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忆中的月色格外清冽,像是被泉水洗过一般。
迟清独自坐在翘起的飞檐上,青瓦冰凉,硌得他大腿微微发麻。夜风掠过时,他下意识蜷了蜷脚趾——没穿足袜的脚踝已经冻得泛红。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枚温热的玉石。玉石在月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表面流转着细密的水纹。说是玉石,却是如琉璃般透彻,迟清不认得琉璃,只当是玉石。
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玉石在他掌心轻轻震颤,发出细微的嗡鸣。迟清把它贴到耳边。
瓦片突然发出轻响。迟清猛地攥紧玉石,蓝光从指缝里漏出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警惕地望向声源处,却只看见一只黑猫轻盈地跃过屋脊,绿色的竖瞳在月色下一闪而过。
迟清松了口气,将它重新挂在颈间,让它贴着胸口,他抱膝坐着,下巴抵在膝盖上,望着远处被月光镀成银色的山峦轮廓。夜露不知不觉浸透了他的衣襟。
过了许久,他开口道
“哥,今儿个月亮真亮啊”
“……”
“哥,你说明儿咱去王大娘那讨几个包子咋样。”
“……”
“哥,我以后定要睡在那金子砌的床上,带着你看最美的月色,喝最好的杏酒。”
“……”
“哥…”
迟清顿了顿,往旁边挪了挪。
迟清怔怔地望着迟钰翕动的唇瓣,那抹淡色的唇一开一合,却像隔了一层厚重的水面,传不进半点声响。
可奇异的是,迟钰的每一句话都如同水中晕开的墨迹,在他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来。
他看见迟钰唇角扬起熟悉的弧度,明明没有声音,耳畔却仿佛响起那声带着笑意的“阿清”。
迟清下意识想要回应,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像是被什么吞没了,只能徒劳地张了张嘴。
迟钰的指尖轻轻点在他的眉心,刹那间,无数细碎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那些没有声音的对白,却比任何声响都要清晰地刻进他的意识深处。
迟清看见迟钰的唇形在说“谢谢”,明明寂静无声,却让他的心脏重重一跳。
月光透过枝丫,透过迟钰投下细密的光斑。
他的嘴唇仍在开合,那些无声的话语化作一缕缕细丝,缠绕在迟清的心尖上。迟清想要伸手抓住什么,却只触到一捧清冽的月光。
迟清五岁发了场高烧,他在街角垃圾堆旁边蜷了一个星期,等意识回笼时左眼便瞎了,取而代之是一抹淡青的身影,他说他是他那个不知从哪来、丢不掉扯不落的玉石项链里的,又说他叫迟钰。
迟清浑不在意,只望着他痴笑,觉得捡回这条命就很好了,现在还多了个天仙似的伴儿,简直就是老天爷给他的赏赐。
迟清的眸子映着月光,亮闪闪的,另一只却是蒙上了灰,他也不甚在意,觉着这烧伤了的眸子能看见迟钰,是再好不过。
迟清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攥着玉石走了,他准备去城东树下的狗窝那儿暖暖和和的睡上一觉,那只狗前些日子被逮去生崽子,这窝倒是便宜了他。
结果眼睛一闭一睁,就到了这劳什子漕帮,全身衣物变成男子繁复锦袍不说,自己还缩水了。
还有个男子一直对自己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迟钰也不见了,甲板上不时投来好奇的目光惹人烦躁。
迟清正烦躁地扯着身上过于宽大的衣领,突然听见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杨昀拎着个竹编食盒大步走来,食盒上还冒着热气。
“过来。”杨昀把食盒往桌上一搁,掀开盖子。米粥的香气顿时溢满整个房间。
迟清别扭地挪到桌前,接过杨昀递来的粗瓷碗。一口热粥下肚,他再也顾不得形象,捧着碗“呼噜呼噜”地往嘴里扒,烫得直吐舌头也舍不得停下。
一碗见底,他的肚子又“咕——”地发出一声长鸣。迟清顿时涨红了脸,手攥着碗沿。
杨昀见状,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他接过空碗,又盛了满满一碗递过去:“吃吧。”
迟清接过碗,心里觉得尴尬。可食物的诱惑实在太大,好像身体变小了心智也跟着不成熟了,才见一面的陌生人给什么他就吃什么。他又埋头吃了起来。杨昀靠在桌边,看着这小不点一碗接一碗,桌上的空碗很快堆叠起来。
“慢点,没人和你抢。”杨昀忍不住笑道。可当他转头看到墙角摞起的碗碟已经快有他半人高时,笑容突然僵在了脸上。
“这...”杨昀眼角抽了抽,打量着迟清依旧平坦的肚子,“你小子是把粥喝到哪儿去了?这一锅可是够半船人吃的量。”
迟清正捧着不知第几碗粥,闻言茫然地抬起头,嘴角还粘着米粒。他低头看看自己毫无变化的肚子,又看看杨昀震惊的表情,突然打了个饱嗝。
“…我也不知道。”迟清小声嘟囔着,却还是忍不住又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迟清把最后一个碗轻轻放回桌上,舌尖探出把唇角的米粒也舔干净,突然意识到杨昀在看他,绷直了背道:“多谢”目光在杨昀的佩刀上多停留了两秒。
杨昀起身,看着小孩:“吃完就睡会儿。”老郎中在粥里弄了些安神的药,那老匹夫下药猛,估计这会小孩已经撑不住了,转身时听到身后“咚”的一声闷响——小孩到底没撑住,脑袋栽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个空碗。
该去见见军师了。
“你是说——”陈墨青葱般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规律的轻响,“你去「安民」时,那个古怪的孩子竟能悄无声息出现在你身后,并且毫无灵力波动?”
杨昀提起茶壶给自己斟了碗茶,仰头一饮而尽:“不止如此。那小子身上的衣服,”他皱眉回忆着,“像是祭祀用的礼服,但大得离谱,衣摆都拖在地上。”
“祭祀?”陈墨指尖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杨昀不自觉地摩挲着茶碗边缘:“最蹊跷的是他的年岁。初见时分明是幼童却有着少年嗓音,自称活了十来个春秋。可等他醒来——”他喉结滚动了下,“声音突然变成稚童,还坚称自己只有五岁。”
茶室陷入沉寂,只听得见窗外竹叶沙沙作响。陈墨的目光落在案头古籍上,若有所思。
杨昀的指节无意识地在茶碗上敲出轻响,与陈墨的叩击声一应一和。
“若真如你我猜想那般…”陈墨清润的音色在室内响起,“那你这可是捡了个大麻烦回来啊。”
杨昀抓了抓后脑勺,“许卫风那小子当年不也是,”他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干脆别过脸去,嘟嘟囔囔道“你当时不也说他是麻烦,现在不也...”
陈墨忽然轻笑一声,袖中滑出一把玉骨折扇,“啪”地展开:“卫风可不会吃空半船粮饷。”
扇面掩住半边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我方才听厨房的人说,那孩子又吃了三笼包子。是你最喜欢的那几笼。”
“什么?!”杨昀手里的茶碗“当啷“一声磕在桌上,“是我的三丁包!?”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杂役的惊呼:“杨把头!那娃娃…”
陈墨“唰“地收拢折扇,轻轻点向杨昀发僵的嘴角:“既然把人带回来了,漕帮没有往外丢人的规矩。”
他唇角弯起弧度,杨昀心中一震,每次这人要做什么坏事时,都是这个笑“不过你私自带人回帮...”
杨昀后颈的寒毛都竖了起来,抢先道:“五十大板!外加我自愿扫'云阶九千'一个月!”
“想得美。“陈墨的扇子“啪”地敲在他额头上,“罚你往后三月不许碰三丁包,外加扫‘云阶九千’三个月。”
杨昀痛呼出声,望像陈墨笑眯眯的眼睛只得狠狠磨了下后槽牙,转身翻过窗棂直往食堂去了,衣角扫落了案上半卷账本也顾不上捡,他要去拯救他的三丁包。
身后陈墨悠悠补了句:“记得把小家伙带来见我。”话音混在晨雾里,杨昀只默默加快了脚步
他边跑边腹诽,脚下生风地掠过九曲回廊,满脑子都是蒸笼里冒着热气的三丁包。
三丁包以肉丁、鸡丁和笋丁为馅,咸中带甜,油而不腻的口感是他最喜欢的。这次外出食堂就蒸了这一次三丁包,还基本全进了那小子的肚子
杨昀还未踏进食堂门槛,就听见里面炸开了锅。叫好声、拍桌声混着碗碟叮当响,活像在打擂台。
“好小子!这盆面你要能吃完,小爷这个月的饷银都给你加菜!”嗓音震得房梁都在抖。
“加注加注!我赌他吃不下了!”
杨昀额角青筋直跳,一把掀开油腻的布帘——只见迟清坐在饭桌中央,小孩面前摆着个脸盆大的海碗,面条堆得冒尖,正捧着碗往嘴里扒拉,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个馒头。
许卫风这厮居然守在旁边开盘下注!
“许卫风!”杨昀一声怒喝,满堂霎时静了下来。唯有迟清还在专心嗦面,吸溜声在寂静中格外响亮。
小孩茫然抬头,看见杨昀时慢了吞咽的动作,含混不清地喊了声,说着就要下桌,却被许卫风一把按住。
“头儿,”许卫风嬉皮笑脸地晃了晃赌筹,“这小娃娃已经吃光三笼包子、五碗臊子面了...”
杨昀眼前发黑——他的三丁包啊!
杨昀怒极反笑“许卫风!自私开盘下注,罔顾帮规—”刀鞘重重杵地“罚你扫'云阶九千'三个月!”
许卫风摸出枚铜钱在指间翻转,手腕一翻,铜钱“叮—”地在空中划出个漂亮的弧线,又稳稳落回掌心。
他笑嘻嘻地把筹码往怀里一揣,还不忘朝旁边的老张头挤挤眼:“老张,下回记得押我这边啊!”
“你小子...“杨昀气得牙痒,手掌在桌上一拍“再加三个月!”
“得嘞!“许卫风浑不在意地拱拱手,铜钱在指缝间灵活地转着圈,“正好最近腰酸,爬爬梯子活络筋骨。”
说着还拍了拍鼓囊囊的衣襟,里头铜钱叮当作响——这把庄家通吃,够他喝半年花雕了。
迟清眨巴着眼睛看两人斗嘴,趁机把最后半个包子塞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活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
“走了。”杨昀一把拎起迟清的后领,小孩慌忙把沾着油的手指往衣服上蹭了蹭,临出门还回头朝许卫风挥挥手——那家伙正得意洋洋地给帮众们分红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