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夕感觉自打出生以来,第一次清晰地看明白自己心里那些如影随形的不适感来自哪里——我永远不是最重要的那个人、永远不是应该被优先满足需求的那个人、永远不会被期待未来能做成大事;我是次要的、是不够美的、是要求平等对待会被视为对他人的冒犯的。
这一切,都是因为蛟族。这个由六大凶兽守卫的种族,方方面面地控制了这个世界,尽管牠们只占据了九州的半壁江山、尽管凰族以与其分庭抗礼的势力不断为人们争取自由的空间,但牠们确实就如同癌症一般,不断自我繁殖、将这令人作呕的规则传染到九州各个角落,传进了诗书里、传进了人们的集体潜意识里。
月夕一直生活在一种绵密的焦虑里,这种焦虑隐秘而无孔不入——我的劳动能力如果没有达到某个标准,是无法养活自己的,会饿死、流落街头、尊严尽失、生不如死。但事实上,自打她踏入风咸城以来,这里的自在与丰盛让她意识到,女神是富饶而慷慨的,人活着本没有必要为养不活自己而焦虑,是有什么隐形的东西隔在她和生命本源之间,让她终日付出劳作,却离丰盛的本源越来越远。
月夕的心中升腾起滚烫的怒火。她生来温柔和善,甚至从没和人吵过架,但她从这一刻开始,只想将蛟族碎尸万段,让牠们为给她人造成的痛苦付出代价。
巨母教主看月夕心绪变化,开口说道:“刚刚安葬的那位教女,从云中郡给我们带回来一个消息——蛟族正在试图制造一个新的巨兽,整合六大凶兽之力,他们称之为‘父全天龙’。六大凶兽残忍暴虐,时而自相残杀,这也给了我们可趁之机。但如果他们的父全天龙,真的能够完全整合六大凶兽,使牠们彼此咬合成一个严密的吞噬巨怪,那么父全天龙诞生那日,便是世间万物沦为奴隶之时。”
那样的场景,令月夕想想便觉得汗毛倒竖。人们所有的创造之物不再是为自己和所爱之人享用,而是被剥夺上供给蛟族,而自己则终其一生劳苦卖命,没有积蓄。这是因为他们自身从出生之日起已经是蛟族的奴隶,永生永世无法解脱。
一阵静默之后,巨母教主开口道:“你听过‘龙蚀时刻’吗?万事万物都有盛有衰,六大凶兽也比例外。例如阴谋之兽穷奇,它操控下的王朝寿命无法超过三百年就会灭亡;更有贪婪之兽饕餮,在它的操控下,商币以十年为周期陷入崩溃。因此,理论上,一定有一个时刻,是六大凶兽同时陷入其自身的衰溃期——这就是消灭蛟族的最好时机。”
月夕闻言,眼睛亮了。
巨母教主继续说道:“这个‘龙蚀时刻’万年难遇一次,因此,需要一代又一代人前赴后继做好万全的准备,才能在时机到来的那一刻,由命定的那一代人完成屠龙计划。”
月夕有些被搞糊涂了,不知何时该称呼牠们为蛟,何时又要称呼牠们为龙。
巨母教主像是看出了她的疑惑:“现在我们称呼牠们为蛟族,是为了在士气上蔑视牠们。但当我们消灭蛟族以后,我们就会尊称牠们为龙族。因为战胜的敌人越是强悍而无坚不摧,越显得我们的功绩伟大。”
月夕瞬间明了。
巨母教主继续说道:“确定龙蚀时刻是一件非常复杂而全面的工作,万海学城的沈和容城主一直在负责推算这个时刻,我们一致认为,星象预示的天劫降至之时,很有可能就是龙蚀时刻。但沈和容城主对此没有全然的把握,她指出因为还没有核实烛阴和犼的周期规律,所以存在误判的可能性。但父全天龙即将被造出,我们必须赶在牠诞生之前,完成屠龙。”
月夕顺着这个思路从头到尾捋一遍:“屠龙需要在龙蚀时刻,解开女神封印,女神带领六大吉兽战胜六大凶兽,对吗?”
巨母教主点头:“没错。但是我们一直没找到解开女神封印的办法……我们甚至不知道究竟是谁封印了女神。是六凶兽?还是蛟族祭司?还是那个奴役之神鬼发?无涯正是前往昆仑寻找女神被封印的位置,却遭遇了不测。”
月夕打开随身的包袱,拿出金筒帛画:“我不知道是谁封印了女神,但我和朋友们在苍梧之野的神殿发现了这幅帛画,上面给出了解开女神封印的办法。”
她展开帛画,巨母教主瞪大了眼睛,望着画上泣血的女神和围绕的圣器。
“这是三圣器:清定棱镜、无垠之杯和金线甲。我问过了九巫,已经确知了三圣器所埋藏的方位。巧的是,我奉命寻找的清定棱镜,正在昆仑山上。”
“太好了……这幅拼图越来越完整了。”巨母教主牢牢凝视着帛画,声音有些激动,“归海月夕祭司,我需要你前去昆仑,找到归海无涯祭司的遗体,将她安葬,送回女神的子宫。同时找到她最后留下的信息,找到女神被封印的地点。”
“好的,教主。”月夕感觉有说不清的力量在心胸激荡,既有悲伤又有愤怒,这些蒸腾的情感最终化为对行动的渴望,“我明日即将启程前往昆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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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陵郡,纪南城。
夜色如墨,银月高悬。城外的残塔上,数百人仿佛被看不见的绳索勒住脖颈吊在半空中,残塔后则站着一只几乎与塔同高的巨大蜃尘妖,通身流光溢彩,场景甚是诡异。
突然,一道白光从娥陵皇太女手上闪过,她脖间的绞索竟应声而断!
“你怎么能破开自恋绞索?”蜃尘妖眯起眼睛打量着她,“——你竟然有狮心盾!”
只见娥陵皇太女的心口有一处浅白色的软盾,和自恋绞索一样呈半透明状,更像是一副灵体凝结而成的盾牌。
“我活了一万年,还是第一次见到能抵御自恋绞索的狮心盾。真羡慕你啊。”蜃尘妖咂咂嘴,“要花很多心思灌溉才能长出狮心盾呢,你一定有一个极好的娘亲。”
“你这话倒不假。”娥陵冷哼一声,“拿命来吧,妖怪!”
娥陵嘴里冲蜃尘妖喊着,人却冲向了一旁的月灼。凭她一人单打独斗,纵使有狮心盾护卫也很难在大妖手下讨到好处,当务之急还是先救出一批最能打的。
残塔最底层,有些身弱的江湖中人已经被自恋绞索勒得灵体完全溢出,这些漂浮的灵体被蜃尘妖一口吸入,只见它的身形又庞大了些许。
月灼被勒得双目翻白,甚至已经开始有灵体溢出。再这样下去,不到数息她的灵体就会完全脱离灵台,沦为行尸走肉。
娥陵皇太女虚晃一招,迅速赶到月灼身边,抬起狮心盾锋锐的边缘,一把切开了月灼颈间的自恋绞索。月灼猛地喘了口气,剧烈地咳嗽起来。
娥陵皇太女没有停留,又接着去解救李营和其她人。时间不多,她能争取到越多帮手越好。
经过蜀葵女的时候,娥陵皇太女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替她切断了自恋绞索。虽然这个女人行事不怎么光明磊落,但此时大家总归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在蜃尘妖重新挥舞起像是绞索的手臂之前,娥陵皇太女一口气救出了七八个江湖人士。月灼虽然嗓子生疼,但已经重新顺过气来,牢牢地握住了剑柄。她一个箭步上前,跳下残塔,借着下坠之力,凌空在蜃尘妖的庞大妖身上划出一道长达数十尺的血口。
蜃尘妖的自恋绞索全数激出,但或许因为疼痛,大失准头,被月灼轻巧避过。
有了月灼牵制住蜃尘妖,娥陵皇太女有了时间救出更多人,她们喘过气后纷纷拔剑,加入了战局。娥陵残塔上下跑了一圈,没再看到活人,也提气转身,杀回月灼旁边。
和孝兽比起来,蜃尘妖的身形庞大了近百倍,牠的灵活性也因此变得局限。月灼猜测蜃尘妖本来是有隐身术的,否则之前无法蛰伏这么久,但被自己划出那一道长长的伤口后,牠好像无法隐身了,现在几乎是一个被动挨打的局面。月灼不知道这巨妖还有什么古怪妖术,自己的长剑和牠的身躯比起来简直像根牙签,好像也很难对牠造成什么致命性伤害。
“对了。”月灼突然想起来,冲旁边的蜀葵女喊道,“那个穿蜀葵裙子的!你不是神女教的吗?你有没有什么法术对付这个妖兽啊?我感觉靠我们拿刀砍根本不顶用啊!”
“我叫姒颐。”蜀葵女手拿长剑,冷冷瞪了月灼一眼,没有答她的话,径直绕圈往蜃尘妖背后去了。
月灼无奈,只好重新投入这个僵持的战局。好在娥陵皇太女杀回来了,她的重剑意外地对月灼的路子,从两人合攻蜀葵女的时候月灼就感受到了,她的剑法能在娥陵皇太女的加持下发挥三倍的威力。此时,两人合力围攻蜃尘妖,月灼再次感受到了那种不必言说便可打配合的默契。
姒颐绕到蜃尘妖身后,皱起了眉头。今晚和计划中的完全不一样。她接到的线报是正清教今夜会在朱河上游炸堤泄水,将纪南城淹掉,作为祭坛献祭给邪神。她的人手全都部署在朱河上游沿线,没想到来的竟是只蜃尘妖。要不是她正好沿河巡查,也会错过真正的祭坛。线报错漏至此,不知究竟是正清教临时改了计划还是神女教线人出了问题。此时管不了那么多,先解决眼前的麻烦。
但她发现自己很难集中心神。她素来温和谦逊,但方才被自恋绞索缠上时,唤起了她心底最深的恐惧……她灵力一般,却自小得到了众星捧月的宠爱,因为她是神女教世代守护的上古皇族血裔,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本配不上这份待遇。
突然间,月光大盛。姒颐猛地抬头,这才看见高如巨塔的蜃尘妖竟被人从头顶劈开!刚刚围攻她的那两个女人此刻竟合力破开了蜃尘妖的妖身,之前被挡住的月光从被劈成两半的妖身间洒下来,又被妖身坠落地面激起的尘埃所蒙住。
漫天烟尘散去,渐渐露出一个女人的身形。她一身铠甲,手中还提着一把形制奇特的长刀。但她的下半身依然是流光溢彩的妖身,像是没有壳的蜗牛。
“我叫姒婳,是金华王朝的皇太女,也是姒婤帝膝下的皇长女。”露出人形的蜃尘妖缓缓开口说道,她的口音古雅,带着奇特的韵律。
月灼听到这个名字,蓦地看向姒颐。只见姒颐神情复杂,眼底涌动着警惕和恐惧。
姒婳径自说道:“那年,神恩河以北的两座王城叛乱,我奉命前去平叛。叛变的人是我的四姨姒妺……她是我母皇最倚重的一个妹妹,王都特意派她去镇守疆域最广阔的王城,没想到她却被鬼发策反了,投靠了蛟族。母皇到死也不愿相信,踏着铁蹄从神恩河以北而来的竟会是她的四妹。我在神恩河以南的卢方州迎战敌军,可是我太年轻了……
“我十二岁上阵杀敌,从无败绩,母皇一直夸我是天纵将才,是九座王城中最强的利剑,我没想到我的第一场败仗,就断送了整个王朝的命运……因为我的傲慢、我的自负、我的愚蠢,我害死了所有我深爱的人。”
随着她的述说,她的妖身渐渐褪去,显出完整的人类双腿。而她沉浸在昔日的回忆中,痛苦得声音都有些发颤。
“尽管我头脑发热下达了错误的指令,我的部下依然浴血奋战,最后全军惨烈牺牲,只留下我一人。我被他们俘虏,在囚车里眼睁睁看着他们一路杀进王都,最后在千年盛典上大肆屠戮……”
“我一心殉国,可他们不让我死……他们把我做成了妖怪。这一万年来,我日日夜夜都活在罪疚感中不得解脱。结果,在那些为了麻痹自己而浑浑噩噩的日子里,我又被他们操控着犯了更多的罪……”
她看向娥陵和月灼:“请你们杀死我。我要回到女神的子宫,等待着重生——如果女神还愿意给我这样的机会。”
“请砍下我的头颅,但不要捅伤我的心。我要留住完整的爱和悔恨,去见女神和母亲。”
月光越来越亮,洒在残塔上,照得姒婳的妖身银光粼粼。
月灼怔怔听完这个故事,心绪随之起伏,仿佛隔着时空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她是热情而自信的,也是傲慢而专断的,暗月和月夕老是打趣她是“傲慢和贪婪之神”。有许多次,她的独断奇袭救了所有人,但也有那么几次,她的逞强把所有人带到了意外的陷阱中。她只是运气好一点,没有碰上如姒婳这般惨烈的结局。但月灼心里非常清楚——她也是这种人,她只要再多战几次,也逃不过这种结局。
“人大多会毁在成就自己的事上”。月夕曾这么和她说过。此刻她只觉得像在照一面命运的镜子,在别人的故事中看到了自己的终局。
“不全是你的错。”娥陵皇太女淡淡对姒婳说道,“那年鬼发得势,无论你守没守住卢方州,金华王朝都是会灭亡的。”
姒婳闻言,似是不敢置信,眼中竟涌出星点泪光。
“自恋绞索是可以解开的。自恋是把双刃剑,但你可以学会不刺伤自己。”娥陵皇太女拍了拍月灼的肩,又转过身,对姒颐示意,“你来吧。毕竟你是姒婳的血裔,应该由你完成她的请求。”
“我的血裔?”姒婳听到这话神色困惑。
“她是神女教所守护的皇族血脉,金华王朝末代女王姒妺的后裔……”月灼冲着姒婳介绍到一半,突然觉得不对劲,“末代女王到底是姒婤还是姒妺?”
话脱口而出后,她才意识到这是个没必要问的问题。姒婳是万年前千年盛典的亲历者,姒颐则只是一个听过代代口口相传的故事的后人。谁的故事更接近真实版本不言而喻。
果不其然,姒婳冷冷说道:“姒妺根本没有后裔。”
“你骗人!”姒颐突然提高了嗓门,此时并没有自恋绞索缠在她颈间,可她依然瞬间进入了狂躁状态,嗓音尖锐而高亢,“我是姒颐!是金华王朝的皇室血脉!我们家族世世代代被神女教守护!你这个妖怪凭什么诋毁我?”
她一边说,一边拔剑冲向姒婳。
然而姒婳的身形却化成了烟尘,瞬间消散。
——原来那个人形只是灵体凝结成的幻影,在蜃尘妖身被斩开之时,她的生命就已经走到了尽头。
姒颐难堪至极,一刻也无法留在原地,尖叫着冲走了。
月灼看着安静的残塔,终于松下一口气——这一夜总算是结束了。她四下寻找着李营的身影,一边对娥陵皇太女说道:“你在这稍等片刻,我这就去把皇太子给你带来。”
“算了,由他去吧。”娥陵皇太女似是忽然觉得很累,“我这一路回京城,已经做好了踏入死局的觉悟,放他在外面自生自灭,说不定还能比我晚死几十年。毕竟母后也从没要求我把他逮回去。”
她揉了揉眉心,径自望着姒婳消失的地方:“呵,我若是称呼娘为母皇,怕是直接捅了火药桶。”她若有所思地顿了顿,“不过,反正也是死局了,不如回去就叫一声试试。”
月灼没有打断皇太女的自言自语,她脑海中迅速计划着如何甩开雍门皇太子这个烫手山芋。万一他在自己军中出了点意外,她可不想被连累着掉脑袋。既然他母亲和姐姐都懒得接他回家,那就把他送去万海学城吧。以他那单薄的小身板,就算不暴露身份,上了东郡战场也是死。还是呆在后方安全。如果娥陵皇太女和天才将军她本人都能从死局中扭转局面打出胜仗,还可以送他躺赢。若是她们中有人没守住,那如他姐姐所说,起码他能比她们晚死几天。
拿定主意,月灼开口道:“让皇太子殿下隐姓埋名跟在军中也不是不行,但我月灼军只有一万二千人,怕是难护太子殿下周全。皇太女殿下可否抽调两万精兵给我?”
娥陵皇太女一时被气笑了,收了个人就管她要保护费的女人她还是第一次见,她颇为玩味地打量着月灼,从袖中拿出一枚牡丹玉佩:“这是牡丹令,见它如见我本人。月灼将军,为打赢东郡一战,我将这枚令牌授权予你,战完记得还我。”
月灼单膝跪地,心情愉快地接过牡丹令:“谢皇太女殿下!末将必不辱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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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父全天蛟(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