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天营的人

五更天,藏身的小院里,苏星辰洗净一身烟尘,换了衣裳刚出了屋子,本该静谧的院子却隐隐透出些声响。

难不成陆逢春的人找到了这里?苏星辰放慢了脚步,绷紧身形,沿着声音找了过去。

她小心翼翼推开灶房的门,没有想象中的剑拔弩张,反而是一个高高大大的身影正在灶台旁忙碌着,伴随着柴火的噼啪声响,炉膛里的火苗不停跳跃,把那人的侧脸映地若明若暗,让人有种光影恍惚的错觉。

或许是场景太过出乎意料,苏星辰微愣在那片刻,脑海中却冒出一个稀奇古怪的念头,这人好像长得还行,还真有两分像队长。

孟云回显然也注意到了愣在那里的苏星辰,他极为自然地招呼道:“忙了半天都还没吃饭吧,赶紧去坐,马上就好。”

苏星辰到了饭桌前,才灰猴和灵雀早就等在那里了。

云回把饭摆了出来,现熬的小米红枣粥、一碟小包子、切好的咸鸭蛋。苏星辰闻着粥里淡淡的枣香,才发现自己是真的饿了。

她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口小米红枣粥,粥香甜软糯,大枣的清甜从嘴里直暖到胃里,这从早到现在的波折惊慌似乎都消散了七七八八。

“太好吃了!”灰猴嘴里含着粥,含糊不清地夸赞着,灵雀也点头附和,大口喝着,差点被热气烫到舌头都没停下。

孟云回笑的谦和,“比凌云做的好吗?”

“那可好太多了。”灰猴毫不犹豫的脱口而出,队长做的饭只能用毒不死来形容,还常常大言不惭的说,一个大男人做饭那么好吃有什么用,不饿肚子就好了,而孟表哥的水平却已经可以当大厨了。

苏星辰没有吭声,只是默默地又吸溜了一口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哪怕她一直是队长最坚定的拥趸,但是在厨艺这方面她也没办法昧着良心夸。

孟云回给她夹了一个包子,“今日实在匆忙,就粥是我熬的,这包子是从外面买的,也不知道味道如何,你尝尝。”

苏星辰愣了愣,还是用手接过了包子,咬了一口,没有说话。

她向来不太会和陌生的人寒暄,尤其是面对孟云回这种带着些自来熟的关心,她实在不太会回应。往日都是队长挡在她的前面,帮她说话、帮她遮掩、帮她解围,她什么都不用管,只要站在队长身后就好。

此刻队长不在,饭桌上就有了片刻尴尬的安静,但好在还有灰猴,他从不会让场子冷下来。他也夹了一个包子,一口下去半个,“要说这包子,京城做的最好的要数南市的二姑包子,他家包子个顶个好吃,肉馅的肥瘦比例刚刚好,素的也清爽可口,尤其是那茴香馅,那是我和队长的最爱……”

灰猴这句话没有说完,就听见旁边一阵呸呸声,苏星辰皱着眉头,正将嘴里的那口包子馅吐了出来。

灰猴笑的开怀,“但是小鹿最讨厌的就是这茴香味道,每次是一口不肯吃的。”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苏星辰身上,所以没人注意到孟云回嘴角的笑容,那笑容清浅无力,就像那苦茶回甘,好似柔和远长,却始终压不住满腔生涩,连带着眼里都多了几分无法掩饰的嘲讽,甘涩混杂,意味难明。

他垂了垂眼眸,瞬间掩下了一切,也顺便转移了话题,“凌云的事可有什么进展了?”

这次苏星辰没有再敷衍,既然表哥是自己人,有些东西就可以知道了,当然她隐瞒了关于做梦的那部分内容。

这事要从三日前说起。

队长,她,灵雀和灰猴四人参加了一场普通的宴请,在宴请的酒楼里碰上了同样在吃饭的一群外国使者。

前些日子是陛下寿辰,不少国家派遣使者来京城祝贺,所以在京都的酒楼里遇见一两个使者实属正常。

可偏偏喝多了的北戎使者开始找事,不顾同桌的木兰、月氏、乌孙等国使者的阻拦,执意调戏酒楼卖唱的姑娘,不仅污言秽语、更是动手动脚。他们四人自然是看不惯,与北戎人起了言语冲突,后来双方被劝和,也就息事宁人了。

可北戎人却不死心,密谋要偷偷欺辱卖唱姑娘,被他们无意中听到了。于是他们一路跟随北戎人,在北戎人欲行不轨的时候,先下手为强,狠狠教训了北戎人一顿,把那四个北戎人打晕后就离开了。

然后就是今日早上的那一出了。

孟云回默默地听完,沉吟了片刻,突然抬头道:“你不觉得,整件事情好像巧合多了点?”

苏星辰挑了挑眉头,没有吭声。

孟云回接着道:“大燕的地盘,北戎人偏偏胆大包天调戏卖唱女。和你们起了冲突后偏偏还不甘心,密谋不谨慎又偏偏被你们得知了他们想要尾随的计划,你们不过是想教训他们一下偏偏失手打死了人,还让他们有了证据。”

孟云回不紧不慢的起身倒了一杯水,递给苏星辰,“我就只问一句,以你们的身手,会失手打死北戎人吗?”

灰猴也放下了筷子,眼睛一亮,“那自然是不可能。”他对自己的身手向来自信,他转头又望向灵雀,眼里飘起了一丝怀疑,“你这个傻大个,当时是不是气愤之下,手里没有分寸?”

灵雀被冤枉,气的直摇头,囔囔辩驳道:“我收了力的。”

苏星辰也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就像灰猴说的一样,他们地营的人都是高手,而他们四个更是高手中的高手。以他们的身手,对力度的掌握,确实不应该有那么大的偏差。

而且就算是灵雀一不小心下手重了,那也就是死一个人。三死一重伤,这是什么样的几率?几乎没有可能。

孟云回眸光微闪,放慢了速度,一字一句:“所以,我感觉这背后有一双手,在一步步推着你们走到了这一步。”

苏星辰一直摩挲杯壁的手停在了那。

她毫不犹豫的起身,头也不回,“我出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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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夜半,路上已经少有行人。街角处唯有一个卖咸糊汤的摊子还没收市,坚持多赚几文钱的老板正偷偷打着哈欠,一旁的大锅咕嘟咕嘟的响着,蒸腾的热气倒是给这深秋寒夜添了几分暖意。

苏星辰坐在那捧着汤碗,不喝一口,只是暖手。

倒是旁边的灰猴捧了一个大碗喝的吸溜直响,偶尔还夹一大筷子面前切好拌了辣椒油的卤大肠。

半响,终于喝完了最后一口,他用衣袖抹了把嘴,开口就是恶评:“真难喝。”

“为什么不回去吃表哥做的饭?”灰猴一脸委屈,要不是饿极了,他从不喝这难吃的糊糊。

“别废话了,快说打听到的情况,人真的死了?”苏星辰有些没好气,都什么关头了,就知道吃。要不是她的预知梦里也只是一个视角,不知事情全貌,她才不会让这家伙去探听消息。

灰猴难得正了神色,“都打听清楚了,确实是三死一重伤。今早辰时,北戎使者们抬着一个人上了朝堂,说他们有四名使者前日夜间被人抬了回来,三人重伤不治当场死亡,一人昨夜才醒过来,直指他们被四名歹人袭击,那四人都蒙着面,但看身手就知其中一人是曾以一敌六的那个大燕人。”

“胡扯。”苏星辰恨不得拍桌子,还通过身手看出来?那日晚上北戎人喝了不少酒,走路都不稳,所以几乎就没有交手,直接就是他们单方面殴打。

灰猴继续道:“但北戎人就是很强势,当堂要求必须从重处理杀人者,还让咱们大燕赔礼道歉,否则就要开战。

朝堂上吵的很厉害,有不少朝臣觉得没有必要为了咱们让两国起纷争,毕竟证据确凿,杀人偿命也说的过去。少部分人不吭声,倒是三皇子极力反驳,一直替咱们说话,要求不能听信北戎人的一面之词,要不是有人拦着,就差点和北戎人干起来了。”

苏星辰知道,三皇子一向看不上北戎人的做派,是旗帜分明的主战派,而且他也极为欣赏队长的武艺,那次国宴之后,还曾单独宴请过他们几个。只是三皇子刚刚涉入朝堂,尚无太多根基,说的话实在是没什么力度。

“这件事涉及两国邦交,如果陛下想要护着咱们,那在大燕的地盘,那北戎人就翻不出花样;但如果陛下想安抚北戎人,那哪怕只是一句公事公办,咱们就完全陷入被动了。”灰猴把他听来的转述给苏星辰。

“陛下没表露出明确的倾向,只是说让北戎使者等待几日,定会给他们一个答复,然后让太子调查此事。但你知道的,太子的行事风格向来稳重。”灰猴越说声音越低沉。

他们地营的人,原来本职干的就是侦查百官的活计,但几十年前进行了改革,主职转向边境军情与涉外密务,但对于朝堂的风吹草动,仍保有敏锐的嗅觉。

太子这人吧,怎么说呢?

口碑就一个稳字,往好了说,一向最重规矩、体察圣意、从不行差踏错。往坏了说,过于谨言慎行、从不冒头,少了几分年轻人的锐气担当,哪像三皇子,当堂就敢为他们出头,和北戎人硬碰硬。

当年太子亲舅舅就因为纵容家奴伤人而被御史状告,不算大的事最后闹到被罢官撵回老家,从头到尾太子一句求情的话都没说过。

这样的人绝不会轻易的为了谁,为了什么义气徇私舞弊的,而且最重要的一点,太子和三皇子不一样,他向来是主和派的。

“交给太子的话,”苏星辰的手下意识的敲击着桌面,“那就要看证据了。”她眼里带了些许希冀望向灰猴,似乎是想听到些好消息。

只是,灰猴努力撇了撇嘴角,笑的苦极了。

“问题就是,北戎人手里人证、物证俱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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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归处
连载中星河琳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