义,能感受到妖气,如果有妖物前来,施符者便能第一时间感应到。不过这个符咒需要耗费灵力一直支撑,就算学会了,也不一定有那么多灵力可以使用。
沈时雪道:“苏二公子,陆公子,夜色渐深,我先引领二位去客栈住宿,明日动身寻那妖物吧。”
陆长明拱手道:“有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