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灼醒过来,已经是三天以后了。妘亭南带人在朱河下游找了一夜,最终在晨光熹微之时,在草丛里找到了她,当时她已经过度呛水,神志不清。妘亭南将她放在伤药坊的马车上,带大部队即刻拔营离开了纪南城。为了隐藏行踪,妘亭南放弃了原本途经洛阳的计划,改道东北方向的寿春山。
寿春山位于江陵郡和徐州的中位点,地处三河地带,地势复杂,便于隐藏踪迹。但寿春也是一个非常微妙的地界,北方的齐国、西边的洛阳、南边的淮南,各股势力在三河一带纠缠博弈,盘根错节。
月灼靠在马车里,只觉头痛欲裂。脑袋里的筋络都像是被人敲打一般,扯着生疼。
“马上就到寿春镇了。”妘亭南见她难受,安抚地顺了顺她的头发,“我待会带你到镇上找医女开点药。”
两个时辰后,亭南带着月灼换上粗布衣裳,走进镇子。大部队则继续向前行进。
寿春没有万海珠。在这个全然陌生的地方,亭南只得在街上找面善的大娘大姐问路,终于一路找到一家医馆。
坐诊的医师是位中年男人。妘亭南皱起眉头:“你们这可有女医师?”
“她今日出诊去了,明早才回。”
“那我们便明早再来吧。”
“两位姑娘可是要看妇人之病?在下也略通一二……”
“不必了。”月灼打断他,“我们只是单纯觉得女医师的医术更高明一些。”
走出医馆,得找家客栈留宿。
寿春镇上只有一家大些的客栈,此时却被重重封条贴住,一旁的大娘见月灼二人,便招呼道:“姑娘住店吗?来住我家吧。这家店前日出了大事,被官府封啦!”
亭南:“出了什么大事?”
大娘压低声音:“姑娘进店里说,外边不让议论。”
亭南和月灼跟着大娘,走进了街边一家不起眼的小客栈,这家客栈明显是用平民自住房改的,狭窄逼仄,所幸客房里面倒是干净。
“官府压着,不让乱说,可我听说,有个京城大官死在了里面!”大娘声音越来越低,时不时四顾察看周围有没有人,“听说是厉鬼作祟,那大官被五马分尸,身上没一片好皮肉,全被剜下来扔了一地一墙都是。”
妘亭南看月灼脸色苍白,不想加剧她的头痛,便起身送客,将还准备八卦一番的大娘送了出去。
“你先安心睡会,我去附近找点吃的。”妘亭南交代完,便也转身出了门。
房间骤然安静下来,月灼只觉得能听到自己血管狂涌的突突声。她和衣躺倒,感觉整个世界都天旋地转。她昏迷的时候也身在马车剧烈的颠簸中,此时终于平躺在地面上,却有一种不适应的晕眩感。
昏昏沉沉间,月灼也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眩晕了,只听到有人非常粗鲁地敲门。没几下,一群官差涌入房中,其中为首的宣读了逮捕令,紧接着官差们就一拥而上制住了月灼。
发生了什么?
昏沉之中,月灼只觉得眼睛都很难睁开,凭着习武本能,她一跃而起与官差拆了几招,但因为四肢无力,很快被押住,几乎是被拖着走出客栈。
“月灼!”手里拎着烧饼走回客栈的妘亭南远远看见了门口的动静,大惊失色,飞奔过来,追问官差,“怎么回事?你们为什么抓她?”
“她被指认是杀害京官一案的嫌犯,我们依令逮捕。”为首的官差冷漠道。
妘亭南下意识想要辩解,但听到有逮捕令,又觉得在此时与官差辩解毫无意义。她赶上前两步,凑向月灼耳朵,叮嘱月灼坚持住,保护好自己,随即转身离开,往反方向走去。
妘亭南走回房间,打了一盆水泼到脸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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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城。
月色透过窗棂,洒在庄姜暗月的书桌上。
她到长安已经一个月了,被分入神机阁线报署,上司名叫安金妩,是神机阁中有名的侦讯之王。为了能尽快跟上安金大人的节奏,暗月时常通宵苦读,即便如此,需要接洽的暗桩、需要梳理的脉络千头万绪涌来,暗月依然暗感吃力。
和神机阁线报署比起来,她在学城创建的雾楼就像小孩子玩的精巧玩具。
半夜三更,本来暗月已经看着看着快睡着了,突然资料里的一条线索引起了她的注意——七年前,宿州一带,曾发生过一起大规模的焚尸案件,受害者多达一万二千余人。
而在近两个月的记录里,宿州又有类似案件发生,虽然规模很小,不引人注意,但引起了暗月的极大警惕——这说明当年的真凶并没有伏法,或者有后人想模仿相同手法,先行练手。
暗月顿时不困了,举着蜡烛追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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寿春镇河畔一个小酒摊上,邱池一杯接一杯往嘴里倒。
妘亭南拱手行礼:“邱大人。”她一路打听,最后在这家破落酒馆找到了这位失意不得志的女人,她就是本案的游檄。官阶虽低,却是最了解案情的官差。
邱池很不耐烦:“别叫我什么大人。小小一个游徼而已,和一条虫子没有什么区别。”
妘亭南耐心很足,依旧温和有礼:“邱大人国之栋梁,假以时日,说不定能官至御前,直达天阶。”
“姐姐,敢情你喝的比我还多啊。”邱池举起酒壶摇了摇,遗憾地发现已经见底,“我这辈子拼死拼活读书卖命,以一介女流之身硬是挤进了衙里当差,可是得到的是什么呢?上司动辄扣我工钱,同僚变着法排挤我,现在更是将一桩根本破不了的命案压在我头上,推我出去当替死鬼。今年秋后,你就再也见不到我了。案子破不了,掉脑袋的就是我。”
“邱大人,危机有时候即是转机。你看,你这不是遇到我了吗。”
邱池斜眼乜她:“你哪位?”
妘亭南再次拱手行礼:“在下万海学城副主管妘亭南,粗通一些刑侦之学。愿助大人一臂之力,早日找出真凶。”
邱池不以为意,随口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的朋友因为此案蒙冤入狱,我必须把她救出来。”
邱池皱着眉头仔细回忆,喝多了酒的脑袋却越用力越痛:“是最后被关进来的那个很凶的骂骂咧咧的姑娘吗?”
妘亭南:“……听起来像是。”
邱池摇摇头:“凶手肯定不是她。”说着抓了两把果干往嘴里塞,“据证人指证,凶手是一名高挑的女子,但我们现在抓到的嫌犯里,高个的都是男子,女子则远不能用高挑形容。府衙太人也是死马奔着活马医,才抓了你那兼具高挑和女子的朋友。”
妘亭南摇摇邱池的空酒壶:“邱大人酒已见底,不如我们移步去隔壁喝喝茶,醒醒酒?”
“不必了,我一点也不想醒着。”邱池扬手,又叫了坛酒,“反正就算是天王老子下凡,也救不了我。”
妘亭南不动声色:“如果是女娲娘娘下凡呢?”
邱池一边伸手从店小二手中接过酒坛,一边蹙起眉头:“你是异教徒?”
“不是,我不信神。”妘亭南口气平淡,转开话题,“死者身份很尊贵吗?”
聊起案子,邱池不由得叹了口气:“这个案子,算是我入行以来最大的一个案子了。死者官阶之高、凶手手法之凶残,都是前所未有——你敢相信,当朝九卿、鲍廷尉鲍玉茗,竟会离奇死在我们镇上?”
妘亭南不解:“京官怎么会无缘无故来寿春呢?”
邱池耸耸肩:“贵人的事,我们当差的不知道。我知道的只有,三天前,下午申时左右,这位京官太人被人发现死在客栈里,死状奇惨无比。”
亭南:“现在大人找到了几位嫌犯?”
“带上你那凶巴巴的朋友在内,一共六位。”
妘亭南正要细问,街边突然一阵喧闹。妘亭南望去,只见一群女人骑快马经过,行人纷纷惶恐避让。
“她们是谁?好大的威风啊。”妘亭南转头询问。
“噢,那是红女神狩猎呢。”邱池说道,见妘亭南闻言毫无反应,邱池皱起眉头,“你该不会不知道朱颜雀吧?”
朱颜雀?妘亭南隐约听说过:“是那个北方最大的黑头子之一吗?”
邱池一把捂住妘亭南的嘴,胆战心惊地左右观察,好在没人听见。
“你疯了吗?!”邱池悻悻松开手。
妘亭南也意识到在黑头子的地盘上这样称呼黑头子确实有失妥当,只好问道:“红女神是谁?”
“红女神不是谁,红女神是我们所有女人。”邱池没好气地说道,“在朱颜雀的教规中,女人每个月有两次化身机会。排卵之时,女人化身为白女神,体内奔涌过白色的‘生命之河’,此时她是易于受孕的,准备好接纳新生;而月经之时,女人化为红女神,体内流动着汹涌澎湃的红色‘死亡之河’,因为此时她是不会受孕的,她只是在寻获纯粹的快乐。*”
奔驰而去的“红女神”们各个红衣烈烈,脸上的神情恣意张扬,妘亭南的目光久久注视着她们,被那样旺盛的生命力迷得移不开眼。
邱池灌了口酒,眼神也追随着红衣女人们:“红白女神都会狩猎。白女神狩精,狩到最优质的猎物后会等几年,等孩子出生成长一段时间后猎物失去了育儿价值再将猎物驱逐或灭杀;而红女神狩猎是纯粹出于找乐子,一般享受完当晚就会虐杀猎物。”
邱池喝光了最后一滴,将酒坛一扔:“说起来,鲍廷尉的死法倒是非常像出自于朱颜雀之手,剜掉全身所有皮肉是她们常用的手段。我只能祈祷这个案子和朱颜雀没有关联,毕竟破不了案我只是死,沾上朱颜雀,我只怕生不如死。”
*注1:红白女神概念来自于Monica Sjoo和BarBara Mor著作《The Great Cosmic Mother》
注2:关于夫人称呼,从本篇起全部将对女士的称呼夫人改称为大人,将对男人的称呼大人改称为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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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囚笼(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