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鸣声刺破晨雾,迟清揉着胀痛的太阳穴,跌跌撞撞地摸下床。脚尖刚探过门槛,就听见王二结结巴巴的嗓音:
“阿翠,这、这是我这次出船在长原带的簪子…我瞧着绿绿的好看,就——”
“大清早的聒噪!”阿翠带着笑小声嗔骂,
“叫人看见!小厨房给你煮了醒酒汤…”她晨光里的耳坠子晃得王二眼睛发直。
迟清僵在门槛上,一只脚悬在半空,只得出来了。
望着阿翠的背影,悄悄转身做贼似的贴着墙根从另一边下去了,王二见迟清,脸更红了,支支吾吾的被阿翠轰走了。
迟清踩着吱呀作响的楼梯下来,帮众正在楼下吃朝食,热腾腾的蒸汽将清晨一点儿凉意驱散。
迟清一眼就看见扎在人堆的王二,那家伙耳根还红着,便挑了个远位坐了,可众人起哄的声音还是传到迟清耳边。
“翠丫头!不厚道啊!”孙小龙敲着碗边嚷嚷,“怎么王二碗里卧俩蛋,咱们就一个?”
“仔细瞧着还有桂花蜜呢!”
王二脑袋几乎要埋进粥碗里,露出的后脖颈红得像抹了胭脂。
阿翠拎着汤勺从厨房冲出来,抬手就骂,“怎么?人王二出船念着我,还给我带礼,怎么不见你们这群没良心的礼?”
赵五拍桌大笑“诶!你这话说的可不在理了,你也没管我们要啊!一回来就和王二偷偷摸摸不知道干甚去了!”众人又是一顿哄笑。
满堂哄笑声中,阿翠的俏脸涨得通红,指尖点着众人直发抖。
帮众们见她真要恼,又七嘴八舌地哄起来,
“翠丫头,哥儿几个给你带了礼的,昨儿就放在你娘那儿了!”
“哪能忘了你呢!”
“就是就是,上回你念叨的江州的绢花也带上来了。”阿翠是他们看着长大的,总想着逗逗。
阿翠听见也不恼了,踏着脚步去她娘那儿了,阳光透过窗棂,照得她发间新簪的翡翠簪子碧莹莹的晃眼。
迟清吃着,听着众人的打趣也有些脸热,没结亲的男子和未出阁的女子这般亲热像什么话。
迟清低头扒着碗里的粥,耳根却渐渐烧了起来。忍不住胡思乱想——
若是自己也有个好姑娘,日日倚门盼着他归来,他定是要带最精致的珠钗,最柔软的锦缎回来的。
到那时,两人依偎在西窗下,她对着烛火比量新布料,他轻声说着漕船上的见闻...
“啪嗒—”,筷子敲击碗底的声响惊醒了迟清。
他这才发现自己的粥碗早已见底,筷子在空碗里扒拉了半晌。
迟清耳根顿时羞的红透了。
迟清猛的站起身,差点带翻长凳:“我去练功。”逃也似的走出客栈。
晨风拂过发烫的耳尖,他脑海里却还浮现着那支晃动的翡翠簪子。
迟清在树下练功,迟钰好久没出来了,他有些担心,隐隐觉得不太对劲。
杨昀抱着剑穿过晨雾走来,见迟清正对着树干心不在焉地比划刀招,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
他剑鞘一挑,截住迟清将要落下的刀:“走,带你开开眼。”
迟清眼睛倏然一亮,小跑着跟上杨昀的脚步。
两人穿过熙攘的码头集市,卖鱼腥的吆喝声与绸缎庄的香风混在一处。
杨昀穿过人群,“是不是觉得漕帮、水云间的乱叫的迷糊?”迟清点了点头。
杨昀随手拨开挡路的货担,低声道:“觉不觉得'漕帮'这称呼土气?”
迟清望着眼前繁华景象——挂着琉璃灯的商号,穿绫罗的掌柜与赤膊的帮众讨价还价,一时不知该点头还是摇头。
“水云间掌着三江六岸七成水路。”杨昀的剑鞘点了点远处如林的桅杆,
“漕运走的多,运货的汉子们又糙,一来二往,周围人都管水云间叫做漕帮了,倒也好记。”
“这儿早年不过是个水上清修的小门派。”他顿了顿,冷硬的眉眼染上笑意,
“直到门派里那些人闲着没事造了艘'吞山兽'。”
迟清跟着拐进一条暗巷,青砖墙上还留着裂痕。杨昀抚过那道痕迹:“那船越造越大,最后竟能装下江南半座粮仓。”
巷子尽头豁然开朗,露出泊在专用码头上的庞然巨物——
通体漆黑的船身上,“水云“二字在晨光中泛着青光。
“现在,”杨昀拍了拍迟清,
“全天下都管我们叫漕帮。”
正说着,船身突然传来沉闷的齿轮转动声,甲板缓缓张开,露出里面正在装货的帮众,像极了巨兽进食的模样。
“商货往来,都是我们。”
迟清咽了咽口水,杨昀已经大步流星往前走去,他连忙小跑跟上。
“水云间分内外,内是间,是门派人修行的地方,”杨昀伸手指了指远处巍峨的青山,山顶隐没在云霭之中,又道,
“外是坞,也就是这些码头港口,商铺交易的地方。”杨昀扬起剑鞘点了点地,
“坞又分内外,内坞大多是议事,联系外坞和内间的地方”
杨昀偏头看向远方,“所以我们又称内坞为‘桥’。”说着突然转向一条僻静小巷。
“内间又分礼、乐、商、工、农五堂,不过干的事儿又和明面上说的没什么干系。”
杨昀走到一间堵坊前,这间堵坊不比寻常的,比周围要矮上一截,要往下走截台阶才能碰到门楣。
隔着厚重的门,能听见里面骰子碰撞的脆响,里面筹码堆砌的声音不绝于耳,“许卫风就是在商堂下做事儿。”
“现在——”
“我们去把他逮回来。”杨昀纵身一跃,靴底重重踹在那扇镶金的大门上。
“许卫风,”杨昀扬声喊道,周围的赌鬼见怪不怪,依旧嚷嚷。
赌坊内浊雾弥漫,水烟混合着酒气的气味在空气中发酵。数十张赌桌旁挤满了赌徒,个个青白着脸,眼珠却亮得骇人,活像一群嗅到腐肉的豺狼。
“大!大!大!”
一个萎靡的中年人将桌沿拍得砰砰作响,布满血丝的眼球几乎要瞪出眼眶。他面前的筹码已经所剩无几,手指却还在不断颤抖着加注。
东南角的锦袍公子早输光了钱袋,此刻正神经质地啃咬着拇指指甲。
侍者递来的酒水打湿了绣金衣袖,他也浑然不觉,只顾盯着庄家手里的骰盅发抖。
骰子在盅内碰撞的声响格外清脆,每一声都让赌徒们的呼吸更加急促。
赢家突然暴起狂笑,输家则瘫坐如泥,瞳孔涣散得像是被抽了魂。
在这方寸之地,金银的碰撞声盖过了一切体面。人人都着了魔似的,赢了想吞天,输了想搏命,活脱脱一群被贪欲噬心的行尸走肉。
杨昀带着迟清穿过外堂,上楼,直直往最里面的隔间走去。
推开门,只见许卫风正玩的尽兴,懒懒的地倚在铺着锦绣的赌桌前,修长的手指正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摞筹码。
美妓三三俩俩的围在他身侧,把温好的酒送到他唇边,指尖在他身上游离。
他只微微眯着那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地盯着庄家手中的骰盅。
“加注。”
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巧,手上却将面前堆积如山的筹码尽数推出。筹码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阁间里格外刺耳。
许卫风随意地转了转左手小指上的翡翠戒指,就着美人的手喝了口酒。他下注的姿态太过从容,庄家额间浸出冷汗。
迟清正等着看热闹,却见杨昀不紧不慢地走到许卫风身后坐下,非但没有发作,反而接过侍女奉上的茶。
“让他玩。”杨昀对迟清疑惑的目光低声道,目光落在许卫风指间那枚翡翠戒指上。
许卫风头也不回,只轻轻晃了晃手中筹码:“头儿要不要也下一注?”他嘴角噙着笑。
“不了,快些完,等会带迟清去陈墨那儿。”杨昀喝了口茶,许卫风撇了撇嘴角,
“没意思,走吧。”语罢站起身,筹码堆成的金山就这么被弃在桌上,引得周围赌客一片哗然。
“走了,小迟清。”许卫风懒洋洋地招呼道,顺手从侍女盘中拈了颗蜜饯抛入口中。
他迈步时衣袂翻飞,方才还围着他的美妓们识趣地退开。
迟清愣愣地跟上,回头望了眼赌桌上无人敢动的筹码堆。
许卫风头也不回地摆摆手:“留着给庄家作棺材本。”话音未落,人已踏出门外,迟清只得赶紧跟上。
走在熙攘的街市中,许卫风突然凑近迟清,眼睛亮晶晶的:“我刚刚那一句是不是特帅?”
迟清顿了顿,有些无言,敢情这人一路沉默,是在回味自己的台词?
敷衍着点了点头,目光四处打量,这一路跟着杨昀,没仔细看看周围商铺。
现在瞧着,这些货物琳琅满目,林林总总加起来五洲的东西都有。
绸缎庄前,一匹匹流光溢彩的料子在阳光下泛着柔光。
迟清忍不住摸了摸那匹水红色的软烟罗,指尖传来丝滑的触感,让他想起迟钰的衣裳,明明摸不见,却觉得就是这个触感。
摊主是个精明的妇人,立刻抖开一匹月白色的织锦:“小郎君好眼力,这匹给心上人做半臂最合适!”
“我就看看...”迟清红着脸缩回手,却又被妇人手中织锦吸引。
“看什么呢?”许卫风突然从背后探出头。见他支支吾吾,许卫风了然地挤挤眼:
“懂了!你这么些天来还没件合身的衣物,这样,咱先去云锦坊给你裁身衣裳。”
迟清欲言又止,许卫风原地画了个阵法,带着迟清传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