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如今，陆长明才真正知晓妖界的真正实力，人族在他们面前可谓是微若蠛蠓。前去人界作乱的妖物，不过是最低阶的存在，妖族中实力强者大有人在，倘若将来妖族进攻人族，那人族必将遭受灭顶之灾。
先前陆长明在梧山派修行，对于三界了解甚少，所见所识不过是坐井观天。只凭着那些低阶妖物便以为妖族实力不过如此，今日才彻底对妖族改观。且不说冉水与玉城，就连妖族的普通士兵，其实力均可敌过人修，而那些前往人界作乱的妖物，在妖族中才是最寻常不过之辈。
然而，除此之外，妖族对人族的仇恨之深也远超他的想象。陆长明自然知晓人族修者杀害妖族无数，但毕竟是妖族越界在先，况且有些妖族在人界作恶多端，身为修仙者的他们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不过，仇恨的更多原因在于，绝大多数修士只要见到妖，无论其是否在人界作恶，都会将其斩杀，这无异于火上浇油，更加激化了两族矛盾。
陆长明不敢想象人族与妖族真正爆发战争会是何等惨烈的局面。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此刻他与苏云归被关在赤水牢中，性命已然危在旦夕。
赤水牢并非普通牢房，而是一座深入地下的特殊水牢。周围的墙体似乎以灵力浇筑而成，每一间牢房中都盛满了赤水——这是妖族妖王专门配置的特殊液体，人修一旦泡入赤水中，灵力便会尽失，绝无逃狱的可能。
二人均被玉城重伤，此刻又失去灵力修复，身上的疼痛愈发清晰地凸显出来。牢中赤水将腰身以下尽数淹没，二人只能靠在墙壁上才能勉强缓解几分痛苦。苏云归此刻脸色煞白，眉头紧紧皱起，陆长明从未见过他如此脆弱的模样。
陆长明的状况比苏云归稍好，毕竟苏云归替他承受了七成攻击，还被玉城重重击了一掌。苏云归靠在墙上，赤水犹如无形枷锁，将他体内的灵气死死压制，一丝一毫都动用不得，他只能强忍着胸腔与四肢传来的剧烈疼痛。腰身下的衣物早已被打湿，这种阴冷潮湿的环境让苏云归更觉难受，却只能咬牙强撑。
苏云归看向身旁的陆长明，对方的脸上早已被汗水浸湿。
……不该带他来的。
许是感受到身旁之人的目光，陆长明侧首看向苏云归，轻声问道：“二公子可还好？”
苏云归唇角微微勾起：“你都自顾不暇了，还问我好不好。”
陆长明笑了笑，没有再接话。许是身体的疼痛过于强烈，二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
过了良久，苏云归忽然开口：“二公子定会护好你，要死也是我死在你前面。”
陆长明只觉心底静波微荡，他知晓如今的境况，以妖族对人修的痛恨，他与苏云归必定凶多吉少，或许下一步等待他们的，便是死亡。
陆长明不怕死，他本就孑然一身，就算死了，也如同一缕青烟，在人间匆匆过了一遭，便消散无踪，不留半分痕迹。
但是苏云归与他不同。
苏云归身为梧山派掌门之子，有爱他的家人，有宠他的舅舅，有光明的飞升前途，倘若此时丧身于妖界，那些爱他的人必定悲痛欲绝。
要死也是我死在你前面……
陆长明此刻心底泛酸，总觉得不该如此。苏云归是高高在上的二公子，如此骄傲高贵的一个人……不该落得这般下场……
不知不觉中，陆长明眼眶泛红，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滴入赤水中。在这静默的氛围下，那滴泪水坠落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
苏云归心中一顿，随即歪头看向陆长明，眼中露出一丝诧异，紧接着凑到他面前，调侃道：“也不至于这么感动吧？”
这句话一出，陆长明心中的难过顿时烟消云散。他看着苏云归，终是忍不住扑哧一笑：“嗯……浅浅感动一下。”
话音刚落，二人便察觉原本位于腰身处的赤水竟在悄然上涨，不过片刻功夫便漫到了胸前。冰冷的液体不断攀升，压迫感如潮水般涌来，让本就虚弱的身体更添沉重。
紧接着，牢房外传来两个妖兵的对话声：
“玉城大人让我们多折磨一下这两个人修，你说这种好事怎么就轮到我们了呢？”
另一个声音带着几分得意：“运气太好的时候也会有烦恼，我得好好想想用什么刑法才够劲。”
话音刚落，两道身着铠甲的粗壮身影便出现在赤水牢门口。陆长明见状便知晓赤水上漫定是他们所为，急忙开口道：“我们虽为人修，但从未杀害过无辜之妖，阁下何必迁怒于我们？”
此话一出，那两妖顿时哈哈大笑，脸上满是嘲讽：“我管你杀没杀过！反正对于人修，我们妖族照杀不误！”
另一妖兵附和道：“就是！人修个个可恶至极！况且施以酷刑是玉城大人的命令，只要给你们留口气到明天当众斩杀就行！”
陆长明心头一颤，下意识望向苏云归。苏云归眉头紧拧，眼神冰冷地盯着那两妖，周身散发着凛冽的寒意，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们挫骨扬灰。
此时，赤水已逐渐蔓延到肩部、脖颈，最终彻底将二人淹没在池水中。
刚被淹没时还能勉强憋气，但那两妖并未停下注水，反而任由水位持续上涨。不知过了多久，陆长明只觉得肺腑间憋闷欲裂，耳边除了水流声，便是自己剧烈的心脏跳动。
在意识即将模糊之际，他忽然感受到一只手紧紧牵住了自己——是苏云归的手。
陆长明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力气越来越小，就在快要松开的瞬间，赤水的水位竟又缓缓下降。水位退去后，二人剧烈地咳嗽、喘息，胸腔如同被撕裂般疼痛，而旁边传来的却是那两位妖兵肆无忌惮的嘲笑声，各种污言秽语不断传入耳中。在那二位妖兵眼中，折辱他们似乎成了最大的快乐，他们越是痛苦，妖兵便越发兴奋。
如此窒息的折磨重复了几次，那两位妖兵似乎觉得不够尽兴。其中一妖兵说道：“只玩这个多没意思，换个刑法吧。”
另一妖兵盯着二人打量片刻，阴恻恻地笑道：“我这有个好玩的！你看那个人修，长得真是不错，另一个虽然差点，但也差不到哪去。这么俊美的脸蛋，我们把它们一一损毁，明日当众斩杀时，众妖看到他们丑陋的模样，岂不是快哉？”
“有道理！”
说罢，两妖兵调动灵力将陆长明与苏云归死死固定在墙壁上，随后拔出腰间短刃，眼神贪婪地端详着二人的脸庞。苏云归眼神凌厉如刀，冷冷望着面前的妖兵，一字一句道：“你想死？”
那位妖兵丝毫不惧，匕首剑尖一转，直直刺向苏云归的肩膀。
“苏云归！”陆长明急声惊呼，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利刃刺入血肉。那妖兵充耳不闻，狞笑道：“你现在可是任我们宰割，该想死的是你才对，还敢这样跟我讲话？”
苏云归吃痛却未哼一声，依旧冷冷说道：“那你干脆现在就杀了我。”
“现在杀了你，岂不是让你死得太容易了？”妖兵话音刚落，苏云归不知从何处凝聚起一丝灵力，竟挣脱了身上的灵力禁制，右手猛地劈向面前的妖兵。
那妖兵与陆长明身前的妖兵顿时惊诧，慌忙抵挡。苏云归在赤水中浸泡太久，体内灵力本已被压制到极致，刚才挣脱束缚的不过是一丝残余灵力，此刻劈出的力道看似凶猛，实则毫无杀伤力。两妖兵不费吹灰之力便将他重新禁锢在墙上。
苏云归的反抗彻底激起了妖兵的怒火。原本盯着陆长明的妖兵也顾不上他，二人皆将怒气撒到苏云归身上。
“妈的，老子让你逃！”一记重拳狠狠砸在苏云归的腹部。
“狗人修！老子当时在人界混得好好的，就是被你们人修追杀不得已回到妖界。”匕首又狠狠地刺向苏云归的臂膀。
苏云归紧咬牙关，硬是没发出一丝声音，眼神中尽是不屈的坚忍。
“苏云归！你们住手！”陆长明疯狂大吼，可那两名妖兵充耳不闻，他们将所有怒火化为拳头与匕首，把苏云归的身体当作发泄口，动作逐渐变得疯魔。
血液的腥气刺激着他们的感官，激发着潜藏的兽性。千百年来刻在骨子里对人修的痛恨，此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让你逃！”
“报仇！”
陆长明拼命挣扎，身上的禁锢却纹丝不动，即便拼尽全力也无济于事。
他疯狂地嘶吼：“住手！你们快住手！”
可回应他的只有妖兵的狞笑与苏云归压抑的喘息。
二公子定会护好你……
要死也是我死在你前面……
苏云归先前的话语再次在耳旁响起。
明明是那么高贵的二公子……
明明是人修中的佼佼者……
明明……不该落得如此境地……
强烈的痛苦在心中蔓延，与痛苦交织的是熊熊怒火。幼时无论承受怎样的痛苦、遭受怎样的冷眼与羞辱，他都如清风过耳毫不在乎，从未动怒。可现在，怒火却烧到了极致。
如同暴雨前闷在云层里的雷，如同下着一场灰烬的雪，如同被压抑着的惊涛骇浪……
陆长明突然停止了嘶吼，脸上恢复了诡异的平静。他素来温柔的眼眸此刻冷如极夜玄冰，死死盯着伤害苏云归的两妖，一字一顿道：“你们，胆敢……”
话音未落，一股巨大的雷声响彻天际，声音之大几乎刺穿耳膜。那两位妖兵似是被雷声吸引，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面面相觑。迟疑间，又一声惊雷划破天空，伴随着赤水牢上方传来的轰然巨响。
两位妖兵本就负责看管赤水牢，见状顾不上苏云归，立马转身离开查看究竟。他们走后，陆长明急忙看向苏云归——此刻的他已奄奄一息，嘴角泛着血丝，血液顺着伤口不断滴落进赤水之中，在原本暗红的液体里漾开一圈圈鲜红的涟漪。
他身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却都巧妙地避开要害，染血的衣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就连那张俊美无双的脸庞，也被划上了数道狰狞的刀痕。
陆长明看得心中揪痛如绞，他颤抖着唤道：
“苏云归……”
……
“苏云归？”
……
陆长明嘶吼：“苏云归！！！”
回应他的，只有血珠滴落在赤水上的细微声响，一声，又一声，敲打着死寂的牢房……又一声惊雷响彻苍穹，牢中赤水尽散，陆长明与苏云归身体从墙上重重跌到地面，陆长明只觉口中涌上腥甜，眼前骤然一黑，意识也随之陷入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