娥陵始妧一路策马狂奔。她本该后天就到帝都,但她一路绕行,已迟了许久,万一母后担心,她可不好交代。
但是,最大的心腹之患已经解决。她的人曾一度跟丢了雍门风盈,她不得不借着送新任淮南王上任的机会,亲自南下潜巡,可算让她找到了那个不成器的弟弟。这次她加派了人手监视,在这个紧要关头,绝不能让雍门风盈这个最大变数再度脱出控制。
扁程那只老狗尽管押宝押的是父皇宠爱的思夫人的独男——赵王雍门吉祥,但也只有雍门风盈还是太子,扁程才能找机会让雍门吉祥顶替太子。如果太子这个位置直接被废除的话,思夫人没有女儿,断然不可能有子嗣继承皇太女之位。
娥陵始妧从看到翟其闻悄悄离队后便一路尾随,跟着他进了临湘城,那时她便瞥见了雍门风盈,好险翟其闻并没发现,直到确认他一路北上径直回了长安,她才重新跟着车辙到了纪南城。
翟其闻不是扁程手下最聪明的一张牌,但一定是最有威胁力的一张牌,他背后是一张密密麻麻的长安世家的联因网,他本人也即将与右相的孙女联因。这场昏事,母后曾极力反对,但并无结果。母后与右相向来知己之情甚笃,为这事却大吵三天,最后不欢而散。几天后,娥陵始妧甚至在母后批改新政律的稿纸上,看到了废除昏因的草令。
娥陵始妧年少时遇到挫败,也曾想过和大家世族联因来巩固自己的地位,但没等母后骂她,她自己已经意识到了此路不通——她的母后正是试图通过联因实现自己的野心和抱负,但她作为母后和父皇的女儿,对这段昏因的真实结果再清楚不过。昏因并没有为母后带来她想要的梦想和自由,否则她也不会年过半百,趁丈夫病重卧榻之际,打算亲手撕毁“与卿共治天下”的盟约。
有些时候,娥陵始妧也并不真正清楚,母后心中在想些什么。她甚至不知道关于母后想废除皇太子一事,是不是自己解读过度,毕竟母后从未有一句话这么说过,她不过凭借多年默契自行揣测。
但是无论如何,她要做好应做的准备。无论母后要做什么,她都要把政权和军权抓在自己手里。
这个年轻的月灼将军就是个不错的嫖骑大将军苗子,等东郡之战结束,给她封个五阶将职,花点心思好好栽培。娥陵始妧一边盘算着,一边勒紧缰绳。
朱河上游堤坝被炸时,娥陵始妧已经跑出纪南城百里开外。她自然不知道,好苗子月灼将军已经泡进朱河里,有进气没出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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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陵郡,纪南城。
姒颐想找个地方静一静。可她没奔出几里地,就听到朱河上游一声巨响——她蓦然停住,正清教那群狗贼还是把朱河河堤给炸了!
怎么会?她的人手明明包围了整座河堤。
这两年她一直在外面,阻挠正清教的天罗泣血祭坛。多次交手,互有胜负,对正清教的底细她心里有数。这次行动她已经周密部署,不至于出这么大纰漏。
姒颐调转方向,往朱河奔去。
在教中,她是天之娇女,甚至是天皇贵胄,直到两年前,她偶然发现自己的身世其实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正如姒婳所说的,姒妺根本没有后裔,是一个普通教女在末世大洪水中随手抱了个孩子幸存下来。为了凝聚人心,便宣称那个孩子是王女,是金华王朝硕果仅存的纯血后裔。
随后教主由最具领导力的教女轮流任职,祭司从九州灵力最强的女孩中选出,唯有她们靠着血脉继承,世世代代享受全教的守护。她们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存在,成为一个被守护的象征。
但她们不知道,站在高位而自知不配,那种心虚感会令人终日惶恐不安,仿佛随时等待着被人揭穿面具,而后被打成过街老鼠。她害怕别人发现,她们其实是假皇女、假血裔,却又渴望有人能看见真正的她,看见她不是皇女、看见她欺骗大家多年,却依然对她温柔以待。
姒颐自己也知道,这不过是天真的幻想罢了。所以从那之后,她开始找各种理由奔波在外、领队各种危险的任务。她本能地不想回风咸城——她想要做出些什么证明自己、证明自己配得上、证明自己配好好活。
河里有人!
姒颐一路奔跑一路放飞思绪,没跑到朱河边,已眼尖地看见激流的河中,有个人影一闪而过!姒颐不假思索,运起轻功奔去。她看准河中的枯树,借力踮脚,好在那人也还会些水性,很快将人拉回岸边。
“咳咳咳……”妘亭南一边咳水,一边费力地指向河里,“救救……去救救月灼,她不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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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灼在无边无际的下坠中,回想起了自己的童年。
她的童年宛如一条金色的大河,宽广而温柔,闪烁着令人觉得温馨的波光。
娘亲嬴避是家族中最受宠爱的女儿,她还有几个兄弟,也就是月灼的舅舅们,早早地被赶出家庭谋生自立,唯有嬴避继承了娘亲莲芳的衣钵,在从政的道路上逐渐攀升。
娘亲和嫁嫁虽然事务繁重,没太多时间陪伴月灼,也不常与她聊天谈心,但从不吝啬在月灼身上花钱,给她置办下各种她用得着或用不着的大宗小件的资财。
而常年陪伴她的奶奶,虽然没读过什么书,却是难得的开明又聪慧,很少拘着她的性子,总是任由她上天入地地蹿,只跟在后面笑着看她。
——直到八岁那年。
所有的美好,都在那一年,戛然而止。
她和娘亲被追杀……娘亲腿被刺中,血流满地……奶奶的心被刀捅进去,但她仍在微笑……
血。漫无边际的血,盖住了月灼的眼睛。
不要再回想了,不要再回想了!这么痛苦的记忆,为什么要重新记起来呢?
如果可以,月灼宁愿在八岁那年就死去。
就像此刻一样。
月灼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她已经很久没吸进空气了。她一直在河水中坠落,越来越深,越来越黑。反倒是回忆越发鲜明起来。
这就是死亡的感觉吧。月灼想。生前的所有回忆都走马灯一般闪现。
“那么,你想死吗?”一个声音响起,不知是在耳畔还是在灵台。
月灼莫名觉得有些耳熟。八岁那年沉到江底时,她仿佛也听过这个声音。
那年她毫不犹豫地回答了想。她实在是接受不了失去奶奶的痛苦。
但十年之后,尽管仍然悲伤,但她有了些别的感情。她想到了月夕和暗月,想到了师妋,想到了十年后在临湘城见到的娘亲。
“不,我还不想。”
就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同时,月灼感觉一双手抓住了她,很快,视线亮了起来,再然后,她被拉出了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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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国,临湘城。
嬴避夫人从重重噩梦中醒来。
又来了,那些没日没夜纠缠她的梦魇。
十年前,小镯沉江那一晚,她把自己浸入水缸中,试着感受女儿正在遭受的痛苦,但很快她就意识到,她有沉稳的水缸托底,随时可以站起身呼吸,小镯却会不停地在江中下坠。
虽然万海学城的沈和容大学士和军武院长春夫人已在下游迎接,但湘江水急,又是汛期,谁也打不了万全的包票。
从临湘城出发时,她们还是世间一对寻常而幸福的母女,小镯自小活泼爱闹,她便想着带她去帝都长安玩一趟。
谁能想到,这趟长安之行,成了她们全家噩梦的开始。
嬴避少女时期便与娥陵荷姁交谊甚笃,娥陵定都长安之后,一直忙于政务,好不容易有空办一次生辰寿宴,邀请嬴避务必出席。为了和老朋友见一面,嬴避毫不犹豫地应约前往。
一路游山玩水,小镯见识了不少山间精怪,也交到了不少人类朋友。嬴避看着越发爽朗独立的小镯,心中还暗想以后每年都要带小镯出来走走。
谁能想到到了帝都长安,她们竟会遭到黑衣人的刺杀!
堂堂帝都,光天化日,他们竟丧心病狂地想要杀戮一个八岁的小女孩!
那一路是怎么逃回长沙的,她已经不愿回想。数百名护卫一个接一个地倒下,鲜血溅满了她的锦袍。她抱着小镯,在绝境中祈求女神的护佑。
——那黑衣人听到她的祈祷,竟然咧嘴笑了!
“你可知你怀里抱着的是邪神余孽、女娲转世!你若真心信奉女神,便该亲自斩断她的头颅!”
那个黑衣人边说边咳血。千里追袭,他们也已到了强弩之弓,十一人小队只余下两人,其中一人还在另一条路上埋伏。
“我拜的正是神女女娲。”嬴避挺直肩背,抱着小镯,冷冷看着黑衣人。
她并不信神鬼,她只爱生钱。她这样的凡妇俗女,最大的追求便是在长沙国建成南市和北市——这也是她此行长安除了祝寿之外的另一个重要目的,娥陵皇后已经被她说服,给了诏书,在临湘城先开市,如若可行,长安不久后也将开建大型集市。美车、美食、美酒、美景、华服……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享受便是她的所求。而她笃信,她只需凭借自己的聪明脑袋,便可得到这所有的一切。鬼神于她无益。
但在生死关头,非要挑个神来拜的话,她本能地信仰神女教的真神。
“异端邪徒!”黑衣人呸道,“死有余辜!我原本只奉命诛杀这个丫头,但既然你自认异端,便不得不连你一道杀了!”
怀里的女儿猛然挣脱,一把将她推开,她踉跄后退,再抬眼时,女儿的短剑已经深深捅入黑衣人的腹腔中。
那是小镯第一次杀人。
回忆涌现,让她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噩梦带来的恐惧褪去了许多。
是的,现实就是小镯反杀了黑衣人,她们母女虽然不能相认、天各一方,但都还活着,绝不像梦境中那样!
绝不像梦境中那样……她亲手砍下了小镯的头颅,小镯化为邪神厉鬼,将她的血肉撕咬殆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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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陵郡,纪南城,朱河边。
姒颐将月灼拉到岸边,自己也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水下救人可真是个体力活。
她们大概又沿河往下游漂了几里,所以上岸时没有人,妘亭南大概还躺在她们上游几里的岸边。
姒颐看着昏迷的月灼,一边为她按压胸腔吐出水来,一边心情有些复杂。和她这种心里发虚的人比起来,眼前这个少女,和方才那个娥陵皇太女,都有着一股令人羡慕的发自心底里的自信。所以在方才被自恋绞索缠住时,她远比她们两人狼狈得多。
为什么她不能成为这么笃定自信的人呢?
姒颐正出神想着,却被一阵细碎的悉悉索索的脚步声打断。她蓦然警醒,迅速将昏迷的月灼推进杂草堆里,拔出长剑。
只见一群青衣正清教徒出现,姒颐正要攻击,他们却整齐划一地跪下:“真龙不死,我族不灭。恭迎不死之神姜妤肉身现世,神女万岁万岁万万岁!”
姒颐愣住:“你们在拜谁?”她左右四顾,月灼的位置极为隐蔽,也不在这个方向。四下无人,只有她长身而立。为首的青衣教徒小心翼翼瞥了眼手中的罗盘,罗盘显示不死之神的肉身就在此处,所有青衣教徒再次跪拜,将恭迎之词又背了一遍:“恭迎不死之神姜妤肉身现世,神女万岁万岁万万岁!”
“哈哈哈哈哈哈。”姒颐一时觉得荒谬无比,又是凰族血裔,又是蛟族神女转世,她们能不能统一一下口径。猛地她又转了个念——既然她确实不是姒妺的后裔,那她为什么能得到那么多关爱?——因为她正是姜妤的转世!神女教为了感化她,所以从小对她偏爱有加。
那一瞬间,姒颐只觉得所有的疑惑都得到了解答。是了,这就是她一直期待的真相了。她终究是不必心虚、不必惶恐的,因为正如她从小隐隐感知到的,她天生与众不同,她确实配得上!
姒颐傲然挺直背脊,抬了抬手,带着一种看破真相的笑容说道:“众子民不必多礼。我们回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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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父全天蛟(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