漕船在江面已行了一月了。迟清每日寅时便起,在晨雾未散的甲板上习武练气。
奇的是他的模样。自打修行入门,几乎一日一个变化——
原先圆润的脸颊渐渐显出棱角,稚气的眉眼舒展开来,身量也抽条似的往上窜。
旧衣裳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
这日练完功,迟清倚着船舷擦汗。江风拂过时,水中倒影已是个清俊少年。
他下意识摸了摸颈间吊坠,想起杨昀昨日拍着他肩膀说的那句:“好小子。”
嬉笑打闹间,红日就绕了个圈,从西边山上下去了。
次日,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晨光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许卫风盘腿坐在蒲团上,单手托腮,百无聊赖地盯着正在打坐的迟清。
少年身形修长,眉峰似剑,呼吸绵长而平稳,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气。
许卫风伸出两根手指,眯起一只眼,对着迟清比划了一下——指尖一捏,少年的身影就在他的视线里“消失”了。
“许卫风。”迟清没有睁眼,却知道许卫风又在玩那个无聊的游戏了,清朗的少年嗓音在静室里回荡。
许卫风撇了撇嘴,悻悻地放下手。他盯着迟清已经初具棱角的侧脸,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这才几天功夫?还没到漕帮外坞呢,当初那个蹲在厨房偷吃包子的小不点,如今已经抽条成了少年,诡异的很。
再想到杨昀刚把他捡回来时的说辞也觉得不奇怪了。
迟清这变来变去的,莫不真是个千年老妖怪?
到这儿,许卫风为自己荒谬的想法笑出了声。
最让许卫风不习惯的是,迟清终于不再像个无底洞似的整天找吃的了。那些无穷无尽的灵气,似乎终于填饱了他。
想到这里,许卫风没来由地有些怀念起那个跟在他身后要吃的的小不点。
再长长,就要比他还高了!许卫风心里危机起来,到时候花楼的姑娘不黏着他了怎么办?
他只想把迟清压回当初那个小娃娃,许卫风捻了捻手指,要不…试下?许卫风眯了眯眼,嘴角上扬。
“专心护法。”迟清突然开口,睫毛轻轻颤动,他吐纳灵气似乎比旁人要不易,灵气入体常常伴随着丝丝痛楚。
许卫风一愣,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已经斜靠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头敲打着不规则的节奏。
他夸张地叹了口气,整个人向后一仰,躺在了地板上。
“小没良心的,”他望着房梁嘟囔,“长大了就学会使唤人了。”
迟清终于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他伸手轻轻一点,一缕灵气挠了挠许卫风的鼻尖。
许卫风打了个喷嚏,忍不住笑了。
————
漕船拨开氤氲水雾,一月有余了,迟清终于在水天相接处望见了漕帮总部的轮廓。
他本以为漕帮依山而建——既称“帮”,想来不过是些草莽聚啸的山寨罢了,行些占山当霸王的把戏,民间都这样说。
可等船越驶越近,巍峨雪山刺破云霄,下方延绵的山脉环抱着广袤平原。
再近些,千帆林立的码头、彻夜不熄的港口灯火。
迟清没读过书,他搜刮满肚子墨水也只想到两个文绉绉的词来形容——
灯烛荧煌,锦天绣地。
风从大陆吹来,许卫风的发丝在风中翻飞,衣袍猎猎作响,眼底映着万家灯火。
扬起笑,语气不掩自豪,微微偏头,“看好了,”许卫风转身与迟清对视,“此地漕帮,亦可称——”
“水云间。”
语毕,整艘漕船突然发出低沉的轰鸣,仿佛在回应这个名字。
船身两侧激起数丈高的水花,又在碎成细密的水雾,轻柔地拂过迟清的面颊。
迟清瞳孔收缩,风中裹挟着的,是金阊银胥的繁华,是九陌灯河的喧嚣,是…
一个千舸迷津的水云间。
冰凉的水溅上手背,迟清眨眨酸涩的眼睛,“看呆了?”身后传来许卫风带笑的声音。
迟清转头,许卫风愣了愣,又笑了,当真是和自己以前一模一样呢。
那时的港口还远不是如今的模样。
青石板铺得歪歪扭扭,踩上去能溅人一身泥水。货栈是粗木搭的,漏风又漏雨,照杨昀那家伙说的,能用就行。
帮众们光着膀子扛麻袋,汗水和着尘土,在码头蒸腾出一股子热气,连风都粗粝的刮脸。
许卫风懒洋洋地靠在船舷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望着如今灯火辉煌的港口,嘴角不自觉翘了翘。
——是他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坑江南丝绸商的定金,骗北方马帮的货单,连官府拨来的银子都被他“借“了三成。
那些年他像个不要命的赌徒,把“行商”来的钱全砸在这破地方:青石要最平整的,货栈要防潮防虫的,连拴船的铜环都得雕上水云间的暗纹。
被杨昀捞回来本该烂在泥里的命,在这么些个真性情的地方呆着,被人气儿熨帖的养着,就算不是许卫风,也总会想着做些什么的。
只是,没人像许卫风做的这般漂亮。
杨昀骂他败家,陈墨笑他,可如今——
夜风拂过,檐角的铜铃叮咚作响。许卫风眯起眼,看着众人被灯火映亮的侧脸,他觉得,值了。
他忽然很想很想沉沉的睡一觉,再去堵坊玩他个三天两夜,直到杨昀沉着脸来逮人。
他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
迟清一眨眼,许卫风便不见了。
迟清被两个帮众领着穿过喧闹的街市,拐进巷子深处一家挂着褪色酒旗的客栈。
“就这儿了!”穿着粗麻褂子的赵五一巴掌拍在迟清背上,差点把他拍个趔趄,“别看门脸破,老板娘心肠比我们还热乎咧!”
柜台后正在拨算盘的老板娘闻声抬头,随手把钥匙往桌上一抛:“老规矩,通铺一晚十五个铜板,单间加十个。”
“单间单间!”旁边瘦猴似的孙小龙赶紧摸出钱袋。
“你逞什么能!”赵五粗声粗气地吼着,一把挥开孙小龙自己付了,又偷偷往老板娘手里多塞了俩,“给娃子换床新被褥。”
房间不大,墙角还堆着几袋面粉,但窗户擦得锃亮。
赵五检查完窗栓,突然把佩刀往迟清床头一靠:“夜里要是有动静,抄家伙就砍!官…”话没说完就被孙小龙拽着往外走:“得了得了,别吓着孩子!”
帮众把他安排妥当,自个儿去喝酒了。
迟清有些激动,在床上辗转反侧总算平复好激动的心情,刚合上眼,房门就被人“砰”地踹开。
一个醉醺醺的壮汉摇摇晃晃地闯进来,满身酒气熏得迟清直皱眉。
那人打了个响亮的酒嗝,二话不说就把他像麻袋似的夹在腋下,一路跌跌撞撞地拖到了酒桌前。
“他、他替我喝!”醉汉把迟清往长凳上一墩,震得桌上的酒碗叮当乱跳,“上回...嗝...这小子往我裤子上画桃心...算账!”话还没说完,整个人就直挺挺地往前去,“咚”的一声砸在桌上睡着了。
他迟清何时做过这档子事?迟清听着不解,却又不知怎么和一个醉汉开口。
迟清坐在酒碗堆里,满屋子帮众哄堂大笑,不知谁喊了句:“来!”又开始划拳。
客栈里热气蒸腾,一群赤膊的漕帮汉子围坐在长桌旁,粗瓷碗里的酒液晃得满桌都是。
“五魁首啊!六六六!”
“喝!给老子喝干净!”
迟清被夹在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中间,俊秀的面容在满屋糙汉中格外扎眼。
他面前的酒碗早就不知道换了多少个,现在又满上了,几个醉醺醺的帮众正扯着嗓子教他划拳。
“小子,该你了!”赵五一巴掌拍在他背上,“输了可得喝!”
对面的王二已经喝得满脸通红,胳膊往桌上一砸:“来!爷教你!”
迟清依葫芦画瓢比划着,还没喊出口,就被众人哄笑着又灌了半碗。酒液顺着下巴流到衣襟上,引得又是一阵起哄。
柜台后,老板娘的女儿阿翠两只手搅着辫子尖,杏眼一个劲儿往这边瞟。见迟清被灌得整个人通红,终于忍不住冲过来。
“一群没轻没重的老酒鬼!”阿翠一把拽起迟清,“瞎眼的俊后生也舍得糟蹋!”说着狠狠瞪了众人一眼。
王二醉眼朦胧地摆手:“翠丫头...嗝...这是咱们漕帮的规...”
“规矩个屁!”阿翠一脚踹开挡路的凳子,拖着踉踉跄跄的迟清就往楼上走。
“明儿要是让还我看见,你们就等着我往你们酒里掺洗脚水!”
满堂哄笑声中,迟清迷迷糊糊感觉被按在了柔软的床铺上。
阿翠拧了块湿毛巾拍在他脸上,胡乱擦了走了,看迟清那只灰蒙的眼睛,按照常理来将,是喝不得很多酒的,下楼又免不了被帮众一阵调侃。
迟清躺在床上睡的昏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