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玉佩

自古龙有龙门、鼠有鼠道,而地营的人要想消息灵通,自然免不了和江湖人士打交道。

苏星辰面前这个其貌不扬的小老头,就是江湖里鼎鼎有名的风雷阁的风主,外号风伯,专事买卖消息,还兼着做一些灰色交易。

江湖中少有人知道他的真容,若不是一次偶然机会苏星辰帮这个家伙洗清了罪名,苏星辰也不会知道堂堂的风主天天在街头卖汤,还锱铢必较。

当时的救命之恩他也是想赖掉的,是队长逼着他拿出了三枚风雷币还人情债,一枚一事,百年声誉,童叟无欺。

风伯不急不忙的坐到了苏星辰的对面,顺手拿起了刚才灰猴用的筷子,随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毫不介意的夹了口剩下的卤肥肠吃了下去,“这肥肠卤不错,干净,味道好。”

苏星辰懒得看他卖关子的样子,不耐烦的敲了敲桌子,“如何了?”

她今天一早就找了风伯下了单。

风伯意犹未尽的放下了筷子,“你那单生意可是棘手的活,那几具北戎人的尸体就在大理寺放着呢,现在是各方重点保护的对象,都怕出了什么差池,我用不少关系才把我们的人送进去验了验尸,不过结论你不一定满意。”

苏星辰挑了挑眉,“说说看?”

“就是打击致死,没有中毒、兵器伤,也没有什么勒痕,和大理寺的结论一致。”

苏星辰没有说话,但神色凝重,难道是她猜错了?不应该的,这几个北戎人的死一定有问题。

“咳咳,不过,”风伯摸了摸自己的八字胡,慢条斯理的补充了一句,“有个有点意思的事,我们的人发现北戎人身上虽然很多打击伤,但是几乎所有的致命伤都有重复击打的痕迹,而且只有致命伤有这种迹象,不明显,但确实有。”

“重复击打?所以……”苏星辰听得眼睛一亮,不停的一拳拳打击同一位置,造成致命伤,这种基本就是奔着杀人去的,不是失手或误伤。

“对,”风伯点头肯定道,“是有那种可能性,有人在你们之后打死了北戎人,同时嫁祸给你们,或者说至少隐藏了自己的痕迹,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那此人一定武功高强,心机深沉。”

“因为,”风伯明显看不得苏星辰太过高兴,狠狠的泼了冷水,“这件事永远只能是推测,没有办法去证明,你们没法证明重复击打不是你们造成的。”

是的,这件事只能证明她的推测没错,这一切的事不是简单的巧合,就是有人在背后设局害他们。

苏星辰抿了抿嘴唇,又拿出了一枚钱币在手里把玩,“那第二件事呢?”

“我去录宝阁打听了一下,你买的那个玉佩是一套三件作品,你当时买走了一件竹报平安,剩下的两件,一件是花开富贵,一件是事事如意。

这套玉佩也是被倒了几手,只是到是位不知名的师傅雕刻的,你如果要找这个人,可能费时费力。”风伯答的干脆。北戎使者被杀一事,哪怕朝廷一直在保密处理,但作为风主,怎么可能一点消息都不知道,北戎人逼得紧,留给他们的时间可是不多了。

苏星辰自然也知道这一点,她本就不打算是找到那个雕刻者,她要的只是一个一模一样的玉佩,雕刻师傅不出名那就更好了。

苏星辰手指灵活地转动着那枚钱币,“我要京城手艺最好的雕工师傅,愿意接暗活的。”

风伯想了想,“这样的人不多,大概有两三个,但是活好手快且嘴严的就一个,江湖人称鬼手三,不过这个人谨慎的很,住所常换、行踪不定,我得去打探一下他最近的住址,晌午左右给你消息。”

******

等苏星辰一个人伴着星光回到小院的时候,想着其他人应该都睡下了,进了院子却发现,厅堂里橙色的烛火正幽幽得燃着,从屋里缓缓透出,映的院里的青砖都暖了几分。

苏星辰轻步推门,一股酥油的香味飘来,孟云回正端着一刚出锅的酥油饼,看见她回来,自然的打着招呼:“我估摸着你也改回来了,灰猴说你晚上没吃什么东西,赶紧来吃一口吧。”

苏星辰的目光扫向桌面,热气腾腾的醪糟汤、刚出锅的酥饼、切好的咸鸭蛋,她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看着是比风伯的咸糊汤有食欲多了。

苏星辰坐到了饭桌旁,毫不客气地拿起了一张酥饼,咬了一口,眼睛瞬间一亮,满口留香的酥脆,再喝一口醪糟,更是清甜无比。这醪糟汤里竟然还卧了几个小圆子,小小巧巧,吃起来软软糯糯。

好厨艺,武艺佳,心思细腻,这样的人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商队护卫?

苏星辰低头喝了一口醪糟,若无其事的开了口:“孟大哥,你不是一直在北疆生活吗?怎么做饭的风格这么江南?”

“我之前的商队里有个对我有恩的雇主,她教了我很多行商走镖的东西,我把她当自家长辈,她年龄大了,身体不太好,在吃上很是挑剔,她又是江南人,为了感谢她,我就会学着去做一些江南的吃食,所以也就练出来了。其实我最擅长的还是西北的肉食,有机会做给你吃。”孟云回也坐下来,拿了一张酥饼咬着吃。

说完,孟云回又夹了一块咸鸭蛋递给苏星辰,“多吃点。”

苏星辰心里有事,吃的有点慢。

倒是孟云回几口就吃完了他的那份,放下了筷子,打量起正低头吃饭的苏星辰,乌黑茂密的头发就那么松松垮垮地束着,衬着她白皙的脖颈更显纤长,几缕细碎的毛发散落在外,毛糙倔强,让人忍不住想帮她将头发捋平。

孟云回嘴角微不可察的勾了勾,手指忍不住微微抬起又慢慢的放了下来,他看的专注,瞳色幽深,若是有人顺着向幽暗的纵深处去探,就会发现,看似平静的眼波下,却暗涌沉沉,就好像夜里的大海,看不清却又浪涌潮奔。

习武之人总是敏锐,苏星辰哪怕在低头吃饭也有所感应,她微微皱了皱眉头,猛然抬头望过去,孟云回的目光层层叠叠,不像队长般的宠溺,也不像陆逢春那样阴寒粘稠,让人有些看不懂,仿佛专注、又有些缥缈,就好像是在看她,又不是在看她,不知道为什么,苏星辰总有种感觉,孟云回的目光透过她看向了更远处。

孟云回显然没有想到苏星辰会突然抬头,反应过来后的他立时敛了嘴角,淡然地垂下了眼帘。

再次抬眼时,他眼中已静水无波,“凌云的事情可有什么进展?”

苏星辰压下心头的怪异,沉默了半响。她心中其实已有了些计划,只是此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所以她连灰猴他们都没说。

只是此刻,面对着如此体贴又一直想主动帮忙的孟云回,她有了几分犹豫,她又不善撒谎,便只能沉默以对。

孟云回轻笑了一声,笑容里没有半分介意,反而像是一个宽容的长辈笑看一个初出茅庐的别扭后辈,目光里夹杂说不清的包容。

这表情到让苏星辰的脸上多了几分局促,毕竟目前来说,孟云回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妥之处,但……

怎么说呢?就是太过妥帖了,他展现出来的一切,情绪稳定,性格温和,行动上也是恰到好处,但是苏星辰有一种感觉,这样的孟云回就像带着一张完美面具,这面具背后的东西她看不清,看不懂。

雾气昭昭,人影难辨。

她没有开口,孟云回却主动继续了话题,“其实今日灰猴回来说了些现在的情况,我有几个想法,可能不太成熟,你随便听听,看可不可行。”

苏星辰放下了筷子。

“如果我是你,我会做三点。”孟云回伸出食指,目光灼灼,“第一,要证明凌云的玉佩现在在别处,可以是丢在了路上,但我更建议最好是在凌云的住处找到,这可以侧面证明那日凌云的时间线,他是直接回了住所,而不是去打人。”

“第二,”孟云回伸出第二根手指,“证明这个玉佩有多个相同的,且旁人也能买到,玉佩这个证据才算被搅黄了。”

“第三,推动这个案件公审,不能让人暗自处理这件事,要闹大,最好有大人物支持公开审理。要让全城百姓都知道这事,不能让朝堂上那些大人物轻易把你们当做平息北戎人怒火的祭品。”

苏星辰眼神一闪,深深的看了一眼孟云回,和她想的思路几乎一致,但却更详细、更透彻、也更具可行性,尤其是第三点,要破局朝堂上的博弈,确实也是帮队长脱罪的关键之一。

她倒是真可以按照孟云回的建议完善她的计划。

“当然最后还是要你做决定,你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我随时可以帮忙,我是生面孔,不惹眼。”孟云回建议道,说完他看向苏星辰。

苏星辰低头抿了抿嘴唇,她确实需要一个可靠又聪明的帮手,只是,她又抬眼看了眼孟云回,队长曾教过她,不确定的因素,风险才是最大的。

苏星辰在心里默默否定了这个选择,不知为什么,她总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表哥有所保留,她心里自嘲的一笑,或许是她从小的性格使然,在地营这九年,哪怕队长一直说要信任朋友,她也不过只多信任了灰猴和灵雀这两个而已。

不过,她心念一动,她确实有个需要帮忙的地方:“孟表哥,你有钱吗?我可能需要一笔钱。”

苏星辰心里默默的补充了一句,是一大笔钱,她需要再去一趟录宝阁,还需要花不少钱去买通那个鬼手三。她手上攒的那点俸禄肯定是不够的。

“你需要多少钱?”孟云回并不推脱。

“至少得几百两吧。”苏星辰稍稍有些难为情,她一面不信任表哥,一面开口就借几百两,表哥也只是商队的保镖,挣得都是卖命钱。

没想到孟云回却没有半点犹豫,“我现在手头上不够,但是我应该能弄到一些。你不用着急,先回房眯一会吧,这个时辰估计也办不了什么事,要知道再好的身体也不是铁打的,别凌云那还没消息,你先病倒了。”

******

苏星辰本以为这一夜她会睡得安稳,没想到那恼人的梦境还是如期而至。

这一次,她发觉自己置身于一间宽敞且华丽的屋子。紫檀材质的床头柜,七彩罗纹的锦被,入目之处尽显奢华。然而,她能感觉到躺在床上的自己仿佛心如死灰,仰面躺着,睁着眼睛却一动不动。

一个中年男子坐在她身旁,手中端着一碗药,语气温柔却不容置疑:“念念,该喝药了。”

这人是谁?怎么会知道她的小名?就连队长都不知晓这个名字。

苏星辰满心疑惑,想要转头去看,无奈窗外的阳光太盛,她根本看不清此人的面容。只是这声音十分陌生,她应该并不认识这个人。可为何心中会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厌恶之感?

那人轻叹一口气:“念念,我已兑现对你的承诺,穆凌云卷入了这场纷争,能保住性命已实属不易,更何况他行事粗放,妄信他人,合该有此一劫。你也该履行对我的诺言。”

她答应了他什么?她忍不住想问,但一张嘴才发现,她根本没办法控制梦里的身体,只能眼睁睁看着梦里的自己对那人说了句“我会信守承诺”,随后默默转过身去,闭上了眼睛。

关门声响起,泪水悄然从脸颊滑落。

苏星辰是被自己哭醒的,哪怕知道那种强烈的委屈和厌恶感是受梦里的影响,但此刻她依旧感同身受,那种悲伤弥漫心头的感觉,直到她醒来了也没消散。

这梦到底要告诉她什么呢?她怔怔望着帐顶。这些日子她做了太多梦了,过去的未来的,奇奇怪怪、真真假假,她甚至有一些恍惚,这些梦境到底发没发生过,又或者在预言些什么?

梦里的那人是谁?他口中的纷争,指的是这次北戎使者事件吗?而队长又轻信了谁?

苏星辰的心中全是疑问,可她也明白,答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带着些许烦闷,苏星辰推门而出,脚下一顿,却差点被什么东西绊倒,她低头发现一个蓝色包裹放在了她的门前,打开包裹,里面放着十张整整齐齐的百两银票,和一张便签。

便签上字迹清隽:“若需要,随时与我说。”

苏星辰愣在那里,梦里的对话却似乎无故在她耳边回响。

怔然中,一只落在院中老槐枝头的白鸽,忽然扑棱着羽翼飞向了远处。

树影晃动,鸽哨声在晨光微熹中悠悠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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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中星河琳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