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十三章

在管家的引领下,众人踏着月色缓步穿行于陆府之中。夜间的府邸别有一番韵味,处处点缀着琉璃宫灯,将亭台楼阁映照得如梦似幻。

入门处的莲池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九曲回廊上的灯笼倒映在水面,宛如一串明珠。池中睡莲半阖,偶有锦鲤跃出水面,激起细碎的水声。

穿过月洞门,假山在夜色中更显嶙峋,山石间点缀的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晕。一旁的竹林沙沙作响,与檐下风铃的清音相应和。

最引人注目的当属那道贯穿东西的风雨长廊。朱漆廊柱上悬挂的琉璃灯随风轻晃,在青石板上投下摇曳的光影。廊外几株古树的枝桠在月光中勾勒出写意的剪影。

“啧,这装修的真气派!”跟随管家身后,李乘歌不由得被陆府的精致所吸引,感叹道。

管家扭头笑道:“我们老爷对风水极其看重,这个宅子请了不少风水大师前来堪舆,修改了许多遍才到如今这个模样。”

穿过长廊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建筑,门口站着两人,正是陆老爷与陆夫人,看见管家将几位仙长引入,二人立马上前见礼。

陆微轩极其客气,早早让人备好了茶,邀请众人进入客厅落座。

陆长明看清面前二人面容之时,心中一股难受的情绪涌了上来,在他小时候,他无数次幻想过与他的亲生父母见面时会是什么样的场景,也无数次期待过他的亲生父母有一天会从那人身边把自己接回去,但是随着年龄的逐渐增长,他已经麻木了,一切的希望持续的太久就变成了失望。只不过如今真的和他们相见时,竟是这种情形,不是那幻想中的无数次之一。

陆微轩与林疏皆四十来岁,但是看起来极其年轻,宛如三十多岁的模样,平日里保养的极好,林疏身形窈窕,举手投足见都透露着端庄大方,而陆微轩长得高大,浑身健硕,定是经常练武。

陆长明看着眼前的亲生父母,如果,当时他出生之时没有被送走,那他现在是不是就是陆府的少爷,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陆长明不太敢去假设,他害怕假设多了,便被幻想里的美好所吞没,而现实的残酷,会让恨意滋生。

陆微轩对修仙者极其尊敬,虽然面前几位仙长看起来不过二十岁的模样,但是他看见这几位仙长身着梧山派道服,必知晓其是梧山派的仙长,梧山派再怎么也是四大仙门之一,其实力不可小觑。他恭敬道:“各位仙长,我家管家同你们大致说了事情经过,今日我找你们前来,就是想知晓犬子是不是被妖所迷惑?”

苏云归拿起桌上的茶,轻轻吹去了表面那层雾气,随即轻抿了一口,道:“将贵府公子与那花魁娘子引上前,我们查探一番。”

林疏转身传唤身旁的侍女让其将陆白引过来,随即对苏云归道:“仙长,犬子我派人去叫了,但是那花魁此刻不在府中,她来府中呆了两日,每次都把脸遮的严严实实,生怕她那张面容被别人看到了,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前两日便让她回去了。”林疏聊到那花魁之时神色略带鄙夷,明显是瞧不上那人出身。

像陆府这种高门大户,最讲究的是门当户对,别说是一个青楼女子,就算是城中的贵女,也得挑上一挑。

不一会儿,陆白便被侍女带了上来,他五官端正,更多地遗传了陆老爷,长相也算英俊,但是在眉眼处透露着病气。

这种病气倒不似普通生病时的病恹之气,好似一股黑气缠绕在眉间,使人看起来毫无血色。

刚走到客厅内,陆白扫了视线扫了一眼厅中落座之人,不耐烦地嚷嚷道:“娘,你大晚上的把我叫过来干嘛?”

林疏看见陆□□神状态不好,立马上前将他扶到一旁坐下,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说道:“请了几位仙长来给你看看。”

谁知,陆白听到这些仙长是来看他的,上一秒还病怏怏地歪倒在椅子上,下一秒暴跳如雷,整个身子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对林疏吼道:“你又觉得我是被妖缠上了吗?我说了很多遍了,画忆不是妖!”说罢便要转身出去。

林疏使了个颜色,让下人赶快把陆白拉住,但是陆白此时正处暴躁中,下人也不敢真的使力,生怕伤者他,谁知,几个下人竟被陆白直接推坐到了地上。

场面极其混乱,被推倒在地的下人无助地望向老爷夫人。

原本陆微轩便是请仙长帮忙探测妖物的,没想到自己儿子这么不配合,反而当中撒泼,刚准备生气亲自前去把他捉回来,便看见苏云归从怀中抽出一张符咒,掐了个口诀,那张符咒就飞到了陆白背后贴着。

“定!”

那张符咒伴随着苏云归的口诀,泛起了金光,与此同时,陆白的身形立马定住了,他此刻想动身,但是如何也动不了,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眼珠子疯狂转动。

陆长明心道,苏云归处理事情果真是简单粗暴。

林疏看见自己儿子如此模样,望向苏云归,一脸担忧问道:“仙长,这是?”

旁边李乘歌解释道:“陆夫人放心,这只是普通的定身符咒。”

林疏松了口气。

陆微轩此刻也是第一次见识到修仙之人的法术,不由得在心中感叹,随即,便走到陆白身边安慰。

苏云归起身上前,掐了个法诀点到陆白额头中间,金色灵力从指尖顺流到其中,苏云归闭目感应,片刻,他将手指拿下,说道:“并未在陆公子身上探明妖气。”随即,他将陆白身上的定身符撤了。

陆白解了束缚,委屈道:“我就说我没有被妖物所迷惑!画忆绝对不可能是妖!”

苏云归此刻觉得那符咒撤早了,他现在完全不想听到陆白说话。他瞥了一眼陆白,冷声说道:“我只是没有在你身上探测到妖气,并未说一定不是妖物作祟。”说罢苏云归转身对陆微轩说道:“陆公子周身总有一股病气环绕,着实不太正常,明日我们前往弄香楼探查一番。”

听闻苏云归所说,陆微轩拱手道:“那就有劳各位仙长了。”

在管家的安排下,众人住进了陆府的偏院,虽是偏院,但是装修依旧不失雅致,陆府足够大,就连偏院的房间也足够多,每个人都安排了一个房间。

夜色渐深,陆长明简单洗漱了一番便躺在了床上,但是此刻如何都睡不着,他闭上眼睛,在烛光的摇曳中,陆老爷与陆夫人的面容浮现在他面前。

此时他心绪复杂,原来,这就是他的亲生爹娘。

他不是没有听说过自己亲生父母的事情,在他小时候,他都听那个“母亲”时常提起,原话是什么呢?

你就是天生的贱命,有生在富贵人家的命,没享福的命。

陆长明那位“母亲”,是林疏陪嫁过来的仆从,名唤青翠,从林疏小的时候就开始服侍她,直到林疏嫁入了陆府,恰好到了婚配的年龄,她就在林疏的指配下许了人,自此之后就过自己的日子了。

林家原本也是家大业大,同陆家成婚也是门当户对,林疏嫁入陆府不到一年,便生了陆长明,这个陆家首位公子哥应生来就极其尊贵,众人皆觉得他胎投的好,论家世,论背景,这个公子哥就是来人间享福的。

那日,陆家为陆长明举办百日宴,宴请四方宾客,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可是在众人皆为陆家贺喜之时,来了一个云游的道士,站在陆府门口直直叹气。

原本这大喜日子,众人皆欢笑喜乐,遇到此等煞风景之人,应是将其扫地出门,能滚多远便滚多远。

可偏偏那人身着道服,给人仙气飘飘之感。

可偏偏陆家最信玄学!所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待小厮禀报后,陆微轩将那人邀入府中,忙问仙长为何叹气。

结果那人在府中环视了一番,将视线落在了林疏抱在怀中的陆长明身上,询问了陆长明的出生时辰,随即脸色大变,眉头紧皱,手指也不停地掐算着。

在座的宾客原本沉迷于酒肉畅聊中,看见那仙长神情严肃,也顿时静了声。

须臾片刻,那道长看向陆微轩,一字一字地蹦出了那决定陆长明一生的那句话:

此子命中带煞,克双亲,毁财运,若将其养在身边,必定家宅不宁,家财散尽!

话音刚落,宴席宾客大惊,纷纷将目光投到了陆微轩身上,想知其做何种选择。

结果是什么?结果就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就这么短短一句话,使陆长明的童年便背负着“煞星”之名,受尽折辱与唾骂,被亲生父母将其送人,从不过问。

陆长明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直睡不着,索性不睡了。

他起身走出房门,门一打开,便对着院子,院子周围养了许多花,在月光的照亮下更显清雅,院中有一亭子,厅中四角屋檐的位置挂着四个柱状灯笼,陆长明走进亭中,坐到了石凳上。

他向周围环视了一番,几处卧室都已熄灯,仅仅苏云归的卧室窗户透着暗黄的灯光。

苏云归居然还没睡。

陆长明倚在石桌上,用手撑着脸颊,心想今日给苏云归买的糕点还没有给他,这个时间点去给有点突然,只能明日给了。

正当陆长明望着亭沿的灯笼发呆时,苏云归房间的门打开了,陆长明顺着声音望过去,竟又看愣了神。

苏云归显然已经洗漱过了,里面穿着睡袍,而外面则披着道袍,头发随意地披洒,优雅中透露着慵懒。

苏云归视线与陆长明相对的那一刻,不由得讶然。他朝陆长明走过去,坐到了陆长明对面,自从来到了陆府,陆长明的神情总是不太正常。陆长明长得好看,特别是那双眸子,不论看什么都尽显温柔,而此刻,那双眸子里竟夹杂着一丝忧郁。

“陆长明,你大半夜怎么不睡觉?”苏云归疑惑道。

陆长明浅浅一笑,道:“二公子不是也没睡。”

苏云归不是没有想过,陆长明此刻心情忧郁是否和陆府有关,毕竟陆长明姓陆,而这刚好又是陆府,他双手交错托住下巴,手肘撑在桌面,歪头看向陆长明,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你和陆老爷陆夫人是什么关系?”

陆长明被这么一问,顿感心头一紧,立马抬眸看向苏云归。

此刻苏云归眼眸中并不似平日里的清冷,反而多了一丝……真诚?

原本陆长明觉得这种事情也没必要同别人讲,有什么好讲的,不就是被亲生父母丢弃了嘛,但是既然苏云归察觉到了……

与苏云归对视了片刻,陆长明收回了视线,轻叹一声,说道:“他们是我亲生父母。”

得到陆长明回复,苏云归面露惑色,想到了之前翻看过陆长明的登记名册,说道:“我记得你的登记名册上写的你的父母是罗河人士。”

陆长明笑道:“登记名册上记的是我养父母的名字,我养母曾是陆夫人的婢女。”说完后陆长明发现苏云归一直盯着他,似乎还在等他说下一句。

陆长明继续说道:“大致就是出生时被一云游的道长说我命犯煞星,后来就被亲生父母送别人了。”

苏云归并未回话,依旧是淡淡地看着陆长明,那双眸子中倒映着灯笼的微光。陆长明被盯得有些不自然,正准备偏过头时,苏云归站起了身。

陆长明疑惑道:“二公子,怎么了?”

“带你去一个地方。”说罢,苏云归便往院墙处走,飞身一跃便跳出了院墙,陆长明虽不知苏云归要带他去哪,但也紧跟其后。

二人都没有佩剑,翻过院墙之后,二人并肩而行。

这个时辰街上摊贩店铺都已歇业,只有廖廖几处店铺的灯火在黑夜中点亮,二人沿着街道行走,终于,苏云归在一处酒楼门前停了下来。

这是,要买酒?

“诶呀,客官来的可真及时,再晚一点,我们酒楼可是要歇业了。”门口的伙计笑眯眯地走上前道。

“把你店铺中最好的酒拿上两坛。”说完便丢给了那伙计一锭银子。

“好嘞,客官,您稍等。”那伙计收了银子笑嘻嘻地跑进店中,随后就拿了两坛酒递给苏云归,“这是店中的招牌酒,名唤倾城醉,保准客官喝好!”

那伙计递酒的姿势持续了一会儿,可苏云归并没有接。

“客官?”那伙计僵在空中的手也愣住了,原本笑嘻嘻的嘴弧度逐渐变小,然后消失。

……

陆长明当然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上前接了酒,对苏云归说道:“二公子想喝酒了?”

苏云归眉毛一挑,双手抱于胸前,又恢复了那个清冷高贵的模样。他道:“你同我喝。”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苏云归会忽然想大半夜喝酒,但是此时的陆长明确实是很想喝一点的,尽量不去想陆府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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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归天明
连载中赋以悠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