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归体内“相见欢”的毒素终于排得差不多了,二人正准备动身寻找夹竹妖。陆长明望着苏云归血迹斑斑的衣袖,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起来。这般模样在妖界行走太过惹眼,定然会招来怀疑,于是他提醒道:“二公子,还是先换身衣物为好。”
苏云归不甚在意地瞥了眼被染红的广袖,伸手从乾坤袋里翻找起来,却半天没找出合适的衣物。他抬眼看向陆长明,脸上带着几分无辜:“走得太急,忘带更换的衣物了。”
陆长明:“……”
没办法,陆长明只能亲自去妖市为苏云归买几套私服。此处山洞离集市本就不近,一来一回得走一个时辰,为避免暴露行踪又不能御剑,他只能步行往返。
终于,陆长明将新买的衣物递给苏云归。苏云归换上后却不住地皱眉,浑身不自在:“你这买的是什么衣服?穿在身上怎么这般刺挠难受?”
陆长明抿紧嘴唇不愿说话。
他素来节俭,本觉得衣物能蔽体即可,可为苏云归挑衣服时,还特意纠结了许久,最终选的已是上等布料,花出去的银钱够他两个月的开销了,却还被这般嫌弃。
他心中涌起一阵委屈,却半点没表露在脸上,只是面无表情地说:“虽不是顶好的料子,却也是上等布料了,二公子暂且将就着穿吧。”
陆长明自己都舍不得花这么多钱买衣服,身上穿的还是最普通的款式。苏云归见状,也不好再让他跑一趟,只能强忍着身体的不适,与陆长明一同寻找夹竹妖的下落。
妖界同人界一样,有着自己的规章秩序,在妖王季沿的治理下井井有条。可正因如此,在这偌大的妖界里寻找一只夹竹妖,无异于大海捞针。
再次进入城中时,陆长明总觉得周遭氛围有些异样。方才为苏云归买衣服时他已进过一次城,那时并未察觉这般不对劲。而此刻,总有些目光有意无意地朝他们这边瞟来。
虽说苏云归站在身旁,向来容易吸引目光,但以往那些目光多是对他容貌的欣赏赞叹,可如今的目光……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探究与贪婪。
“就是他俩!快点抓住他们,冉水大人有赏!”妖群中突然有一只妖暴喝一声,这声呼喊如同点燃干柴的火星,瞬间引爆了周围的妖物。周边的妖物纷纷朝着他们猛冲过来,眼中满是对悬赏的渴望。
陆长明与苏云归目光相对,心照不宣地同时御剑起飞。然而即便御剑,也甩不开身后那群妖物——这是在妖界,但凡修炼成形的妖,皆会御空之术。
当陆长明御剑从低空升至高空时,他才终于明白为何城中妖物会如此迫切地想要捉住他们。原来在短短一个时辰左右的功夫,城中各条巷子、各个角落,都贴满了印有他与苏云归画像的悬赏通告。
这样一味逃窜终究不是办法,城中闻声赶来的妖物越来越多,在身后跟成了一大群,阵仗惊人。陆长明神经紧绷,心中暗忖:恐怕还没找到解药,他与苏云归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忽然,一束强光从侧方闪过,拦住了二人的去路。强光散去后,显现出一位身着玄袍的男子。身后众妖看见来者,皆跪地惊呼:“玉城大人!”
陆长明能清晰感受到这位玉城大人身上散发出的强大气场,比他见过的所有妖物都要凛冽。玉城身着玄袍立于空中,衣袍随着妖力的运转在周身飘散,尽显霸气凌厉。
苏云归神情瞬间变得严肃,上前一步将陆长明护在身后。玉城负手而立,缓缓开口:“冉水同我说有人族闯入妖界时,我本不想理会。但既然是修仙者,那我高低得管管了。说吧,你们想怎么死?”
陆长明生怕苏云归说出什么得罪玉城大人的话,连忙上前一步,拱手行礼道:“玉城大人,我二人前往妖界并非出于恶意,还望大人手下留情。”
此话一出,身后的众妖顿时炸开了锅:
“还想放他们一马?这些修仙者杀了我们多少同胞,我们与他们势不两立!”
“他竟还敢求情?今天必须杀了他们!”
紧接着,妖群便统一高呼起来:“玉城大人,杀了他们!杀了他们!”
玉城抬手一掌,众妖立刻安静下来。“你也看到了,我们妖族与你们修仙者,本就势不两立。”话音刚落,他便俯身以极快的速度冲向二人。陆长明还未反应过来,就被苏云归猛地推开,苏云归自己也顺势后退,堪堪躲过了玉城的攻击。
玉城冷笑一声,旋即转身,手掌中凝结起灵力,竟化作一颗熊熊燃烧的火球。陆长明与苏云归不得不挥剑迎击,然而修仙者不同于妖族与仙族,无法脱离灵剑凭空御空,离了灵剑便只能落向城中屋顶。
玉城眉头微皱,若是此刻用火球攻击二人,城中必定失火,众妖的居所定会化为灰烬。他握紧拳头,掌中火球顿时熄灭,随即灵力流转,化作两把冰刀握在手中。
玉城踏空而飞,冰刀直取陆长明咽喉。陆长明自然无法抵挡玉城的攻势,千钧一发之际,苏云归挥动寒云剑,与陆长明并肩迎击。
就在双剑相交的刹那,陆长明只觉一股巨力传来,胸腔仿佛要被对方的灵力震碎一般,喉咙中涌上一股腥甜,一口热血喷涌而出。苏云归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他承受了玉城七成的攻击,只觉得浑身剧痛难忍,一口热血也从口中喷出。
但苏云归依旧不肯放弃,强撑着运转灵力,试图操控寒云剑刺向玉城。许是察觉到了他的意图,玉城广袖一拂,一股强大的灵力瞬间将苏云归震飞十几米远,狠狠地摔在地上。
玉城飞身落到苏云归身旁,居高临下地望着他:“区区人族修士,不过修炼了十几年,也敢妄想与我这种修炼千年的妖匹敌?简直是不自量力。”随后,他对妖群中的士兵吩咐道:“将他们二人先关入赤水牢。妖界好不容易来了两个人修,不好好折磨一番,都对不起那些被他们残杀的同胞。”
柏英宫内,季沿静坐于榻上。玉制棋盘泛着温润的光泽,黑白两色棋子分盛在玲珑瓷碗中,在殿内微光下流转着幽润的光泽。
他凝神盯着棋盘,左手在膝上轻轻叩击,右手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枚黑子,悬在棋盘上方迟迟未落,似在权衡着棋路的利弊。殿内静谧无声,唯有棋子偶尔轻叩棋盘的脆响,在空气中荡开一圈圈沉思的涟漪。
玉城缓步走入殿内,对着季沿俯身行礼跪拜:“属下参见妖尊。”
“起来吧。”季沿的视线始终落在棋盘上,语气平淡无波,“过来陪本座下一局。”
玉城应道:“是。”随即起身走到季沿对面坐下。季沿将装着白色棋子的玲珑瓷碗推到他面前,示意该他落子了。玉城拿起一枚白子,对着棋盘仔细思忖片刻,才小心翼翼地落下一颗子。
季沿拿起一颗黑子在指尖把玩着,却并未着急落棋,忽然开口问道:“那两个人修,你打算如何处置?”
玉城心中一惊,此事才刚发生不久,他前来正是为了汇报,没想到妖尊竟已先知。他敛了敛神回道:“妖尊,人修杀我妖族无数,如今竟敢胆大妄为闯我妖界,依属下之见,应当众斩杀,以泄群愤!”
季沿指尖微动,黑子稳稳落在棋盘上,淡淡道:“就按你说的办。”
“是!”玉城应声,随即似又想到什么,补充道:“还有一事,需请妖尊定夺。”
“讲。”季沿的目光仍未离开棋盘。
“近一年来,被人修所杀的妖族已有近数千之众……五位长老皆主张即刻攻打人族……”玉城的话还未说完,便见妖尊指尖的那颗黑色玉子骤然化为齑粉,簌簌落在棋盘上。
季沿的视线终于从棋盘上挪开,与玉城的目光直直相对。那眼神深邃如深渊寒潭,带着彻骨的寒意,让玉城瞬间呼吸一滞。季沿冷声道:“你是不是也这样想?”
玉城只觉心跳骤然加速,连忙俯身跪到地上,额头紧紧贴地,却依旧硬着头皮说道:“妖尊,人族于我妖界而言不过蝼蚁!人修更是靠着仙界传授的修炼之法,残杀我妖族无数同胞,此等血仇,我们焉能忍气吞声!不论如何,攻打人界,方能扬我妖界之威!”
季沿发出一声冷笑:“人界有句话,叫‘饱暖思淫欲’,我看你们就是过的太滋润了,才整日想着打仗。怎么,非要打到两败俱伤、生灵涂炭才肯罢休?”
玉城仍不服气:“人族修为不过尔尔,我妖族将士勇猛善战,岂会输给他们!”
季沿听闻,食指微微抬起,一股极其深厚的灵力宛如狂潮浪涌般瞬间将玉城击飞出去。玉城重重撞在殿柱上,只觉口中血腥味翻涌,却硬生生将那股腥甜咽了回去,挣扎着在地上朝季沿的方向重新跪好。
季沿缓缓起身,走到玉城身旁,声音低沉而威严:“当年神尊还在世时,三界和平共处,从未失衡,更无异族相互残杀之事。”
“直到后来魔族降世,在三界肆意屠戮,你可知当时三界生灵被屠戮了多少?”不等玉城回答,季沿便自顾自说道:“一半。”
“你们从未见过三界被屠戮的黑暗,更不知如今的太平有多珍贵,满脑子想的都是维护本族那点蝇头小利,这便是短见!”
“神尊为守护三界,不惜身陨制魔,此等胸襟,你这种短见之人永远无法企及。”
“本座自然知晓人修杀害妖族之事,若是在妖族的地盘,我定会将其碎尸万段。但你别忘了,近年冲突的根源,是妖族屡屡前往人族地盘生事。”
“这么多年,妖族前往人界不受限制,我想尽办法明令禁止,却总有不怕死的妖擅自前往人界惹祸。”
“你以为这矛盾的根源是妖族和人修吗?别忘了,人修之上还有天界。真正想制衡我妖界、觊觎那神位的,是此刻稳坐仙界高位之人。”
“你们越是急于攻打人族,越会激化人族与妖界的矛盾。届时仙界假意倒戈,在人界大肆培养修士与我妖界对抗,到那时,妖界才是真正孤立无援,万劫不复!”
“玉城,你是本座亲手培养之人,我知你一心为妖界着想,但若连这点利弊都看不清,如何担起守护妖族的重任?”
这几千年来,妖族在季沿的治理下日益强盛,逐渐走向辉煌。不仅是玉城,整个妖族上下,无一不拜服于他的威严与智慧之下。在季沿的统领下,妖族实力早已不输仙界,若非妖尊始终崇尚和平,玉城恐怕早已率兵攻打人界与仙界了。
听了季沿这番话,玉城心中的主战念头顿时被浇灭了七七八八。即便如此,他也只当是妖尊胸怀大局,心中对人修和仙界的恨意,却并未磨灭半分。
玉城心中恍惚,定了定神缓缓开口:“妖尊……属下今后定当尊崇妖尊之言,绝不再有此念。”
季沿瞥了他一眼,冷声道:“你退下吧。”
“是。”玉城起身准备告退,退了两步却似想起什么,又转身对季沿说道:“妖尊,明日还望您能亲自斩杀那两位人修,以彰显我妖族威严,平息众妖怒火。”
“看心情。”季沿淡淡说道。
待玉城退下后,季沿修长的手指轻抵额心,片刻后放下手,无声轻叹了口气。他缓步走到宫殿主座侧方,将案几上那只天青釉瓷瓶轻轻转动。随着瓷瓶转动,原本光洁的墙壁上竟凭空浮现出一扇暗门。
季沿迈步走入暗门,身后的石门便自动缓缓闭合。这处暗室虽隐秘,布置却极其奢华,通体以鎏金勾勒轮廓,室内各个角落都嵌着硕大的明珠。明珠的光芒随着季沿的进入愈发璀璨,将暗室的每一处角落都照得如同白昼。
整个暗室虽透着极致奢华,陈设却极为简洁,唯有正面墙壁上挂着一幅画卷。画中是位白衣男子,广袖随风舒展,衣玦在空中轻扬,袖口绣着暗金流云纹,虽只是静静立于画中,眼神却带着悲悯俯瞰着画外之人。
季沿驻足画前,又一声轻叹逸出唇间。他凝视着画中之人,沉默良久才低声开口,语气中带着难以言喻的怅然:“神尊,您若在世,定不愿看到三界如今这般模样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