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庆年六月廿七,暴雨将至。
槐树枯叶在空中翻飞如祭祀撒落的纸钱,青州城外的官道上,最后一丝残阳被铁灰的云层吞噬。
闷雷在远山滚动,风裹挟着腐烂稻草与铁锈腥气,将茶棚的布幡撕扯成碎片。
老卒赵三抹了把颈间的粘汗,青白指甲抠进城墙砖缝。三丈高的城楼上,乌鸦比平日多了一倍,黑压压地钉在雉堞间。
他数到第七只时,一滴雨砸在生锈的锁子甲上,溅起细小的血珠——是前日官府“剿匪”时沾的,总也擦不净。
“未时三刻就闭门?”粮车旁的脚夫仰着脖子嚷嚷。
赵三没应声,目光扫过城门洞下新换的守卒。都是生面孔,腰间悬的却是州府亲兵的鱼鳞刀。
三十步外的流民堆突然骚动起来。破草席下钻出个瘦猴似的男孩,赤脚踩过泥泞里的碎陶片,直奔护城河畔那株歪脖子柳。树杈上挂着个鼓胀的麻布袋,在风里晃得像吊死鬼。
雨幕终于倾泻而下时,茶棚里传出瓷碗碎裂声。
“钦差大人的头颅是在驿道第三棵老槐树下发现的...”裹着蓑衣的商旅压低嗓音,水珠顺着斗笠边缘滴进茶汤。
赵三看见说话人袖口露出的靛蓝刺青——是漕帮的标记。
城墙西北角传来乌鸦的厉叫。那里本该有两名巡哨,此刻却空无一人。
雨水冲开男孩刚刨出的土坑,土中露出半截苍白的手腕,腕骨上缠着褪色的红绳。
护城河突然翻起浑浊的浪花。赵三握紧长枪的瞬间,一道闪电劈亮城楼。
他分明看见,那些“乌鸦“的爪下闪着金属的冷光,赵三绞尽脑汁的想:
漕帮?...漕帮?不对,那是个被钉死的匣子,严丝合缝
前些日子,对对…铜锣敲得能把运河底子都掀起来...什么来头?
据说是什么大人的物件?亮闪闪的?沉甸甸的?压死人的分量?
...丢了!给流寇顺了去!那些人脸上蒙着灰...嘴里飘出来的几个字...什么.....钦——差——大——人——?
嗡!脑袋里像是撞了口破钟,声音黏在嗓子眼只发出“赫…”声
一个月...还是更久?想!快想!现在…还有谁能来救他?漕帮?…不对!那是个被钉死的匣子…
赵三紧绷了一月的神经,那根拉断了又重新接上、再拉断、再接上...接不上了!
赵三望着天际,城外兵刃相接的刀剑声,只剩一片茫然的、嗡嗡作响的空白...还有心口那只该死的、越擂越响的破鼓...
随着一声破空声,一只流矢击中胸口,赵三没有了声息,连最后一声悲鸣也没发出。
土坑中,一只手深深陷入潮湿的泥土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紧闭的眼皮剧烈颤动了几下,突然睁开,露出一双无神眼睛。
随着泥土簌簌落下,他弓起脊背,将上半身一点点撑离地面。沾满泥污的指甲在土坑边缘刮出几道深深的痕迹,踉跄着起身直直的走了,苍白手腕上松垮的绳子红的滴血
雨水从发中滴滴落下,土色被冲洗干净,露出绣着繁杂花纹的服饰,复杂的服饰却没有一点首饰点缀显得怪异。
被逃窜的流民撞倒,他瘫软地仰躺在泥泞中,冰凉的雨点重重砸在他的脸上,顺着眉骨滑入鬓角。
雨水冲刷着他惨白的唇,浸透了单薄的衣衫,被雨水沁润的眼眸终于有了光彩
……
…我应该有个名字的…应该?我肯定有个名字…清?…迟…迟清?对…对!我是迟清…浑浊的眼仁神经质的转了转
迟清爬起来,却在站直的瞬间眼前发黑,整个人重重撞向斑驳的砖墙。
粗糙的墙面刮过他的后背,顺着墙根缓缓滑坐下去,后脑勺重重磕在墙上,他仰起头急促的喘息,喉结滚了滚,混沌的思绪逐渐明晰,阖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渐小了,一人在战火焚烧后的残垣断壁中寻着什么。
墨色的衣摆沾上浓厚血迹,翻身越过横在路中央断梁,轻巧落在躲藏的妇人身旁。
妇人先是一惊,喜极而泣“大人!先救救我家小女吧!大人!大…”
“先睡一觉吧,昂,乖啊…”
那人伸手敷上妇人的眼眸,妇人竟就安生生睡了过去,一旁的女童攥着娘亲的衣角,瞪大眼睛怯生生望着他。
他蹲下身,指尖在小姑娘擦破的膝盖上轻轻一点,血痕便消了大半。
“你娘亲只是困了,”他解下腰间水囊塞到女孩手里,“帮叔叔看着她,别让噩梦找来,好不好?”
“大人…”女童学着娘亲开口,许久答道“…好”
他摸了摸女童的脑袋,走了,手中变戏法似的变出一只精巧的银铃,轻轻摇动。
随着铃音轻响,废墟深处此起彼伏的呻吟声渐渐平息。最后一声铃响时,四下只剩雨滴从焦梁上滴落的声响。
他收起银铃,墨色衣角掠过尚未熄灭的余烬,正欲转身,脚踝却被一只冰凉的手狠狠攥住。
迟清是爬过来的,身后两道血迹令人心生寒意,“大人带我走吧!我什么活都会干!我资质很好的!我…”
“放手。”
那人微微蹙眉,低头看向趴在地上的…
…孩童?
听着沙哑的少年音色从五岁左右的孩童口中传出,他抽了抽嘴角。
这人出现在身后,他却浑然不知,本以为是某位官府高手,哪料是一诡异孩童,这声音…也安生太奇异了些。
“你娘亲爹爹呢?家住何地?为何拦住在下?你今年几岁?”杨昀一连四问,指尖已悄悄按在剑柄上。
迟清以额触地,瘦小的肩膀在寒风中颤抖“回大人,小的迟清,居无定所,无依无靠,数着日头…已经过了十来个秋了,不知大人如何称呼?”顿了顿,又道“求大人带我走。”
听着迟清一本正经小大人似的回答,他怪异的看着他,过了许久才道“你…你先闭眼,罢了,在下杨昀,得罪了。”
迟清只觉眼前一花,天旋地转,五脏六腑仿佛被无形大手揉成一团,周遭空气稀薄,不出一会便昏了过去。
将迟清塞到储物戒,杨昀罕见的有些不知所措,烦躁的挠了挠后脑勺。
毫无法力十几岁却只有幼童般的身材?地级法器安铃对他的伤势毫无作用?还有他那只眼睛…
他摇了摇头,算了,左右不过帮里多一只碗而已。
他这乱捡东西的习惯迟早害了他,杨昀叹了口气,但留一乞儿在战火焚烧后的城池生活再怎么他也于心不忍。
迟清是被窗外的摇橹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窄木床上,身上盖着半旧的蓝布被单,屋里飘着淡淡的鱼腥味和桐油味,木地板随着水浪轻轻晃动。
望向自己,迟清眼中闪过一抹异色,睫毛垂下遮住他的眼眸。
“醒了?”杨昀正坐在桌边擦刀。
迟清愣住了“你是?”随即戒备的看着杨韵。
杨昀听着他变得稚嫩的嗓音,强压住把这怪异孩童丢出窗外的冲动,开口:
“我是漕帮杨韵,青州城战乱,你陷入昏迷,我看你可怜,带你回来了”
“这是哪儿?”迟清攥着床沿,嗓子眼发紧
“漕帮分舵。”杨昀把毛巾浸湿拧干,递给迟清。
“你...撞到头了,记不清了吗?一点也记不得?你今年几岁?”杨昀随口找了个理由糊弄过去。
迟清用毛巾擦脸,答道“我今年五岁了大人。”发现杨昀别开了视线。窗外传来汉子们卸货的号子声,混着水鸟扑棱棱的动静。
“我去伙房看看粥。“杨昀突然起身,刀鞘在门框上磕出轻响,“你躺着。”
等脚步声远了,迟清赤脚踩上冰凉的地板。墙边木盆里的清水映出小脸,额角还贴着膏药。
分明是几年前他的模样,他试着回忆,却像摸到一团潮湿的雾。
门外,杨昀快步穿过堆满货箱的甲板。帮里老郎中正在晒网,见他过来便笑:“那小娃娃醒了?”
“嗯。“杨昀指尖摩挲着刀鞘,“陈伯,人要是突然...缩水了...”
老郎中网梭一停:“又捡着什么怪东西了?”
汉子把木箱一摞摞放到甲板上,箱子触地发出阵阵闷响。
远处迟清正扒着门框往外望,江风把他过大的衣襟吹得鼓起来,像只迷路的雏鸟。
他不记得什么战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木纹。远处江雾弥漫,将水天晕染成一片朦胧的灰白。
明明上一秒他还在狗窝里睡的正香,他用力摩挲了下颈间的吊坠。
破烂的衣物变成宽大的成人衣物,上面点缀着看不懂的纹样,身体也从十三岁变成五岁的模样,简直…像是他快速长大又慢慢变小似的。
迟清嘴唇轻启发出的声音微不可查“哥…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好吗?”“……”微风轻抚过他的发丝像是回应,一如回忆里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