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清再定神时,已置身于一处塔状空间内。
四周无数匹绫罗绸缎悬浮在半空,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着,缓缓旋转上升,形成一根根直通天际的彩柱。
霞光透过高不可测的穹顶洒落,将纱料照得通透,把云锦映出流霞,鲛绡上更是泛着粼粼波光。
他试探性地踏出一步,脚下立刻浮现出半透明的蓝色光阶,随着步伐延伸。
低头看去,能透过微蓝的虚影望见下方深不见底的幽暗。
远处几个客人正踩着同样的光阶飘然而上,衣袂翻飞间,伸手取下看中的料子,那布料便自动从旋转的彩柱中分离出来。
“这是...”迟清不自觉伸手,一匹银白色的流光缎便滑入掌心。
触手冰凉柔滑,细看竟有细碎的晶光在经纬间流动,像把朝霞和晨露都织了进去。
旋转的布料发出沙沙轻响,如同春蚕食叶。
高处传来清脆的铃音,一匹雪色软烟罗应声落下,在半空舒展如流水,露出内里暗绣的云纹。
迟清看得入神,脚下的光阶载着他缓缓上升,融入这片绮丽的幻境之中。
“这就是你说的那位?”一道女声像掺了酒,由远及近传来。许卫风带着一穿着艳丽的盘发女子走来。
“纱纱姐慧眼识珠。”许卫风卖乖道,左纱闻言笑了起来。
她手中的鎏金烟枪轻轻一抬,挑起迟清的下巴。烟草的苦混着她袖间的香,熏得迟清头晕目眩,有些无措。
手脚不知道怎么摆,视线也不知道往那里放,迟清没见过穿的如此暴露却不庸俗的女子,出于礼貌,他觉得他不应该把视线放在她身上。
烟枪的铜嘴冰凉,迟清被迫仰起脸,正对上左纱描画精致的凤眼,看着迟清灰蒙的左眼,她挑了挑眉。
她凑近,朱唇吐出一缕青烟:“呀,生得真够正的。”迟清听到更尴尬了。
左纱见迟清这幅模样,正打算再逗逗。
“纱纱姐,您可得把这么俊的小土狗拾掇出人样来。“许卫风笑道。
左纱闻言吸了口水烟,“哼,还不让人逗了,跟我走吧。”转身走了。
左纱在绸缎柱间轻盈穿行,烟枪尾端的银铃随着她的步伐叮当作响。
在一处不起眼都角落停下,手中烟枪一挑,一道无形的帷幕便被挑起,露出掩藏的房间。
“进来吧。”烟枪横拦着,等许卫风和迟清进去了才放下,
“这地儿,”左纱吐了口烟,“我一般可不放人进来。”手指划过许卫风的背脊,
许卫风抬起手做投降状,“纱纱姐上回要的染布方子,我已经递到工部了,”他讨饶道,
“我估摸着半月后就能拿到第一批器械了。”左纱顿时展颜一笑,眼尾的痣跟着漾起:“算你识相。”
迟清正在打量这个房间,比起外面的奇异,这间房更像一间普通的布料铺子,只是多了一张小几,一杯冷茶,像是左纱的休息室。
“小狗来吧,挑挑料子,这些可都是顶好的,外面那些都入不了眼。”左纱拍拍迟清的肩,挑起珠帘,自己走到里间去了。
迟清和许卫风被留在外面,迟清直挺挺的站着,许卫风兴致勃勃的拿起各色布料在迟清身上比划。
“普通。”许卫风拿起浣花锦,甩到一边。
“普通。”许卫风拿起重莲绫,甩到一边。
“普通。”鱼牙绸,甩。
“这些都太他妈普通了吧。”浮光缎。
月华绢。
“呃…”迟清抬了抬手,其实他觉得这匹挺好看的…
各色上好的布料如彩蝶般纷纷落地。
许卫风好像玩上瘾了,乐呵着继续甩,也不管好不好看了,比一下就扔,笑的眼都眯起来。
“怎么还没选好—”左纱跨过门,抬头一顿,
“许、卫、风。”
左纱咬牙切齿道,许卫风闻言僵住了,钝钝转头打哈哈,
“哎呦,这不是没有合适的吗…哈哈,纱纱姐你来挑,你—”
话音未落,左纱冷笑着打断他,“许卫风,乱扔的料子全都一一收敛好,你自己再想想怎么补偿我。”许卫风缩了缩脖子,悻悻然收了手。
她转身随手挑了两匹料子,带迟清进了里间,指尖一点,便有些小宠似的灵物拿着布尺比量着。
迟清好奇的看着这些灵物,平日里他也经常手搓一些小玩意儿来消遣,可都没有这些有灵性。
“量好了,去外头挑几匹心仪的料子吧,就当是见面礼了。”
左纱拿起笔在布料上勾勾画画,“喝盏茶,就能来试衣服了。”左纱语气有些冷淡。
迟清听完有些诧异,他虽然没去寻常裁缝铺,但也知道平常一件衣裳至少要大半个月才能出个雏形。
是云锦坊的衣服都能一盏茶的功夫就拿还是单左纱这儿能?
迟清想不出个所以然,走出内间。
许卫风已经把布料都捡好,迟清走到货架前挑了一匹月华绢,又配了匹水蓝的缭绫。
“来试试吧。”迟清惊讶,还没一盏茶呢,做好了?余光瞥见许卫风蔫蔫儿的蹲在一旁,抬腿走了。
“真俊啊!”
左纱看着换完衣裳的迟清,眼睛发亮,“这衣服可真俊!”
眼里没有对迟清外貌的夸赞只有对自己手艺的赞赏。
“我一见你就知道得配拼色的料子!”迟清身着一袭剪裁利落的黑白拼色长袍,暗纹若隐若现。
红色内衬从交领处透出一抹艳色,衣摆的金线云纹随着动作流转生辉。
这身装束将他挺拔的身姿勾勒得恰到好处——宽肩窄腰,双腿修长,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内敛的锋芒。
左纱深深吸了口烟,突然瞥见迟清袖口有些空荡:“袖口还得再收一分...”
她指尖一勾,那灵物又飘过来,衔着金线开始飞针走线。
迟清低头看着,觉得这些灵物穿针引线的模样,像极了春日里忙着筑巢的燕子。
许卫风瞧着迟清,眼睛一亮,厚着脸皮道,
“纱纱姐,给我也做一身呗。”他故意把布料捏的皱巴巴提起来,“你看我这身都旧了…”
左纱一声冷哼,把他们两个都轰走了,真正意义上的轰,一道灵力打来,直接把他们打包送出塔外。
迟清看着塔,首次从外面打量云锦坊,却还是一眼认出这是在港口时望见的那座玲玲尖塔。
本以为是水云间的一些建筑,没想到是云锦坊。
塔身泛着光泽,层层飞檐上精心排布着一些铜雕小兽。
塔身上细密的纹路此刻清晰可见,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芒。
许卫风拍打着衣摆,顺着迟清的目光望去:“怎么?还想再进去挨顿轰?”
迟清摇摇头,新衣的袖口随着动作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
他这才注意到,塔基周围的地上与衣摆上的金线纹样如出一辙。
远处码头的喧嚣声隐约传来,更衬得这云锦坊如同的幻境。
“怎么样?左纱的手艺。”许卫风报臂而立,
“若不是我,你连最底下那层都进不去。”他轻哼一声,鼻子要翘到天上去。
迟清合他意的恭维了两声,许卫风满意的点点头,看看西斜红日,说道“该去陈墨那儿了,做身衣裳耗了半日。”
迟清忍不住在心里吐槽,若不是你在哪儿甩料子玩儿,以左纱的速度,估计午时就到陈墨哪儿了吧?
明面上却乖巧的点头,得了身衣裳,还是要卖卖乖的,许卫风眯了眯眼,“你小子是不是在心里编排我呢?”
“哪能啊,许大人威风凛凛。”迟清眨眨眼,一脸无辜。
许卫风听着奇怪,轻哼一声,懒得跟他计较。指尖在空中虚划几道,灵力流转间勾勒出阵法。
光芒闪过,两人已不在原地,而是落在一片开阔的青草地上。
远处港口灯火如豆,在暮色中明明灭灭。迟清望着那景象,这瞬息千里的传送阵,当真令人神往。
没等迟清问,许卫风自己就先开口了,“在内间,普通灵力没用,传送阵自然中断了。”
许卫风点了点小指的戒指,一个悬在空中的淡蓝面板出现,和刚刚在云锦坊脚下的无形台阶如出一辙。
他得意洋洋道:“必须用水云间特制的灵片作为载体,释放经处理的灵力才行。”
“不同人的灵片作用都不一样,不过都是指甲盖大小的精巧薄片。”许卫风取下戒指捏在手中给迟清看了看。
翡翠的戒指内侧镶着一片小小的薄片,正散发着淡淡的蓝光。
“我的这枚附在戒指上了,有时候真不明白那些人脑袋里怎么想的,把水云间搞的像异族,处处标新立异。”许卫风笑了笑。
“灵片在其他地方用不了,按那些家伙的说法好像是叫啥…”
许卫风点着面板,里面文字跳来跳去让迟清看着眼花,
“对,信号不好,”许卫风又点了几下,“成了。”
话音未落,光芒再起,两人的身影已消失在暮色中。草地上只余几茎青草微微摇曳,仿佛从未有人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