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囚笼(二)

“我最后一次警告你,在这块地界上,你必须学会尊重朱颜雀。她们在洛阳黑白通吃,手眼通天。”邱池压下声音,“大川一半以上的军火,都是过她们的手。”

亭南心里一悚:“我明白了。感谢邱大人提点。”

“这个案子共有六个嫌犯,刨掉你那个朋友,我们必须在剩下五个嫌犯中尽快找出真凶。这样,你的朋友会被无罪释放,我也能够保住脑袋。”邱池左右转头,靠向妘亭南,“我们做个交易吧。”

妘亭南:“请讲。”

“你说你是万海学城的副总管,我女儿明年六岁,你让她进万海学城读书。我就带你去旁观我审讯六个嫌犯。”邱池板着脸说道,“旁观时你不许出声、不许干扰,在我没询问你时你不许说话。”

妘亭南伸出手:“成交。”

“你都不犹豫一下?”

“万海学城今年从海上迁回内陆,扩建扩招,六岁的孩子不必再参加考试,交学费就能上。”妘亭南坦诚道,“所以我并没有额外帮上你什么。”

邱池沉吟片刻:“你提供给了我这个信息。这也就值了。”

妘亭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为了体现我的诚意,我再送你一条信息——每年六月,神机阁会在万海学城选招女官、直升御前。选招范围并不限于学城,择优选取。”

邱池扬起嘴角,妘亭南头一次在她脸上看到了真挚的笑意:“走吧,我带你去审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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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理说,我应该看完仵作的验尸报告再做二轮审讯,但鲍太人死得实在太惨,四肢俱断,全身伤口怕是有几千处,仵作昼夜连班也没验完。我只好先开工了。”半个时辰后,两人走到衙门,邱池边说边开门。

妘亭南奇道:“你真的一点没醉?”

“我千杯不醉。”邱池打开门锁,点起蜡烛,“就是白瞎了我的酒钱。”

很快,第一个嫌犯被带进审讯室。

这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囚衣,头发蓬乱,带着老式的连脖木枷索,她仿佛对流程已经极为熟悉,进门就往地下一跪,语调平板地交代身世背景:“民女俞四娘,杭州龙坞人氏,今年四十三岁,世代采茶为生。”

邱池坐在樟木桌后盯着她:“你杀了鲍玉茗鲍廷尉?”

“是。”

站在一旁的妘亭南猛然抬头,这个女人竟然毫不犹豫地认罪了?

“你是何时动手杀害鲍廷尉的?”

“十一月五日午后,我跟着他进了客栈的客房。我装作送茶水的小二,进房里将他捅了。”

邱池边记边问:“你用什么器具杀害的他?”

“刀。撬茶饼用的茶刀。我在西湖边的铁铺,托人将刀磨利了,一路揣在怀里。”

邱池闻言停了停,才继续问道:“你是如何拿刀行凶的?捅了他什么部位?”

“我进了房间,就叫了他一声,等他一回头,我就捅穿了他的喉咙。”

“然后你就走了?”

“对。我将茶刀收回来,就走了。你们不是已经从我身上将茶刀搜走了吗?”

“虽然仵作还没验完尸,但那尸体我见过,喉咙并没有致命伤……我再问你一遍,你只对鲍廷尉的喉咙造成了一处伤口,对吗?”

“不!我捅了七万刀!我女儿死的时候,被他划了七刀,我要让那个畜生,挨上七万刀!”俞四娘的语调陡然高亢,她抬着头,满脸都是快意,“这个畜生害了我女儿!我一路从龙坞追查而来,终于老天有眼,让我亲手宰了他!”

俞四娘的眼神绝望而空洞,眼角有白翳,像是过度哭泣的后遗症。她的双手一直在不受控地颤抖,证明她正处于应激状态中,否则一个采茶工的手应该是恒久稳定的。妘亭南沉默地站在邱池身后。随着俞四娘的述说,她仿佛能看到一个正值青春的女孩倒在血泊中。她看不清那女孩的面目,但那不重要,她和那女孩虽然素未谋面,但从眼前跪着的心碎母亲的脸上,她能猜到那女孩的大致模样,她也曾快乐地在这片土地上活过,吃过喝过玩闹过,只是不久前,她的生命终结了。

妘亭南不知道第一滴泪是什么时候落下的,但是想到鲍玉茗已经惨死,多少给她带来了些许安慰,这份安全感支撑着她继续听下去。

邱池仔细盘问,将事发前三天俞四娘的行动轨迹全部问了一遍。从她的独立证词来看,邱池没有听出什么漏洞。她放下笔,示意狱卒将俞四娘先带下去。

邱池没开口,妘亭南便也一声不吭。

没一刻工夫,第二个嫌犯被带上来,来人身形高大,一脸胡子,是个中年男人。

“草民胡劲,今年四十九岁,宿州人氏。”

邱池看了他一眼:“跪下答话。”

男人却恍若未闻,一动不动。

“跪下。”

男人依然无动于衷。

邱池没了耐心,这种自以为高女一等的臭倔驴她见过太多了:“你不想在这里下跪,就给我去刑堂下跪。”

胡劲终于**地跪下了。

邱池神色不佳:“你杀害了鲍廷尉,是也不是?”

胡劲却磕了个响头,全身匍匐在地:“草民冤枉!”他好像突然换了副面孔,“草民本是要为我的亡妻赵娥复仇——鲍玉茗这个猪狗不如的贱畜,他当街调戏我的妻子,她拒绝之后,他竟光天化日之下当街将她活生生打死。等我赶到时,我妻子只剩下一具血肉模糊的冰冷身体。这我如何忍得?”

胡劲的语调铿锵,仿佛真的深陷悲痛之中。

“我十年前花了三百文才娶到娥娘,她一直没生出儿子。我们夫妻两人到处求方子,上月好不容易问着了名医,花重金开了张方子,将娥娘的身体调理好了,没想到……这许多钱,全都白费了!叫我如何不恨!”

妘亭南无声翻了个白眼。邱池真该去刑堂审他,她想道。

邱池记了几笔,问道:“你几时到的客栈?”

“十一月五日未时左右。”

邱池疑道:“你到客栈的时候,见到的已经是廷尉的尸体了?”

“草民都没见到尸体,当时客栈已经大乱,说有人死了,草民进都没进得去。”

“胡劲,你不老实啊。”邱池目光冰冷地盯着他,“没关系,待会我们去刑堂,慢慢聊。先把他押下去。”

狱卒上来将吱哇乱叫的胡劲带走,邱池疲惫地往后一靠,捻了捻眉头:“情况越来越糟糕了。”

妘亭南沉默。这个案子确实越审越棘手。

“廷尉太人死在这里已经够我掉脑袋了,他还牵涉进这么多凶案中……俞四娘和胡劲的证词所提及的害女案和害妻案,我都必须提起公诉。”邱池冷笑,“呵呵,对一个已经死了的当朝九卿太人提起公诉,指控他害人女妻,我真是疯了。”

妘亭南:“你不必想这么多,先做好你的本职工作,查清真相,尽早结案。公诉的事我来想办法。”

两人一审就是一夜,窗外天光已渐白,邱池站起身:“走吧,出去透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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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将破晓,地面上还紧贴着一片浓重的夜色,山顶却已经半亮起来,朦胧的晨光即将透云而出。

两人走到了被封的客栈前,邱池和站岗的官差打了个招呼,带着亭南走了进去。

站在门外,亭南就能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进得楼里,血腥味越发冲鼻。邱池带着她径直走上二楼东头的客房。

房间很大,大概是客栈里最贵的客房。雪白的墙上溅满血迹,而血色最深重的还是床榻。浅藕色的被褥上,一层又一层血迹晕开,干涸成暗褐色。

妘亭南盯着靠近窗边的地板上一滩颜色最深的血渍:“这里应该是死者最初遇害的地点。”她回头看向邱池,“邱大人,你怎么看?”

“俞四娘撒了谎。”邱池注视着墙壁,“茶刀比短匕更短更窄,不能横切,只能捅刺,她个子又不高,绝无可能造成这墙上的血迹。”

妘亭南:“但她应该确实见过活着的鲍玉茗,也有可能,她确实参与了行凶。”

邱池:“等仵作验完,我们对俞四娘就可以有一个基本的结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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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春是个山脚小镇,没有专门的监狱,只有一个在天然地洞中改建的地牢,在犯人被转交给县府或郡府前,起到临时关押的作用。

月灼坐在地牢的枯草上,呆呆看着头顶滴水的墙壁。四周潮湿阴冷,隐约有一股霉味。

奇怪的是,在这黑暗的环境中,她一直突突抽个不停的脑内筋络反倒安静了下来。

几个月前在临湘城见到的嬴避大人那张脸,清晰地浮现在月灼的脑海中。

是啊,那是娘亲,很少和她说话,但总是耐心倾听她、支持她、给她钱的娘亲。

月灼小的时候,总觉得她们母女二人之间亲缘淡薄,娘亲总有忙不完的事,要想和娘亲一起吃饭,跟着她出去吃宴席比守在家里管用。

大多数时候,陪伴月灼的都是奶奶。临湘城的大街小巷、江边亭廊,都是奶奶牵着月灼去看去玩,逛完了便去吃各色果子,睡觉前还有奶奶给讲睡前故事。

一想到奶奶,月灼就觉得心脏剧痛,全身泛起一股将人淹没的哀痛。

想和奶奶一起……沉进黄泉长眠……

月灼缓缓往后靠,睁开眼,冷不丁被眼前的东西吓了一跳。黑咕隆咚的地牢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只小兔子,此刻正学着月灼的样子,盘腿坐在她对面的枯草上。

“你是小兔……羊?”月灼瞅着这个头像兔子身体像绵羊的小妖怪。

小妖怪学着她的样子,也身体前伸打量着她。

和蜃尘妖那种身形巨如高塔的大妖比起来,眼前这个毛团子一样的小妖怪简直小巧得让月灼心生怜爱,她伸手想摸摸它圆滚滚的绒毛,小妖怪却突然变身成一只母鬣狗,极凶地冲月灼露出獠牙。

月灼猛地缩回手,小妖怪眨眼间恢复了小兔羊的形态。

得嘞,还是个有两副面孔的小妖怪。

“她在引诱你死。”小妖怪突然开口说话了,声音又软又奶如同婴儿。

“你说什么?”

小妖怪一字一顿:“她如果真的爱你,就不会,引诱你死。”

“你胡说!!”在那个瞬间,月灼的理智还在疑惑自己为什么要和一只不认识的妖怪说话,内心爆发出的巨大愤怒和恐惧却已将她淹没,她逼上前去想掐住小妖怪,“我的奶奶是世间最爱我的人!你凭什么胡说八道?”

小妖怪却懒得理她,噗地一声,凭空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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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囚笼(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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