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第二十四章

三声惊雷贯穿云霄,在妖界掀起了轩然大波。要知道,妖界自诞生以来,亿万年间从未有过电闪雷鸣的景象。这般天降异象,让所有妖族都啧啧称奇,心中满是疑惑。

冉水也不例外。身为九尾狐族,他素来喜好睡眠,无事时便会沉沉睡去滋养容颜。可正在他睡得酣畅之际,三声惊雷硬生生扰了好梦。

这雷声非同寻常,仿佛能突破云层、划破苍穹,直直钻入耳道,任谁听了都觉得耳膜刺痛难忍。

生性好奇的冉水立刻换上行装,打算前往探查究竟。

平日里他与玉城交往最为密切,只因结界入口通往的正是玉城管辖的地界。一如既往地,冉水先去了玉城府中,想找玉城问个明白,却被告知玉城刚刚启程前往宫中。无奈之下,他只好转身赶往柏英宫。

柏英宫内,季沿端坐于主座之上,周身散发着迫人的威严。其身旁的副座上,坐着五位妖族长老以及妖族十八城的城主,而下方站立的正是玉城。冉水抵达后,向季沿行跪拜礼,得到起身的许可后,便在一旁的副座上落座。

季沿率先开口,目光扫过众人:“想必大家都是为了刚才的三声惊雷而来。玉城,听闻雷电落点正在你管辖的雾月城,你且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玉城躬身应道:“是!妖尊!”随即详细禀报:“第一声雷音并未伴随雷电降落,第二声雷音则携着雷电,听闻直直劈在了赤水牢上方的俘罪狱,整座俘罪狱瞬间化为灰烬。第三声雷电同样落在俘罪狱,只是……我派去看守那两位人修的士兵,许是听到了上方的响动出来探查,竟……竟被雷电活活劈得灰飞烟灭……”

此话一出,在座众妖无不面露讶然,大殿内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我妖界几万年来从未有过此等怪事,究竟是何缘由?”

“莫不是那两个人修在暗中捣鬼?”

“绝无可能!就算是妖界与仙界的强者也无法驱动雷电,他们区区人修,怎会有这般强悍的实力?”

“难道只是巧合不成……”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际,季沿沉声喝道:“静。”

这一个字如同蕴含着无尽威严,四座瞬间安静下来,刚才还嘈杂的大殿顿时落针可闻。季沿手指有节奏地在主座椅把上轻轻敲击着,目光锐利如刀,沉声问道:“那两个人修现在如何?”

玉城连忙回道:“还在赤水牢中。”

季沿缓缓起身,眸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随即冷笑一声:“是不是巧合,本座亲自去探个究竟。”

他看向下方:“玉城与冉水随本座一同前往,其余人各自散去。”

众妖齐声应道:“是!”

三人灵力浑厚,不过片刻功夫便已抵达雾月城。

俘罪狱本位于雾月城一角,被雷电劈击后,从空中俯瞰,这一角竟像是被人用浓墨在地图上狠狠涂抹过一般,焦黑一片。几声惊雷早已将原本居住在俘罪狱附近的妖物吓得魂飞魄散,此刻早已逃得无影无踪,恨不得离得越远越好——毕竟,有人亲眼目睹了雷电将那两名士兵劈得魂飞魄散的惨状。

季沿望着眼前化为灰烬的俘罪狱,眉头不耐烦地皱起,刚要迈步上前,便听到玉城连忙劝阻:“妖尊,还是属下去探查吧!”

季沿似乎识破了他的心思,瞥了他一眼,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就算雷电真的劈下来,你以为本座承受不住吗?”说罢便率先迈步前行,冉水与玉城连忙紧随其后。

赤水牢中,冉水一眼便看到了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两具躯体。这两人他都认得,正是在妖界入口处遇到的那两位人修,当初也是他同玉城通风报信,二人才会被捉拿至此。

原本体面俊朗的二人,此刻如同失去生机的死尸一般,浑身衣物被赤水浸透,混杂着血水与泥沙,狼狈地扑在地面,宛如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残枝败叶。

其中一人已是全身浴血,连原本绝世俊美的容颜都被乱刀砍得面目全非,没了从前的赏心悦目,只剩下触目惊心的伤痕。冉水心中不由得为这张被毁的脸暗暗惋惜。

若非二人胸口还有微弱的起伏,冉水几乎要以为他们已经断气。

“你指使人做的?”季沿看向玉城,语气静若止水,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饶是如此,玉城内心依旧惶惶不安。此事确实是他指使,可他当初只是吩咐士兵略施酷刑,万万没料到会闹到这般地步……事到如今,他只能硬着头皮应道:“是……”

冉水一脸诧异地看了玉城一眼。

季沿淡淡道:“这二人已是油尽灯枯,直接杀了吧。”

玉城原本还想将二人留到明日当众斩杀,可如今正如妖尊所言,这二人本就受了他的重创,再加上赤水浸泡与士兵虐待,此刻气息微弱,早已是凶多吉少之相。

他沉声应道:“是。”

“咳……”陆长明只觉浑身如同有万蚁啃食,痛痒难忍。他艰难地睁开眼,感官在疼痛中逐渐恢复,湿冷的衣物紧紧黏在身上,连湿发都黏在脸颊上,带来刺骨的寒意。他用尽全力抬起右手,拨开遮挡眼睛的湿发,映入眼帘的便是苏云归被鲜血染红的躯体。

“苏……云归……”他艰难地发出声音,试图挪动身体靠近苏云归,可身体却沉重得仿佛不属于自己,难以支配。

“妖尊,他醒了。”玉城低声提醒。

陆长明这才意识到赤水牢中还有旁人,他顺着声音望过去,正对上季沿的视线。

对季沿来说,杀人不过是小事一桩,本无需亲自动手。他刚准备转身离开,听闻玉城的话便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恰好与陆长明的目光相撞。

……

就这一眼,沉睡了万年的记忆仿佛在瞬间苏醒。那被魔物肆意侵略屠杀的三界,那暗无天日的时光,那充斥在耳边的哀嚎与惨叫……尽数涌上心头。

魔物生,万物灭……

乌云蔽,黑雾起……

“娘……我们是不是快死了……”年幼的自己蜷缩在母亲怀中,声音颤抖。

“沿儿别怕,娘在这呢……”母亲将他紧紧护在怀里,声音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

魔物步步逼近,季沿的呼吸逐渐急促。骨刃摩擦的刺耳声响近在咫尺。

一步,又一步。

当骨刃高高抬起,即将挥下的瞬间——

一道金光骤然劈落,那只魔物顿时化作漫天飞灰,飘散在腥风之中。

烟尘渐散,一道雪色身影凌空而立。

那人广袖当风,衣袂翻飞如云,在这尸山血海中不染纤尘,垂落的袖口绣着暗金流云纹,随动作漾起淡淡的神辉。

季沿望过去,正对上那人垂落的视线——那双眼眸如古井无波,深处却似有万千星辰明灭,悲悯地俯瞰着众生苦厄。

未见他如何动作,只见袖袍轻扬,千万道金芒骤然绽开。光芒所过之处,魔物尽数僵直,继而如沙塔般倾颓,在风中散作尘埃。

金光闪过,男人的身影已骤然消散。

“娘,刚刚那人是谁啊?”

“那是神明。”

神明……

那人的模样被季沿深深刻在心中。他是世人的神明,更是他的神明……可他只见过神明一眼,神明便已陨落。

同三界众生一样,他俯身跪拜,作最虔诚的告别。

一万年……太久了。久到季沿忘了许多事、许多人,唯独神明的模样,他不敢忘,也不能忘。暗室中的神明画像,他不知画了多少幅,生怕时间长河会无情冲刷记忆。

记忆中的神明,明明那般神性光辉,那般洁白无瑕,那般让人不敢轻易靠近……可眼前之人,明明和神明长着同一张脸,却……

视线相撞的瞬间,陆长明并未停留太久,自然也没察觉到妖尊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他不顾旁人反应,艰难地爬到苏云归身旁,将其轻轻抱在怀中。

没有了赤水的浸泡,他体内的灵力正逐渐恢复。他握住苏云归的手腕,毫无保留地将体内灵气尽数输送过去,可苏云归依旧毫无反应,未曾苏醒。

望着苏云归脸上触目惊心的划痕,陆长明心中刺痛不已。苏云归身上密布着大大小小的血洞,每一处伤口都在不断渗血,可他们的乾坤袋与灵剑早已被收走,连止血都做不到。

不论怎么看,终究是逃不过一死了。陆长明心中反倒生出一丝坦然:没事,大不了等苏云归死后,自己也自我了断,正好不用再受这些妖物的虐待。

“你……叫什么名字?”良久,季沿方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没了往日的凌厉。

陆长明心中暗忖:这妖尊杀人前还要问名字吗?反正左右都是一死,他此刻实在没力气说话,便选择了沉默。

“大胆!妖尊问你话竟敢不答……”玉城厉声呵斥,话音刚落,便被季沿一道利刃般的眼神扫过,顿时噤声,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

旁边的冉水悄悄凑到玉城身旁,压低声音说道:“你没看见妖尊神情不对吗?”玉城心中虽满是疑惑,却也识趣地未曾多言,只是默默观察着局势。

季沿往前迈了一步,正欲再次询问,陆长明却以为对方要对他们动手,不由得将怀中的苏云归抱得更紧了。他体内灵力本就所剩无几,此刻早已透支,却依旧拼尽全力往苏云归体内灌输着微薄的灵力。

季沿看到他的举动,立刻驻足,缓声说道:“你怀中之人即将命殒。”

即将命殒……不……怎么会呢……陆长明原本稍稍放松的神经瞬间再次紧绷。明明已经安慰过自己,实在不行,等苏云归死后自己便自我了断,可当“死亡”二字真切地从妖尊口中说出时,他心中的防线还是轰然崩塌。

“你胡说……”陆长明小心翼翼地将苏云归的躯体平放在地上,自己则跌跌撞撞地站起身,强忍着浑身剧痛,对着季沿大声吼道:“你胡说!”话音刚落,他竟抱着与季沿同归于尽的架势,直直朝对方扑了过去。

冉水与玉城见状大惊,岂能容忍旁人伤害妖尊?“妖尊小心!”二人当即调动灵力化作冰箭,直取陆长明要害,准备给他致命一击。然而那两根冰箭还未抵达陆长明面前,季沿便轻抬小臂,一股无形之力将冰箭挡在身后,冰箭瞬间烟消云散。

“……”玉城与冉水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随即低下头沉默不语。

季沿并未对陆长明的攻击进行任何反抗,他从头至尾视线都未从陆长明身上移开,似乎想在这个人身上捕捉到一丝一毫属于神明的影子。但到目前为止,他只剩失望——除了长相一模一样,对方的行为举止、说话谈吐,乃至那微薄的法力,都与记忆中的神明毫无瓜葛。可是,俘罪狱的三道天雷……难道真的只是偶然?

季沿始终未曾闪躲,这让陆长明也有些意外。他那调动了全部灵力的一掌结结实实地拍在季沿胸前,可对对方而言,这一击如同蚍蜉撼树,毫无作用。陆长明自嘲地一笑,是啊,对方可是妖尊,自己这般举动确实自不量力。

“我们不过区区人修,怎敢劳烦妖尊大人亲自前往。”陆长明冷声道,语气中满是嘲讽。

“那三道天雷,可是你所降?”季沿忽略他的嘲讽,径直问道。

陆长明看着季沿,反问道:“如果我能降下天雷,阁下恐怕已然灰飞烟灭。”

“那两位士兵已经灰飞烟灭了。”季沿平静地陈述事实。

陆长明眸中闪过一丝诧异。

他此生不曾动怒,唯独对那两名士兵恨之入骨,刚才情绪激动、怒火攻心时,确实曾想让他们消失,却从未想过要取他们性命,更别提让他们灰飞烟灭。

想到此处,陆长明不由得皱紧了眉头。

季沿看着他的神情变化,继续说道:“他二人如此折辱你们,你难道不该痛恨吗?他们死了,你应该高兴才是。”

陆长明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良久才开口:“你空有治理妖界之才,却毫无怜悯之心。妖物肆意为祸人界你不管不顾,我们这些人修来到妖界,你们便将在人界承受的怨气尽数撒在我们身上。”

“大胆!”玉城厉声呵斥,“胆敢如此对妖尊说话!”

“让他说。”季沿抬手制止了玉城。

陆长明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当众斩杀我们,是要宣泄群愤吧?你妖界对人修痛恨至此,搅得三界失衡,你身为妖尊,难辞其咎!”

陆长明早已视死如归,若是平日,他自然不会同别人如此讲话,更别说是此刻的妖尊,但是陆长明看着身旁的苏云归命若悬丝,只感觉心中有团未燃尽的火,憋在心中难受,总想找一个出口。

季沿冷哼一声:“那你们人界、仙界,便毫无责任了?”

陆长明沉默片刻,坦然道:“……自然也有。”

换作旁人对季沿说此等大逆不道之言,季沿定会让其顷刻间从世间消失。但眼前这人长着与神明一模一样的脸,无论如何,在这张脸面前,他总会本能地保留着心底的尊敬——尽管此刻他已然确定,面前之人与自己心中的神明无一丝一毫的关系,仅仅是面容相似罢了。

季沿忽然笑了,那张向来冰冷凌厉的脸上竟露出了一抹浅淡的笑容。此刻冉水与玉城站在季沿身后,并未看见这抹笑容,若让他们瞧见,定会心惊肉跳。

季沿说道:“我不杀你。”

冉水闻言一脸惊讶,连忙扭头看向玉城,用口型无声地询问:“‘我’?没听错吧?”玉城同样满脸震惊,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理解,更不知道妖尊为何会突然改变主意。

陆长明的注意力自然不会放在对方的自称上,他快步走到苏云归身旁,紧紧握住对方的手,只觉那手指此刻已然冰凉——看样子是真的即将断气了……他摇了摇头,对季沿说道:“多谢妖尊了,但是……他死了,我不活。”

季沿眉头微微皱起,随即又舒展开来,问道:“你对他,竟有如此深的情意?”

情谊……好像确实如此。自从下山历练以来,不知不觉间,陆长明早已把苏云归当作了挚友,自觉二人之间也算情谊深厚,只是不知苏云归是否也这样认为。他重重点头:“是。”

“……”玉城与冉水再次对视一眼,心中同时冒出一个荒诞的念头:短袖之癖?

季沿沉默地看了陆长明良久,方才叹了口气,对玉城说道:“将他们二人带回宫中好生照料,不许伤他们分毫。”随即又看向冉水:“去药师谷把药王请来,为他二人医治。”

“???”

“???”

冉水与玉城皆有一种错觉,感觉今日的妖尊似乎是被什么东西附体了。当然,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他们绝不敢说出口,只能恭敬地应下,照着妖尊的吩咐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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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归天明
连载中赋以悠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