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请更衣。”
玥白看着这跪了一地的侍女,一种无力感油然而生。
从她醒来,发现已来到一个陌生地方,陪着她兼折腾她的就是这么一大群穿着考究的侍女。而挟持者早已不见踪迹。她们又是给她沐浴又是梳妆打扮的,现在轮到换衣服了。从头到尾有人问过她的意见吗?还不如抓她来的无脸男有礼貌呢。
不过,光看这阵仗,她几乎敢肯定那个她要见的“重要的人”是谁了。算了,看在她也想见见他的份上,就由着她们去了。
打点完毕,她在侍女们的引领下,走进一间屋子。里面已有人在等着她了。
那人斜倚在宽大的铺着白虎皮的坐榻里,看来四十多岁,五官英挺,浑身散发着至高无上的贵气。在他面前的矮桌上,摆满了各式佳肴。看来现在是他的晚膳时间。不过他的注意力丝毫没有放在那些美味上。
从她进来后,他的眼光便未从她的身上移开过半刻。
“你已猜到我是谁了吧?”他说。
“没猜错的话,您就是虬越王尚羿,对吧?”
“你敢直呼本王的名讳?这是在虬越,不是在天阳,你好像忘了对本王行跪拜之礼。”
玥白福了福身,说:“正如王上所说,这里是虬越,不是天阳;而我是天阳的民,于情于理,都无需对您行跪拜之礼,不是吗?”
尚羿不怒反笑,站起身,踱向她。“不愧是丞相之女,果然胆识过人。”
他在距她咫尺之遥处停下,用一种想要将她看穿的眼神审视她。这种眼神让她觉得熟悉,因为前不久才在商翯那领教过。
天生的好强让她没有躲开,直直迎上他的视线。渐渐她才觉察出他和商翯看她的不同——商翯的眼睛里是炽热的渴望;而他却是**裸的侵略。
虽说玥白自认“遇强则强”,可尚羿的霸气却让她几乎想要放弃坚持。还好,就在她退缩之前,他先移开了视线。
他走到一张放着琴的长桌前,漫不经心地说:“给我弹支曲子吧?身为相门千金,这应该难不倒你吧?”
玥白没有动。她来这里不是来受他支配的。
“要不我来弹一曲,你来跳支舞也可。”说着,他便坐下开始演奏。琴声浑厚深远,是把好琴,也是个对琴造诣极深之人。
玥白在心中悄悄评价,却依然不为所动。
“你找我来就是为了给你弹琴跳舞的吗?难不成你要娶我甚至不惜抢亲来得到我也不过是为了这些靡靡之乐?如果是那样的话,我恐怕要让王上失望了。我对琴对舞都只懂皮毛,难登大雅之堂。”
“是吗?”他拍拍手,重又站起身,脸色依然是一派轻松,仿佛对于她的不合作和出言不逊丝毫不以为意。“不跳也罢。”
他走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走向摆满佳肴的矮桌。“那陪我用膳吧。”玥白才稍有迟疑,一时未迈开步,便清楚感受到对方使力,强迫她服从他的意志。还是那张无所谓的脸。
两人在矮桌前坐下。
“吃吧。”尚羿为她夹菜。“也该饿了。”
玥白却偏是不听话,虽说真有点饿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
“做什么?”
“提亲,抢亲,现在还绑架。做这些事是为了什么?”
“为了,”他看她一眼,“想见你。”
玥白一愣。“见我?”她是什么稀有动物吗?需要他堂堂一国之君如此大费周章?
“天阳第一美人,谁不想一睹芳容甚至据为己有?”
“不可能!”
他微笑。“这个答案让你失望了?”
“你不该是个如此肤浅之人。”
“那我该是如何?”
“虽然我身在天阳,不可能会听到关于你的多少好话;可我有眼睛会看。自我及笄以来,常见爹为了两国邦交等等愁眉不展,总担心你们虬越来犯。那时我就想,必是这虬越王治国有道,使国力日益强盛,才让我天阳如此忌惮,不是吗?这样的明君又怎么会仅仅为了我一个小小女子,而做下这些草率之举?”
玥白说得是慷慨激昂,却半晌不见对方反应。正纳闷时,尚羿开始仰头大笑。
“你笑什么?我说错了吗?”
他止住笑,说:“想不到我坐上这王位二十年了,第一次听到称赞我为‘明君’的竟是非我臣民的一个‘小小女子’,不知道该说可喜还是可悲呢?”
“第一次?”
“对啊。不管我如何倾尽所有善待这个国家、这些人,在他们心里,还是依然只把我当成弑兄篡位的乱臣贼子。”这二十年来,他虽身在至高之位,却经历了无数次的行刺暗杀,甚至还有江湖武林之人搅和进来要他的命,恨他夺了正统的人似乎从来没有死心过。可他从来不会在乎。只因为……
“他们哪里明白,促使我做这些的真正缘由却早已不在了。”说到这,他深深看了一旁的玥白一眼。
而她感受到他的目光,从他的话中第一次觉得他也是有情绪的人。
“真正缘由?”争夺王位不惜杀死亲兄弟,难道不就为了这至高无上的权利吗?
“我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她随他起身,来到一间偏厅。
此时,天已全黑,可屋内却亮如白昼。原来在这屋子里的四角,每一处都被放置了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而在东面墙壁上,挂着一幅仕女图。那女子有着沉鱼落雁之姿,身着金缕纱衣,头戴冠饰,在画中翩翩起舞,栩栩如生。
“她是……?”玥白将疑问问出口。看着女子的装扮,极有可能是后宫嫔妃,一个王拥有一幅如此的画,没有什么好稀奇。真正让她觉得惊讶的是,这个女子的容貌竟与她有七八分相似,而她很肯定没有人为她做过这样一幅画。
在天阳,每个有女儿的大户人家都会邀请有名的画师到家中,为已及笄的女儿作画,以此作为婚媒聘娶的凭证。她虽是丞相之女,但也不能免俗。所以在坊间流传着一两幅仿制的画像也并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但是这画上之人,虽与她十分相像,但光看她如此雍容华贵的穿着打扮,就知断不可能是她了。
忽然,她好像明白过来了。
“你想娶我是因为她,对吧?”
“嗯……你是这样想的吗?因为看出你和她的相似之处了?”他凝望着画像,说。
“难道不是吗?我只是一个替代品,对吧?这个人不是躲起来让你找不到,就是已经……”
她的话让他的神情一凛。可是,他却摇了摇头,说:“没有替代品,你就是你而已。我想见的只是你而已。”
玥白却分明从这句话中听出了另外一层含义——这个人是无人可以替代的。也可以这样理解不是吗?
“那让我看这幅画的原因是什么?”
“你不是好奇那个真正缘由吗?”
“这就是你要坐上王位的真正缘由?为了这画里的人?”
“你好像很惊讶的样子。”他抿唇而笑,“我不像是会做这样的事的人吗?”
她直觉想要点头。因为按照正常的思维,任何一位有道明君都不该是会沉迷于女色或者感情中的气短之人。可是,或许眼前的这一位会是个例外。端看他对她所作出的鲁莽之举便可见端倪。所以她也犹豫了。
这个人不是她能够理解的。
“夺取王位是为了得到她?可是你成了王,却并没有如愿,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为什么要知道?”
“这样我才能想办法让你打消娶我的念头。”
他因她的话大笑不止。“嫁我让你很痛苦吗?比起那柏幽敛来说,我虬越皇室的背景难道还配不上你?”
“你不可能不明白我爹拒婚的原因啊。天阳、虬越之间的嫌隙,不是一次联婚就能解决的。”
“因为这些民族大义吗?难道你只是你爹手中的一颗棋子,听从他的摆布?”如果是这样的话,他会很失望的。
“不,我有自己的意志。我没有拒绝爹的安排,是因为我找不到理由拒绝。没有什么人什么事情让我有理由去否定爹的决定。如果说只是为了反抗而反抗,那么那只能是不识大体,无理取闹而已。”
“说的真是深明大义,佩服佩服。那如果那个人出现了,你该怎么办?”
“若是如此,我必会反抗到底,求得与他在一起。”
“希望你说到做到。”
“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用再担心嫁我的事了。我已经放弃了。今天把你召来,也只是为了一偿夙愿而已。果然你是个值得他做到这个地步的人。”
“他?”不会是……
“他没有跟你说吗?我还以为他一定会在你面前炫耀一番博取好感呢。也对,他不是这样的人。”
“你说的是商翯吗?”
“除了他还有谁?要不是他求我,我怎么会放任我的新娘留在他的府上这么久却不接回呢?我已经把你的生死去留全权交给他去决定了。”
“求你?”这个虬越王不像是会那么容易妥协的人啊。想必是付出了很高的代价吧?难道说……
“你认为我虬越第一的大将军,有谁有能力伤他半分,更何况是心口上一刀这么精准?”
“除非是他自己……他以死相要挟?”
“聪明!不过没有人可以要挟得了本王。只是他说,他无法活着看你被送入宫中,情愿以命相抵,求我放你一次。我不清楚你们之间有什么瓜葛。但不论如何,商翯是我的爱将,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废了他。”这个将军可是他五年前在天阳虬越一战中亲自相中的,那一次商翯还是个小兵,却英勇地救了彼时身为主帅的他的性命……
玥白陷入震惊之中。她万万没有想到,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商翯竟为了保护她,做了这么危险的事。他深知自己的分量,只能用命来赌。可是,她何德何能,能让他这样为她不顾一切呢?
她困惑了。几天之前,商翯还不过是一个“略有耳闻”的陌生人。可现在,她却明显地感到,自己与他的命运被紧紧牵绊在了一起。
而她却不知究竟缘由为何。
商羿看出她的不解,但并不深究。
有很久了,他不让自己做一个感情用事的人。上一次感情用事的结果,是一场腥风血雨的厮杀。可这一次,当商翯抱着必死的决心对他说,他绝不会将玥白交给他时,他被他的神情给震撼了。
若是三十年前,他也有勇气对自己的王兄说出这么一番话,那么今日的一切是否会截然不同?或许很多事情都不用走到那个地步……
就因为这样,他放手了。
他知道自己想要玥白的最初动机,不过是想要看看鲜活的“她”,想给这平淡乏味周而复始的宫廷生活一些调剂。他并没有真的想去“爱”她。
或许商翯是看出了这一点吧,所以无论如何也不愿让玥白踏入这重重宫闱。
“王上,这几日我被困在将军府,无处得到天阳的消息。如果可以的话,你能告诉我天阳现在怎么样了吗?”
“告诉你又能如何?”他俯视着她,“天阳已在屯兵,我想不过三日,定会向我虬越开战。”
“是因为我吗?”
“或许吧。”
玥白懂他的意思。就算她是丞相之女,却终究只是一个女子。没有任何一场战争会为了一个女人而打。那通常只是借口而已。
但是,她不能让自己成为这样的借口。她的名誉,爹的名誉,还有天阳、虬越的无辜百姓,都不容许她让这场战争成为事实。
“你会应战吗?”
“只要天阳侵入我国界一步,虬越必当应战。”
“可是,商翯不是还受着伤吗?这时候要他上战场,虬越岂不是吃亏?”
“你在担心虬越,抑或是他?小玥白,这时候你就忘了自己是天阳的民了吗?”
不理会他的揶揄,她说:“如果我回到天阳呢?仗便打不成了吧?”
“或许吧。如果商翯愿意放你走。”不过,那似乎很难。照他对他的理解,他是情愿死在战场上,也不愿放她离开吧。
天色依然还暗着,却已到了早朝的时候。尚羿派人送玥白回将军府。
临离开之前,玥白问他:“虽然我已不用嫁给你,但你能告诉我,那画里的人怎么了吗?”
他沉吟片刻,答道:“她死了。就在这羽华宫里,就在我攻入禁宫的那一夜,上吊自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