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猴痛苦地抚了抚额头,“有一个死掉的北戎人手里攥着队长的玉佩,就是今年队长过生日,你送他的那个。
他们还找到了那个酒家,证明了那日晚上咱们和北戎人为了抢那个卖唱女确实起了冲突。
甚至,他们还找到了那个卖唱女。那姑娘哪见过这阵式,在大殿上吓傻了,一直在发抖,她说她正往家走着,四个黑衣人突然出现,把她身后的几个人给打了,还安慰她不要害怕,然后那四个人就走了,其余的她什么都没看清楚。但……”
“但,这也足够证明北戎人被四个黑衣人袭击这件事,是真的了。”苏星辰深深呼出一口气,接下了灰猴没说出口的话,这样一来北戎人的证据链条就基本齐全了。
“对了,你知道吗?还有有一个证人,你一定想不到?他证明了队长在北戎人被杀的当晚佩戴了那枚玉佩,还曾作为缠资拿出来和北戎人争夺卖唱女,彻底佐证了酒楼老板的说法,你猜,这人是谁?” 灰猴的语气里带了些费解,从听到消息直到现在他似乎都还是不能理解。
但谁想,苏星辰却是轻哼了一声,一句话直指关键,“天营黄子建。”
她的嘴角轻挑,笑意不达眼底。
灰猴满脸震惊,“你怎么会猜到?”
也难怪灰猴想不到苏星辰能猜到,因为这其实很难让人相信。
天营和地营一样,是大燕建国时就有的两个独立的建制,后来地营成为了谍报中心,而天营成了天子亲卫,两营有一个共同点,理论上只听命于皇帝一人,从不参与朝堂纷争。
而黄子建,作为天营的校尉,竟然出面替北戎人作证,就算他只是实话实话当晚发生了什么,但有利于北戎人的公允已经是绝对的背叛了,毕竟大燕和北戎两国背后是血债累累。
别看现在北戎来大燕为陛下嘉熙帝贺寿,貌似两国邦交甚笃,但只要是个大燕人都不会忘记二十年前的燕戎大战。
二十年前,北戎突袭进犯大燕、长驱直入烧杀抢掠、所到之处,十无存一,大燕整个北部地区几乎处处荒草,血染江河,青山枯骨埋了多少好儿郎的马革裹尸,望眼处,家家户户烬寒衣。
不到一年之间里,大燕被打的节节败退,差点有破国之祸,直到后来大燕鸿家军蒲城大捷,开始反击,这才一路势如破竹,最后更是兵临北戎皇庭之下。
再后来,若不是南诏那边起了战火,鸿家军差点就能灭了北戎国祚,最终两国议和。
所以两国如今看似和平共处,但这背后的国仇血债、白骨家恨,根本数不胜数。
而现在天营的人竟然堂而皇之的替北戎人做证,灰猴实在是想不明白。
别说他想不明白,一开始苏星辰也是不敢相信,她一直以为如果真有幕后推手,那一定是陆逢春。
但就在今日晌午,灰猴去打探消息的时候,她也没闲着,她去找了那个卖唱女。
她想的是,那日晚上他们打人的地方极为荒芜,现场除了他们根本没有别人,那唯一可能的人证就是卖唱女。只要她先控制住卖唱女,那北戎人的证据链就很难立住。
可谁想,当时她在那敲了半天门,没人应声。
“那家人昨天晚上被带走就没回来。”一个圆圆的脑袋探过破败的墙头说了话。脑袋的主人是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一双精明的眼睛,上下扫视着苏星辰,“你也是来找董宁儿的?”
她边说边快步从隔壁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个正在洗的猪大肠,用胳膊肘亲昵地撞了撞苏星辰。
一股大肠味扑鼻而来,苏星辰皱着眉头向后退了一步,她对气味一向敏感,血腥的、恶臭的,她都厌恶。
中年女人想要八卦的心太盛,完全不在意苏星辰的回避,反而又近了一步,眼神闪烁,压低了声音,“妮子,告诉大妈,那家人是不是犯事了?昨天夜里就听见她家一阵阵声响,连哭带闹的,周围都被吵醒了。”
没等苏星辰回答,她又狠狠撇了撇嘴,“我家当家的,傻得呦,以为进了贼还想冲过去帮忙,被我一下子拽回来了。我是什么人,眼睛尖着呢,那帮人一看就不是一般人,那身衣服是普通百姓能穿的?这时候上去才真是找麻烦呢。”
“什么衣服?”难得碰到了解情况的人,苏星辰想着打听清楚。
“就那绣着金丝的,外套上全是各种颜色的织锦,那样子那纹路一看就金贵,领子那和袖口那还绣了动物,他们说那叫狮子,老威风了。今早我听老张头说,老张头总在城里干活,有见识,说那些人可不是一般人,是保护皇上的呢,还说那些人叫什么嘞?”
金丝,织锦,狮子,苏星辰微瞪了眼睛,有些不敢信,“天营?”
“对对对,就是什么乾天营。”圆脸大妈一脸的兴奋,“那是官家老爷,还是顶顶贵的官家老爷吧,那董宁儿还不肯去呢,在那哭哭啼啼的抹眼泪。”
大妈挥舞着手里大肠,狠狠地呸了一口,“也不知道哭给谁看,还当是往常呢,一副弱不禁风泪泡泡的样子,惹的周围的人都帮衬着她家。就我,早就看出来她不是好东西,前年刚搬进来的时候,我好意给她拿点卤的大肠,那可是我家牙缝里省出来的呢,结果她还吃吐了,我洗的多干净,装什么装……。”
苏星辰一下子抓住了重点,“董宁儿本来不肯去?”
大妈对于被打断显然不是很满意,不过倾诉的**还是占了上风,“是啊,要不说她不是好人呢,人家官老爷还能冤枉了她吗?要我说就是对她太客气了,要是我就直接把她拽走了。
要不说人家官老爷明事理呢,还好言好语地说了半天,还说什么银子不银子的,她是不是偷人家钱了?她就在那不说话,就披头散发的坐在那捂脸哭,最后还是把她和她那瘸腿老爹都一起带走了。”
“她爹也带走了?”苏星辰皱了皱眉头,这是威逼利诱都用上了?
“是呀,这家就他们俩人,这丫头对她那瘸腿老爹倒是不差,倒还算孝顺。”
胖大妈这孝顺两字说的嘟嘟囔囔,含在嘴里恨不得一带而过,接着像是反应过来一样,又上下打量了苏星辰一番,脸上堆了层层叠叠的花,“我这眼利着呢,早就知道她不是什么好人,揭画皮了吧,还什么吃不惯,我家卤的猪大肠每天能卖十斤呢,街里街坊都说好吃,妮子,你要不要来点,你看我这洗的过干净,今儿刚卤好了一锅……”
“所以天营的人不仅自己出面做证,甚至还威逼卖唱女出面做证?”灰猴缓慢的眨了眨眼睛,似乎很难消化这样的事实。
“可是,为什么呢?”一向自诩灵敏的灰猴难得有了几分迟疑,他实在想不出理由,“那天晚上的宴请,黄子建明明也在现场,他很清楚,咱们砸钱争卖唱女是因为那帮北戎人对那姑娘动手动脚,咱们才想用高价砸钱的方式帮那姑娘解围,要不队长才不舍得拿出你送的那块玉佩。后来也是他黄子建豪爽地出了这笔钱,才保住了队长的玉佩,我还当他是个好人。”
是啊,为什么?苏星辰右手指轮番敲击着破旧的桌面,她也想不明白……
或者,苏星辰的指尖骤然停顿,一阵凉风蓦地吹过,她的后背泛起一股寒意,她迟疑的抬起头看向灰猴,眸里掠过一丝不确定:“会不会真如表哥所说,一切都是一个局,而且这个局不是从咱们打北戎人开始,而是从咱们接受那场宴请开始,就已经是一个等着咱们跳下去的局了?”
灰猴下意识的打了一个寒颤,他眼也不眨地盯着苏星辰,平日巧舌如簧的嘴此刻竟僵住半晌,嘴张了又闭却没发出声音。
苏星辰显然比他镇静多了,在最初的惊惧过后,一点点重新缕着思路,“还记得队长以一敌六的那场国宴吗?”
“记得,是太子组织的那场接风国宴。当时北戎人借着酒劲叫嚣比武,以有心算无心,天营那帮笨蛋接连上场,但都败的很惨,北戎人大放厥词,太子脸都绿了。
当时咱们几个伪装成天营的护卫也在现场执行任务,队长实在看不下去了,主动上了挑战台,单手一招就把北戎勇士踹下去了,然后就是以一敌六,打的再没人敢上来,彻底赢回了颜面。天营的人说要感谢咱们,才有了那日晚上的那场宴请,黄子建就在其中作陪。”
灰猴越说越慢,直到最后一句,他瞪大了眼睛,“难不成,天营的人并不感激咱们,反而嫉恨咱们打了他们的脸?”
“咱们觉得做了善事,人家却未必领情,说不定还觉得是咱们下了他们的面子呢?毕竟事后咱们受了太子表彰,他们的颜面扫地,还要对咱们感激,所以就更生气了。”苏星辰越说越笃定。
“所以?”灰猴深吸一口气,“为了报复,他们就设了一个局,表面请咱们吃饭感谢,实际上故意坑咱们,甚至北戎人都是他们弄死的,就为了嫁祸咱们?”
“可这?”灰猴觉得这个推测实在有太多让人无法接受的地方,“想报复可以理解,但就算天营的人认定,队长踩着他们的面子在太子面前一战成名,就真的到了赶尽杀绝这一步?甚至不惜杀了北戎使者,也要陷害咱们?”
确实有那么一点不合理。灰猴走后,苏星辰一个人静静坐在秋夜的冷风里,捧着那碗咸糊汤暖手。天营那帮人纵然废柴,但也不傻,这要是被发现了,可是掉脑袋的事,他们何必冒如此大的风险,玉石俱焚。
她默默思忖,是她还没有找到关键点,还是设局的背后另有其人?
亦或者,这一切只是巧合?
她不信!
苏星辰从怀里掏出了一粒关东糖豆,扔进了嘴里,一股甜味充满了口腔,烦躁的心情好转了两分。
她端起那冷掉的咸糊汤,用碗底敲了敲桌子,“老板,再来一碗。”
坐在那困得不停点头的老板是个矮个子老头,被这一喊,吓得身体一抖,倒是清醒了几分,他慢悠悠地抄着双手走了过来,一身的破棉袄,很是无精打采。
他瞥了一眼苏星辰碗里还剩不少的汤,打了个哈欠,“你这也没喝完,就别浪费我的汤了,我给你加碗热水得了。”
苏星辰从怀里掏出了三枚磨损严重的铜钱放在手心里,“钱,我有。”
刚才还打着哈欠的矮老头立刻变了嘴脸,眼中精光一闪,整个人瞬间挺拔了几分,八字小胡子一翘一翘,伸手就冲着铜钱抓去,可苏星辰根本不给他机会,一巴掌拍开了伸过来的油乎乎黑手。
她将其中一枚铜钱向天上一抛,右手两指一夹,啪的一声,一枚铜钱,被拍在了桌面上。
铜钱撞击的清脆声中,苏星辰的声音回荡。
“钱货两讫,堂堂风主还想黑吃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