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钰回到吊坠里,吊坠内的空间纯白无垠,唯有一个粗糙质朴的陶罐静静悬浮,罐中盛满粘稠的黑色物质缓缓蠕动。
他踏着无形的阶梯走向陶罐,黑色物质感应到他的靠近,本平静的表面泛起涟漪般的波动。
迟钰手指微动,罐中的黑暗立刻剧烈翻腾,如同饥渴了许久。
“呵......”
他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刹那间,黑色物质如同嗅到血腥的野兽,疯狂地涌向他的口腔。
“咳...呃...”
一声压抑的闷咳从齿缝挤出,粘稠的液体粗暴地灌入喉管。
迟钰的身体弓起,手臂撑住陶罐,抗拒着身体干呕的本能尽量放松喉咙放纵物质的动作,却仍有几缕黑液从嘴角溢出,顺着下颌滑落。
物质越来越多,迟清被卡着下颚,嘴唇被迫张到最大,强压恶心吞咽着粘稠散发着腐朽气味的物质。
口腔全被物质填满,分泌的唾液被带着一同咽下,鼻腔也被堵住。
稀薄的空气使迟清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唇角似乎被撕裂了,脖颈绷出狰狞的青筋,额角已经全是汗。
小小的陶罐仿佛连接着无底深渊,源源不断地吐出更多污浊。
迟钰眼角一凉,黑色粘液顺着脸颊滚落。他颤抖着抬手擦拭,却在触碰的瞬间被那粘液缠上手指。
“......”
已经够了。
他双手交叠,食指精准地扣成环状,一个精巧的结印在掌心成型。
随着这个动作,肆虐的黑液如退潮般缓缓缩回罐中,最后一丝也恋恋不舍地从他唇边剥离。陶罐重归平静。
迟钰虚脱般跪倒在虚无中,白衣上沾染的黑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纯白空间吞噬。他抬手看着恢复洁净的指尖,嘴角扯出一个笑。
迟钰意念一动,那片白茫茫的空间如雾气般散去,带着瓦罐也消失在迟钰视野里,取而代之的是一间陈设古朴的厢房。
他拖着沉重的身体,踉跄地走到雕花床榻前,手肘撑在床沿。终于,他像是再也支撑不住般,任由自己重重跌进锦被之中。
床幔轻轻晃动,映出他蜷缩的身影。过了许久,他才缓缓翻过身来,墨发凌乱地铺了满枕。
手臂抬起,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一道水纹般的画面徐徐展开。
画面里,迟清正抱着被角酣睡,脸颊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柔软弧度。
迟钰不自觉地抬起手,想要触碰那熟睡的脸庞,却在半空僵住——指尖毫无阻碍地穿过了虚影,只搅碎了几缕浮动的光晕。
“呵......”他低笑一声,嗓音沙哑,“又忘了啊。”
手臂颓然落下,砸在床榻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仰面躺着,望着帐顶繁复的缠枝纹,胸口起伏的弧度越来越缓。
最终,他还是撑着身子坐起,盘腿调息。
可那些本该运行的法诀,此刻全化作了画面中少年翕动的睫毛,柔软的脸颊。
杂气在经脉中逆行了一瞬,他猛地咳出一口血沫。深红溅在雪白的中衣上,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
迟钰盯着那抹刺目的红,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的意味。
多卑劣啊,迟钰。
迟钰自厌自弃着,内心恶意却又忍不住疯长——本来就是我养大的
这个想法刚冒头就被他狠狠掐灭。他怕自己一个失控就会撕开这虚影,冲出去触碰少年温热的脸颊。
刚从迟清体内脱离的迟钰,似乎仍残留着五岁孩童的思维影响。
他不自觉地回味着寄居在迟清体内的感觉——暖洋洋的气息包裹着他,像是阳光丝丝缕缕缠绕在他身旁。
身体每一寸都被熨帖地抚慰着。最要命的是那种水乳交融的亲密感,仿佛他们本就该是一体的...
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迟钰忍不住想着,又猛然清醒。
自我唾弃了一番,总算懒洋洋的开始运功,脑海里渐渐理清这一切。
从迟钰有意识开始迟清就在他身边了,这个纯白空间是他们相伴多年的居所。
这里本是一片虚无,直到迟清某日突发奇想,凝出一张矮几。虽然歪歪扭扭的,却成了空间里第一件家具。
后来他们又陆续“造”出了蒲团、灯盏...最可笑的是那个总也摆不正的书架,迟清非要说是照着镇上李掌柜家的样式做的。
记忆里最鲜明的,是迟清总爱蜷在矮几旁,一边偷瞄他的神色,一边偷偷把灵力凝成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
有次捏出只三条腿的兔子,献宝似的捧到他面前:“哥,你看,像不像你?”
这样的生活本该一直延续下去,直到平静被打破——那日迟清一如往常的央求他要出去,去镇上的集会上看看。
迟钰架不住他拿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答应了。
刚踏出空间,他就失去知觉,等再次清醒时,感官被封闭,但灵体被温暖包裹着,就像寒冬里泡在温泉中的舒适让他沉沦。
就这样浑浑噩噩了许久,直到感觉有一双手将他拉出来,他的灵体还在本能地抗拒分离...
感觉自己丝丝缕缕被抽出,意志清醒时,几乎是立刻感觉到空间的存在。
迟钰动用浑身解数挣脱开束缚回到空间,再就是刚刚见迟钰那一面,他的记忆似乎被动了手脚…
……
他的?还是…
我的?
迟钰指尖抵住太阳穴,试图理清思绪,可每当他触及某个关键的记忆节点,颅腔内便骤然炸开尖锐的刺痛顺着神经脉络游走穿刺。
他闷哼一声,那些本该连贯的记忆画面,此刻全都碎成了锋利的残片。每当他试图拼凑,碎片边缘就会狠狠扎进意识深处。
“呃……”
他弓起身子,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恍惚间,似乎听到记忆深处传来清越的笑声——那个站在光里的人转过身来,面容却与迟清渐渐重合。
疼痛骤然加剧。
迟钰蜷缩着倒下,放空大脑不去追溯,渐渐地,颅内的剧痛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隐隐的钝痛还在提醒着方才的折磨。
他大口喘息着,苍白的胸膛剧烈起伏,冷汗将额前的碎发浸透,黏在脸颊上,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抖。
短时间内硬抗过两次折磨,精神已经紧绷到了极限。
他侧过脸,闭上眼,任由自己沉入短暂的昏沉之中。
虚影里,迟钰不安稳的蹭了蹭被子,翻了个身又睡了。
迟钰是被一阵聒噪的动静硬生生拽出梦境的。
天才刚泛白,窗外就传来许卫风那厮上蹿下跳的嚷嚷声。
他支起身子,透过虚掩的窗棂看去,许卫风正在院子里蹦跶,时不时还踹一脚地上的石子,惊得檐下的麻雀扑棱棱乱飞。
他倚在窗边看了半晌,也没弄明白许卫风为何这样,掬起一捧清水简单洗漱了下,在食堂听到他人闲聊才知道,他们要回帮了。
漕帮,这些日子无数次听到的词语。
迟清支着下巴,把听来的零碎信息在脑子里拼了又拼,怎么都凑不出个合理的模样。
嘴角忍不住抽了抽:一个既能光着膀子划拳喝酒,又讲究“飘飘”有气质的帮派?
说是帮派,听来规模却比帮派大得多,称得上门派了。
“终于要回漕帮了!这批货走的可真不容易。诶!到时候咱们聚一聚,去膳房讨点醉芙蓉咋样!”王二拧了拧汗巾,提议道。
“醉芙蓉那娘们唧唧的酒谁喝?莫怕是想着你的翠丫头!”
听着众人的打趣,王二也不恼,只管咧着嘴笑。
“要我说还得是误天仙,比醉芙蓉醇,没烧刀子烈,一口香气从喉管顺到胃!”
听着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迟清也不由地跟着心驰神往起来,到底是个十四的孩子。
过了约莫半日,码头最后一箱货物也装了船。随着号子声此起彼伏,沉重的船锚哗啦啦收起,粗麻绳在桅杆上绷得笔直。
迟清趴在船舷边,看着青灰色的帆布吃满了风。船身轻轻一晃,岸边的景物便开始缓缓后退。
“开船喽——”
老船工拖着长调的吆喝混在江风里。迟清望着逐渐远去的码头,忽然被人从后头架着胳肢窝举了起来。
“小娃,站稳了!”王二把他放在桅杆下的木箱上,“这可是你头回走漕船,好好瞧着!”
王二得意地拍着包铜的船舷,“这可是能装下半个江南粮仓的‘吞山兽’”
迟清仰着脖子往上看,只见主桅杆高得几乎要戳进云里,帆布展开时遮天蔽日,投下的阴影能把整个码头都笼住。
江水拍打船身的声响忽然变得真切,迟清抓紧箱沿,看着两岸青山如巨兽脊背般在暮色中起伏。
船头破开的浪花溅湿了他的衣角,带着河腥气的风灌进袖口,凉丝丝的。
迟清扶着船舷,望着逐渐模糊的岸边。码头上忙碌的人影已缩成黑点,熟悉的屋舍也渐渐隐入晨雾中。
江水拍打船身的声响格外清晰,混着风帆鼓动的闷响,让他心头涌起一丝说不清的情愫。
“发什么呆呢?”许卫风不知何时凑了过来,顺手往他怀里塞了个油纸包,“尝尝,老刘头刚带上船的酱肉。”
迟清低头看着油纸里泛着酱色的肉片,捏起一片放进嘴里,咸香的味道在舌尖漫开。
漕帮很好,迟清望着甲板上笑闹的众人,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吊坠。
人也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