虬越。越屹二十年,腊月初八。
玥白从昏睡中转醒,入眼的是床幔纱帐,稀松平常。要不是后脖颈微微刺痛提醒她,她还要以为自己还是在自己的房里,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告诉她,此刻已是傍晚时分了。看来她昏迷了好一阵子了。坐起身,她环顾四周。
这是间女人的房间,一间很像她的房间的女人的房间。床所在的位置,窗户向哪边开,还有各种摆设,甚至连薰的檀香都是她最爱的味道。
她疑惑了。这里是哪里?
“黑魔王!”她陡的想起来昏过去之前听到轿夫丫头们的尖叫声,呼喊的正是这个名号。他们的害怕她完全理解,因为黑魔王的确是个值得害怕的人物。
他不是什么村莽野夫,落草穷寇,而是虬越国的将军。
想到这里,她一点也不讶异自己会在这里了。曾向她求过亲的虬越王到头来还是派人将她从送亲途中掳了来,派的还是他的爱将,人人闻风丧胆的“黑魔王”——商翯。
誓死要保护她的柏幽敛呢?虽然天阳的风俗是新郎不能亲自去新娘家迎亲,可是他们的情况特殊,好歹他也该暗中保护一下吧?玥白觉着心里有些郁闷,虽不至于爱他入骨,可还是免不了有点小小的失望。
她坐到梳妆台前,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发髻凌乱,蓬头垢面的疯婆子;却没料到镜中的自己只不过脂粉未施,发髻未整,其他都正常得很。再低头看自己身上,穿着舒适的并不属于她的真丝底衣,倒是新嫁娘的衣裳不翼而飞。
她的心里不禁泛起了嘀咕。这算是哪门子的绑架?未免也太“以礼相待”了吧?
正在此时,有人推门而入。她回首,是一位侍女打扮的少女。她端着一盘饭菜还有糕点走了进来,看见已经醒来的玥白着实吃了一惊。
侍女急忙行礼,说:“小姐,这是为您准备的晚餐。大人说小姐差不多这会儿该醒了,让奴婢给您送来。”
玥白瞥了一眼那几碟精美的饭食,心里想着他还算得挺准的嘛,知道她什么时候会醒。不过是他害的他当然会清楚。她可不会忘了他给她一手刀,害她后脖子现在还酸着呢。不过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要搞清楚自己当前所处的境地到底有多糟糕。
“你说的大人是黑魔王吧?”她问。
侍女愣了会,不知该如何回答,半天才说:“是……商将军。”她怎么有胆承认大人是外人口中的“黑魔王”。
“我是被他绑来的吧?那其他人呢?还有没有别人也一同被绑来了?”
“大人从没绑过小姐啊。他将您带回来安置在这,命奴婢们给您换了衣裳,好生伺候。”说实话,她可从来没有看见过大人对谁有这么细心过呢。“大人只带了小姐一个人回来。”
“就我一个……”目标还真明确啊。其他人应该没事吧?他会不会心狠手辣地把他们全解决了?希望他不要如传闻中所言那么嗜血才好。
“这里本来是谁住的?”将军府也有女眷吗?
“这里在小姐之前从没有人住过。府里的人还一直纳闷为什么大人要专门辟出这个院子来只是空着也不住人,现在看来就像是早就为小姐预备着的呢。”
“为了我?”难不成这黑魔王不仅杀人如麻,而且还会未卜先知,算准了她有今天这一劫?得了吧,她才不信。
听出玥白语气中的质疑,侍女说:“奴婢只是胡乱猜测,小姐别往心里去。”
“没关系。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名唤微云。”
“微云,能带我去见见你的主子吗?我要问问他,究竟绑我来意欲为何?”
“可是大人进宫面圣去了。”
玥白闻言,随即想到这场抢亲之劫的背后黑手只可能是那曾经向她求亲却未果的虬越国君,黑魔王再怎么凶残成性,也不过是别人手中的一颗棋子。
她将何去何从,掳她来的他是做不了主的。
夜半时分,玥白正辗转床榻,忽然屋外一阵隐隐的骚动,好像是从别的院落传来。她起身推开窗户向外探看,发现隔壁院落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微云说过那个院子是商翯的寝居所在。想是他从宫里回来了。看这架子摆的,不过回个府,就这么劳师动众的,真是要不得。
玥白看了一会,觉得无趣,又退回到床上。可本来就睡意阑珊的她,这会儿更是难以成眠了。她想既然他回来了,就索性去会会他吧,问问他究竟准备把她怎么办。
急性子的她想到了便开始行动。然而当她轻松打开房门,走出自己所在的院子之后,才觉着有些不对劲。其实这种不对劲的感觉早在她醒来就在她心头挥之不去了。
试问,世上有哪一个绑匪会如此善待被绑之人,有软榻可卧,有婢女使唤,房门不锁,也没人看守?他是对自己太有信心还是根本看不起她,料定她是逃不出去呢?
带着满肚子疑问,玥白循着人声而去。
出现在她眼前的是慌乱奔走的奴仆婢女们,每个人都神色紧张,完全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出现。有婢女经过她的身边,她无意往她端着的脸盆里一看,竟看到满满一盆泛红的血水。一阵寒意从脚底涌上,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这时,终于有人发现了她。是去她屋子里不见她人影的微云,本想来跟主子领罪,却看到自己要找的人就在主子的屋门外站着,除了神色有些恍惚外毫发无伤。谢天谢地。
“小姐,原来你在这啊。快跟微云回去吧,将军府很大的,你迷路了怎么办呢?”
看到唯一的一个认识的人,玥白像是溺水中抓着了一根救命稻草,急忙拉着她问:“微云,这里发生了什么事啊?”
微云一脸愁容,叹口气说:“大人受伤了。心口上一刀,危急得很呀。”
“受伤?”怎么突然受伤了?今儿个早些时候不还神气活现地把她给强抓了来吗?怎么一转眼就命悬一线了呢?“你不是说他是去进宫面圣了吗?”
“对啊,大人是从宫里被人抬回来的。”
没来由的,玥白在心里有种预感——商翯的伤跟她脱不了关系。可手无缚鸡之力的她究竟又能对他做什么?
玥白本来就要跟着微云回去自己的屋子,却被一个人的怒吼给镇住了脚步。
从商翯的屋子里冲出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他本该清秀的脸庞此刻因为怒火而变得狰狞,满面通红,嘴里吼着“我要去杀了那个女人!”
屋外的仆人们都吓得不敢乱动。气红了眼的少年立刻注意到了人群中身穿白衣长发及腰的玥白。虽只是在灯火摇曳下,月亦失了踪影,气质清灵犹如仙子的玥白仍是突出得扎眼。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她的身上。
一阵风似的,那少年冲到了玥白的面前,一手扼住了她的脖子。稍施力道,她便因气闷而涨红了脸。
“是你,对吧?你就是大哥带回来的女人!你这个祸水,今天我就要在这替大哥解决了你!”
玥白感到眼前一阵发黑。呼吸困难让她本能地想要扳开那只扼住她命脉的手,却实在拗不过他的力道。眼泪因痛苦而流了满脸。她知道,这个少年真的是下了狠心要杀了她。
“不要……”
“放开她!”
一个声音响起。充满威严却又透着虚弱。然而不管怎样,少年一看说话者,便离开松了手,奔回到那已软倒在地的人身边。
脱离了钳制的玥白一下子跌坐在地,止不住地咳嗽。她勉强撑起眼帘看向那人,却似乎只看到满眼的红色。
是血!
她猛地意识到,那便是将她掳到这里来的“黑魔王”——商翯!
她与他相隔不过数尺。她看见他,满身是血,胸口上还不断有血涌出,可他的眼睛却依然凝视着她,坚定无比的眼神仿佛要将她吸进去。她被他的眼睛给震慑住,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和她。
他努力站起身,挥开旁边人的搀扶,走向她,向她伸出手。
玥白只能呆呆地注视着他。太多的震惊让她没有办法反应。她甚至忘了自己可以去扶住他,或者只是接住他的手。
突然,就在他离她还有数步之遥的时候,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他不支跪倒在地。
“玥儿……”
呢喃中他昏迷过去。那少年和一个中年男子急忙冲了过来,所有人又像是都活过来似的,七手八脚地把商翯抬回屋子里去。没有人去注意定在原地半天不能动弹的玥白。
只有微云尽职地守在一边。“小姐,你没事吧?”
半晌,玥白抚上自己颈间的月长石,缓缓地摇头。泛着淡蓝色晕色的月长石,让她想起他的眼睛。在一片血腥中的他,用一种她不解的温柔目光凝望着她。
仿佛他们曾经见过。
曾经有过一段过往。
“微云,他的眼睛是蓝色的呢……就像我的月长石一样……”
仿佛,她曾被同一双蓝眼睛凝望……
只是她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