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塔顶端，李营奋力地翻找着金线甲，却徒劳无功。他累得直喘，扶腰望着塔下的点点光亮。
李营最后一次见到长安的落日是在半年前。那天黄昏，他在未央宫前殿听到父皇抱着七岁的赵王雍门吉祥大笑着说吉祥有太子之范，转头又在后宫听到母后在和皇姐聊得兴致勃勃却在见到他的那一刻尴尬停住话头。
雍门吉祥是他异母同父的弟弟，皇姐却是他同母同父的亲姐。皇姐和母后是他在世间最爱的两个人，他不想让她们为难。
他就这样一个人安静地离开了长安城。
他自幼喜欢陶艺，他觉得他活着的每一天都像在窑里被炙烤的软泥。他听说闽越龙泉有天下最好的窑，他想去那里，把自己的骨灰烧成一对灯台，托人送回长安，长伴姐姐和母亲身边——那一定比他本人的陪伴更令她们满意。
没想到，他的计划在离龙泉一步之遥的木兰港，被月灼打乱，或者说，她给了他一个更好的方案——她直接一刀捅进了他的心口，要不是怀中一块陶片格挡，他已经完成了自己的计划。
说来奇怪，被捅了那一刀后，他不那么想死了。这个捅他的女孩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却又和他的皇姐和母后有某种微妙的相似——她们都高大、明朗、健硕，并且不关心他的死活。
他这一生都无法令母后和皇姐满意，但他或许还有机会令这个女孩满意。他可以为实现她的梦想出一份力，作为她曾实现了他求死之愿的报答。
月灼送走娥陵皇太女，转头正要吩咐副将一鸣派人去把雍门皇太子送回临湘城，就看见了噔噔冲自己跑来的雍门风盈殿下，他手上拿着半副金甲，正急着向她献宝。
月灼瞬间开了窍——皇太女刚刚暗示得那么明显，自己为什么没听出来？不能把他送到安全的后方，因为皇太女和皇后要的就是他自生自灭。种种听完就忘的传闻突然全部浮现在月灼的脑海中，帝星将殒……皇后早就对帝后共治心怀不满……皇太女南下清理战场……
如果娥陵皇后成功改制，那么很快雍门风盈就不再是皇太子，而如果娥陵皇后没能成功，娥陵皇太女为了不留后患，一定不会留弟弟的性命。他如果殒命战场，皇太女正好可以借题发挥，全面讨伐敌人，所以他最好死在一个最有价值的战场上——这个战场大抵是交给月灼来选择了。
“主帅大人，我在塔顶找到了这个。”转眼间，李营走到了面前。月灼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看他的眼神多了份古怪。
就是这种眼神了。李营敏感地察觉到了熟悉的感觉，这就是姐姐和母亲最惯常看他的眼神。
月灼错开视线，接过盔甲在手上掂了掂：“这是个诱饵，不过是普通黄铜甲罢了。”
两人边说边走，没说两句，就已走到河边。只见妘亭南仿佛雕塑般站在原地，一动没动，一声不吭地盯着月灼。
月灼蓦然有些心虚。她想起刚刚被自恋冲昏脑子的自己，是怎么不顾亭南的好言相劝一意孤行的。
“你为什么非要去上那座塔？”妘亭南声音低沉，隐有怒意。
月灼认命地闭上眼睛。她没想到妘亭南竟会一直在塔下等她到现在，她快速吩咐李营道：“你先回营地去。”
支使开李营，月灼僵硬地走近亭南面前。做错了得挨打，挨打要站直，从小师妋就是这么教她的。
“为了这个。”月灼举起手中的铜甲，递到亭南面前，“我中了蜃尘妖的计，他们正清教老是喜欢拿一些赝品放在祭坛上唬弄人，我早该起疑心的。”月灼观察妘亭南神色，迅速端正态度：“但无论如何！错了就是错了！我身为主帅，不该热血上头失去理智，更不该不听劝、擅自行动。”
亭南看着铜甲，问道：“这是什么？”
“这是一个赝品金线甲。”月灼看亭南好像没听说过，便解释起来，顺便把话题扯远，“金线甲是上古三圣器之一，是传说中战无不胜的奇兵异宝。只要集齐三圣器就能救出创生女神。”
妘亭南当然听过金线甲，曾经有个人，在她耳边念了许多年。她的神色晦暗下去：“谁让你寻找金线甲的？”
“我回学城的路上，路过苍梧之野，在里面发现了一幅帛画。”月灼下意识往怀里掏，又想起来帛画在月夕那里，只好用手比划，“上面画了被封印的女神和三件宝物，意思就是说三圣器能解开女神的封印。”
妘亭南顿了顿，终于还是开口说道：“我最初的搭档，叫做海娘，当时万海珠计划刚刚开启，学城和神女教各派一人组队前去建立万海珠，我分到和她一起在尧光镇开荒——治好你左膝的海神蛛，就是海娘留下来的。”
月灼膝上的筋络一跳，仿佛感应到了熟悉的名字。
“她一直和我说，她要去寻找金线甲。”
海娘是她最初的搭档，也是她最情深意切的挚友。她们并肩开创了一个繁荣的万海珠，让那里的姐妹从此过上了幸福的日子。她们彼此陪伴，见证共同的事业从无到有，共同分享生命中的所有悲欢喜乐。
“后来呢？”月灼问道。
亭南的声音渐渐变低：“后来万海珠大致成型，她和我说她想去东海岱舆寻找万海珠。她是神女教的教女，对圣物极有感情，我便让她去了。结果她死在了那里……只托人带回了遗物和她寻获的海神蛛。”
亭南努力克制心头的悲绪：“神女教的许多说法，学城都是不以为然的。沈和容城主继任以来更是如此，她出身观物院，精干务实，对神女教的鬼神之说并没有真正相信过，她始终在以她自己务实的方式应对天劫——这也是我的态度。”她看着月灼，“不要让神鬼之说占据你太多心思。你最主要的任务是打赢东郡之战，如果你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金线甲让自己负伤、贻误了战机，那真是愚蠢至极。”
“知道了。”月灼低首垂眸。外人的话她统统当放屁，但她早习惯了对学城里师长的教训照单全收，虽然她听完也不会改，但多听总是好的，能让她弄清楚每个人想要的是什么。妘亭南比她大十二岁，也算半个师长，尽管此刻她才是军中主帅，但该挨的教训还得挨。
妘亭南还要再说话，突然听到远处传来轰隆隆的水声。
月灼也听见了，她转头望去，只见朱河上游突然炸开巨大的水花，滔天巨浪转瞬而至。
妘亭南迅速伸手去抓月灼，但河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涌下来，她们正处于朱河下游，又离河边极近，根本躲闪不及，两人转眼便被河水吞没。
亭南水性平平，她奋力浮出水面，寻找月灼的位置。可是浊浪滔天，迅疾而暴烈地冲走了一切，画舫、枯树被一股脑卷入河中冲散，一片混乱中，哪还能看到月灼的影子？亭南猛吸一口气，游向岸边，打算上岸找人支援。
没顶的河水淹过全身的瞬间，月灼的脑海里闪现过许多画面。
有一个慈祥和蔼的老奶奶，在她漫长的童年里一直陪在她的身边，陪她赏菊花、陪她在水坑里踩水、陪她在池塘里抓蝌蚪……在北风呼啸的夜晚，她会给她掖紧被角，给她讲睡前故事……
……她是谁？
在朱河中沉沉下坠的月灼突然睁开眼睛，拼命划拉双手试图往水面上游，濒死的记忆闪回很迷人，但她现在还不想死。
随着她的奋力挣扎，缺氧的大脑中却浮现出越来越多的画面，比她之前刻意潜水寻找记忆时多得多。
……她是临湘城城主嬴避的独生女。她记事的时候，母亲还只是长沙国郡廷的一位文官，嫁嫁莲芳老夫人是郡廷的高官，母女两人忙于政务，很少有时间陪伴她。所以，她是由奶奶带大的。
那个一直陪着幼小的她的人，是奶奶啊……
父亲是一个普通的小吏，奶奶也只是一位粗识几个字的老太太，但她却给月灼的童年带来了无限的乐趣。奶奶姓姜，总爱给她买各种稀奇的小玩意哄她开心，她也最爱黏在奶奶身边。
八岁那年，母亲接到长安娥陵皇后生辰宴的邀请贴，她随母亲一起启程前往长安，那一路对她来说是一趟曲折但又精彩的旅程。
然而，进宫赴宴回来以后，准备返程时，她们却突然遭到了刺客的追杀。娘亲带着她一路东躲西藏，险之又险地回到临湘城。
然而、却还是没有逃过附骨之疽一般的杀手。在那个夜晚，为了把她藏到安全的地方，奶奶被杀手捅穿了心脏……
血……无边的血，在月灼的视线中蔓延。
那年临湘城洪涝，要举行祭天仪式。娘亲大张旗鼓宣传，将她献出去祭天。娘亲想用一场假死骗过杀手，从而保住她的平安。而她陷在对奶奶的疯狂思念中，恨不得追随奶奶直往黄泉而去。
就这样，八岁的她被作为献祭的童女，沉入了冰冷的江底。
为什么会失忆呢？是因为根本就不愿记起这段血色的回忆吧。
濒死的窒息中，她仿佛又回到了八岁那年的江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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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中郡，衡中书院。
苍黄的山脊孤然耸立，连飞鸟都很少光顾这里。
留光坐在父全天龙的水箱前，心神不宁。
实验又失败了。之前缝合的肌腱迅速溃烂感染，天龙的两条后爪生满了脓疮，几可见骨，只能截肢。
更糟糕的是，他今日还得接待一位他并不想见到的稀客。
“师尊，越彭教主到了。”弟子通报道。
正清教是他最大的主顾之一，也是他最厌烦的一群人。越彭为人跋扈，处处要压他衡中书院一头，更是时常在鬼发大人面前嚼他舌根，将他的功劳据为己有。然而他只能隐忍。在彻底剿除凰族之前，不能先起了内讧。
留光强迫自己脸上堆满笑容，迎出门外。
正请教教主越彭一袭青袍，发髻高高束起，身量几乎是留光的三倍。他周身弥漫着衰老的气息，五官却异常年轻而工整，显得格格不入——那都是留光帮他换的，鼻子眼睛都是从最貌美的活人脸上现摘的。
此刻，越彭工整而匠气的五官露出一个瘆人的笑容：“留光大师啊，我对不住你。”他一手握住留光的双手，仿佛十分自责似的握了握，“纪南城的祭坛失败了，没能带回来灵体。”
“什么？！”留光一把推开他的手，惊怒道。
“但我们在纪南城发现了一个更好的东西——我们之前以为已经死了的那个女孩，现在正在纪南城。”越彭若无其事地拍拍袖子。
留光眯起眼睛：“你说的是那个月小镯？就是临湘城那个灵台里藏有女娲神识碎片的女孩？”
“没错。当时她在长安，被人识别出了灵台中的碎片，被怀疑是邪神女娲转世，还是我亲自去捕杀的，没想到她竟然还活着——幸好她还活着。”越彭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留光，“她灵台里确有女娲的神识碎片，但肉身却是女神姜妤的血裔。”
留光张大了嘴——姜妤的血裔！那是制作父全天龙最好的材料！
万年前的龙凤大战以后，引发了末世大洪水，女神姜妤就此失去了踪迹。所有人都认为女神姜妤和邪神女娲互相封印，双双陨落，只有越彭祭司坚持，女神姜妤还有血脉存世。
尽管如此，万年以来，他们从没能找到越彭口中的血脉，倒是意外发现，邪神女娲没有被完全封印，她的神识分成九魄，在凡人的灵台中不断轮回转世。
——这个消息，甚至神女教的人自己都不知道。
越彭成立了专门的黑影队负责暗中追杀这些携带女娲九魄的人，从无遗漏。但他们也一直没有找到姜妤的后裔。
如果这次越彭在纪南城找到的真的是姜妤女神的后裔，那么一切就都好办了。天罗泣血大阵是为了唤醒姜妤女神的不死之力，造生父全天龙则是为了彻底吃掉凰族的生育之力。
留光望着越彭：“如果那个女孩真是女神后裔的话，第一时间把她带给我。不要胁迫她，尽力唤醒她的蛟族本能——要用她的神识造生父全天龙，她不自愿的话是没有效果的。”
“定当如留光大师所愿。”越彭拍了拍胸脯，昂首行了个教礼，“真龙不死，我族永恒。”
上卷终于写完啦，撒花~在铺完基本世界观之后，下卷的任务就是逐个对付六大凶兽了——群氓与宗族之兽、皇权之兽、资本之兽、宗教之兽、军事之兽和科研之兽（大纲有调整，和之前写的可能略有出入）——然后进入大决战。灼宝的记忆来得有些突然（捂脸），我会在修订版中优化节奏的。ps.比起断更屯稿，我还是倾向于写一章发一章，更新速度尽力保持一周一更到两更。感谢宝友们的观看和灌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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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父全天蛟（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