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灼提剑凝神,一路从底座杀上去。
残塔底座约有百来号人,都是自诩高手的江湖人士,月灼手起刀落,力求效率。她觉得自己已经很快了,但她隐约看到第二层高台上,有个女人身法比她更快。当她费力登上第二层高台时,那女人已经杀上了第三层高台。
月灼不甘示弱。她将剑法舞到起飞,两刻钟后,她也登上了顶层。
令她没想到的是,残塔顶层除了刚刚那女人,还有一个女人。
西北角上,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女人,手提一把重剑,端端正正站得笔直。这人扬起脸,五官大气,神态雍容,让人无端想起待放的重瓣牡丹。
而西南角上,一个衣着堪称华丽的女人施施然站着,裙身绣着蜀葵花纹,看上去三十多岁的年纪,正是刚刚月灼在第一层时瞥到那个极快的身影。
蜀葵女扫了一眼两人,高高在上地开口道:“金线甲是我的。识相的就乖乖下塔,我饶你们一条命。”
月灼原本还想一对一公平对决,一听这鬼话被激得拔剑就起,和牡丹女一左一右攻上。
“今日我来取自家宝物,你们两个盗贼,为何与我抢夺!”蜀葵女飞快见招拆招,以一敌二竟丝毫不落下风。
牡丹女攻势又快了几分:“笑话,今日是比武大会,金线甲是彩头,不知你哪来的癔症。”
月灼以前没少打群架,在这种有人冲锋的场合,她乐得省点力气,于是使了五成力锁住蜀葵女后路,剩下的力气都用来听两人唠嗑。
“你知道我是谁吗?”蜀葵女稳稳接了十招,在牡丹女小臂上划了道血口,狂然大笑道,“我是上古皇族血脉!金华王朝姒妺女王的纯血后裔!”
牡丹女嗤笑一声:“你多大了?还信这种骗小孩的东西?”她毫不在意地甩落小臂的血珠。
蜀葵女被她不屑一顾的轻慢神情气得不轻,月灼找准破绽,迅速攻向蜀葵女的后腰,牡丹女也很是默契,趁着时机封住蜀葵女胸前穴位,两人合力将蜀葵女制服。牡丹女从腰间掏出软鞭,将蜀葵女牢牢捆起来。
“好了,小丫头,现在轮到你了。”牡丹女转过身,捏紧剑柄看着月灼。
月灼提剑:“我必须要拿到金线甲。因为女神被封印了,我要用三圣器解开女神的封印。牡丹姐姐,虽然你长得很和我胃口,但我不能把金线甲让给你。”
牡丹女吹吹发梢:“好大的口气。我想要的东西,还用不着别人让。先看看自己有没有和我抢的本事吧!”
重剑倏忽而至,月灼提剑格挡,差点没把整条手臂震碎,她赶紧扭腰卸力,凌空翻了三个跟斗,旋即踩住玄位杀回牡丹女面门。牡丹女使的重剑,需要制造距离为自己蓄势,所以她始终隔开月灼两三个身位,令月灼根本摸不到她的边。月灼沿残塔墙边游走,足尖点墙一个后空翻,打算从上方封住牡丹女退路,却未曾料想牡丹女的重剑竟以出其不意的角度从斜侧方舞来,直直砍向月灼的脑袋。
千钧一发之际,台阶处突然传来一声大喊:“娥陵始妧!你给我住手!”
重剑居然真的就这样停在月灼颈间,没有再刺进半分。
一个男孩从台阶蹦下来,是李营。他急切地跑近,挡在月灼身前。
牡丹女饶有兴致地收了剑,打量着这个脑袋圆圆的男孩:“噢,这不是我亲爱的好弟弟吗。雍门风盈,原来你躲在这啊,你还好意思出现在我面前啊?你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了吗?”
李营丝毫不为所动:“得了吧,你是去淮南给父皇打扫战场斩草除根的吧,把他没杀干净的那些叛贼子孙清理干净——找我这种小事怎么可能劳动皇姐亲自出征?”
牡丹女既没承认也没否认:“既然你现身了,一会就随我回长安吧。”
李营声音发紧:“我说了,我宁可死在外面,也绝不会再回那个地方。”
这两个复杂的名字在月灼的脑子里蹦来蹦去半晌,终于艰难地对上了号,月灼蹭的单膝跪地拄剑行礼道:“末将参见皇太女、皇太子殿下。二位殿下万福金安!”
李营赶紧扶起月灼:“主将快快请起。我早已不是什么皇太子,只是月灼军中的一个普通军卒、主将手下的一个兵。”
月灼被这话说得腰杆都有点站不直——早知道她就把这个祸害丢在木兰港,就不该由着月夕她们把他带上了马车。她在心里暗下决心,等下一定亲手把这个祖宗手脚绑好送回他皇姐身边。
皇太女娥陵殿下却惊叫一声:“不好!”
——就在她们这边厢姐弟叙旧的时候,刚刚被捆住的蜀葵女不知何时自行松绑,现在已经登上了残塔最顶端,手里挥舞着金线甲。
“你们慢慢聊,金线甲是我的了!”
娥陵皇太女和月灼一起抢身而上,要赶在蜀葵女跳塔之前阻止她——然而她们也同时意识到,以这种距离差,她们是无法追上蜀葵女了。
突然,诡异的一幕出现了——残塔上的所有人,无论是手拿金线甲的蜀葵女,还是月灼、娥陵皇太女、李营,还是下面两层尚还有呼吸的残兵败将,全部仿佛被看不见的丝线勒住脖颈一般,被提起到半空中。
一只巨大的流光溢彩的大妖从残塔背后缓缓站起身来,它的身形几乎和残塔一样高。借着月光可以看到,紧紧勒住每个人脖颈的丝线的终点,连接的正是它的双臂。
“等了一晚上,终于有人踏进陷阱了呢。”它看着死死攥着金线甲的蜀葵女,轻笑道,“如果没有人拿到金线甲,我是不会被叫醒的喔,不过既然你们已经叫醒我了,就只好加入我的祭坛了。”
“蜃尘妖!”娥陵皇太女从嘴角恶狠狠吐出几个字。
月灼只觉得自己都快被勒断气了。她完全悬吊在空中,面色发紫,双手不断摸索着颈间那看不见的绳索,试图拽开些许。
“这是我的独门法宝呢,叫做‘自恋绞索’。”看着人们拼尽全力挣扎的样子,蜃尘妖仿佛被逗乐了,“你越是觉得自己独一无二、越是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你就会被绞得越紧。然后呢……死的也就越快,嘻嘻。”
“放……放开我们……”月灼艰难地吐出最后几个字,随即失去了神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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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蜀郡,风咸城。
月夕和暗月乘坐九巫座下的九尾鹤,一路跨过传言中“难于上青天”的蜀道,直接抵达了风咸城城门下。暗月随九尾鹤继续往长安飞去,月夕则从落地的小河边缓缓走向神女教所在的山谷。
风咸城和怒江以东的城市都不一样,既不像临湘城的华贵,也不像长安城的大气。在这里最容易感受到的是——灵气的滋养。
放眼望去,整座城是青绿色的,城中树木葱郁,砖墙都是青色,墙上的缝隙里都精心养着青苔。
月夕体质天生对灵气异常灵敏,在这里只觉得就像小鱼投入大海,无边无际的灵力向自己涌来、任自己采撷。这种丰盛的感觉,在别处从未有过。
这座城就像苍梧神殿里那间明亮的劳作之屋扩大之后的样子,或者直接说——就像是万年前生机勃勃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女人们的样子。
很快,月夕走到了她的目的地。
山谷里正在举行一场葬礼。
一个骨瘦如柴的中年女人的遗体被庄重地安放入石棺中。她身上铺满象征女神的五瓣桃花,分别代表出生、初潮、怀孕、死亡和重生。人们抬起她的棺椁走向山下的洞穴里,将她安放入柔软湿润的土壤中。
“她将回到女神的子宫,等待重生的到来。”
一位盛装的中年女人,脸上涂着鲜红的血色,手中拿着桃花枝,庄严地宣告道。
她看上去应该就是神女教的教主,巨母空教主。她回头,恰好也看到了怔怔站在山坡上的月夕。
“月夕姑娘,挑了个好时候。”
她走过来,拉过月夕,走向山上。她们背后,人群仍在祭祀祈福。
巨母教主边走边向月夕说道:“这位死去的女人是神女教的一名教女,不幸患上了癌症。月夕姑娘,你见过癌症吗?”
月夕答道:“我知道,癌症是体内的气过度繁衍,反过来吞噬人体的一种绝症。”
“看样子万海学城还是教了不少东西。没错,癌症就是人被自身过度扩张的脏器所吞噬致死的病症。而这个教女之所以患上癌症,是因为她长期在北境蛟族打探消息。”巨母教主暗含怒意,“蛟族就是九州大地的癌症。”
“蛟族?”月夕没听说过这个种族。
神女教教主在一间神庙前站定,对月夕说道:“把灵石给我。”
月夕掏出灵石。教主伸手感应了下,便一把接过。
“从此刻开始你正式继任神女教光明大祭司一职、继承姓氏‘归海’,同时继承祭司的使命——归海月夕祭司,我将告诉你,什么是蛟族。而我们,又是什么。”
她领着月夕踏入神庙,一幅帛画出现在她们眼前。
巨母教主轻轻调整了一下旁边棱镜的角度,帛画上原本凌乱不堪的线条竟然瞬间变得清晰明确——在巫女上方,赫然有一条银色的蛟龙,和一只金色的凤凰!蛟龙须发皆张,凤凰双爪凌厉,显然正在激烈地争斗!
“这是……龙凤大战?”月夕惊道。
巨母教主顿了顿:“我们更习惯将它称为凰蛟大战。”
“天地之初有双神——创生之神女娲和死亡之神女姞,我们神女教将其尊为真神。我们同时信仰太阳和三足金乌,将凤凰作为氏族图腾。而在神恩河以北,有一个氏族却奉不死之神姜妤与不生之神妊好为尊,把创生之神女娲和死亡之神女姞贬为厉鬼,恨不能得而诛之。他们自称龙族,以蛟龙为图腾。
“蛟族没有创生之力,所以厌恶生更厌恶死,他们僵化而淤滞地追求长生不死,他们不懂死亡是与出生相等的强大的戏剧性的奥秘,而且两者都被伟大的女神所超越和包含。因为生命之源和死亡之源是相同的。
“为了实现永生不死,他们渐渐演化出了奴役,来解决新人出生老人也没死所带来的食物分配问题。在他们的传说中,不死之神姜妤生下了儿子奴役之神,被命名为鬼发。
“一万年前,凰族的金华王朝国力达到鼎盛,恰逢创生女神女娲生辰,君主姒妺举国之力筹办千年盛典。然而,正是在这场千年盛典上,鬼发带领蛟族发动了凰蛟之战。
“这场凰蛟大战最终引发了末日大洪水,摧毁了一切。创生女神女娲也正是在这场大战中被封印的。不死之神姜妤也同样被封印了。
“但是。蛟族的祭司活了下来——就是正清教的教主越彭。凰族的花朝祭司却死在了那场大战中——所以我们的文明传承断绝了。
“现在风咸城的神女教,是侥幸在大洪水中捡了性命的两位普通教女创办的,她们和她们的后代一直试图和其她教女联系上,直到她们后来发现,她们已经是九州大地上最大的神女教遗存了。
“唯一幸运的是,她当时带着姒妺女王的幼女姒嫃逃了出来,所以我们一直在守护皇族血脉。但皇女姒嫃当时太小,什么也记不住,所以我们仍然对上古历史一无所知。”
月夕皱眉:“那我们不是很被动?蛟族的祭司传承了全部记忆,我们却对凰蛟之战和更遥远的历史一无所知?”
巨母教主点点头:“这些年,我和无涯祭司四处打探寻访,寻到了不少线索。金华王朝早已湮没在历史中不见天日,但从寻访中,我们可以大概复原一些线索。”她指向淡金色的帛画,“这幅帛画是无涯祭司从昆仑托青鸟带回来的。她已经解开了金筒。仔细看这幅画。”
月夕凝神,蓦然发现画中的蛟龙竟是由六头巨兽组成!细细分辨,每一头巨兽头尾相衔,组成了一条蛟龙!
“阴谋之兽穷奇、邪宗之兽犼、贪婪之兽饕餮、邪学之兽烛阴、群氓之兽无墨、战争之兽朱厌——我们称其为上古六大凶兽。”
月夕仔细打量,被透过笔画渗出的邪恶意念激得全身不适。
巨母教主引导她看向左边:“你看到了,凤凰亦是由六兽组成。”
月夕点头,这样仔细看来,左边的凤凰的线条,也是由不同的巨兽构成。
“明治之兽吉光、神使之兽英招、慷慨之兽当康、勤学之兽甘华、复仇之兽朱颜雀、和平之兽鸑鷟。”
“鸑鷟!”月夕惊呼,“我有一个朋友,名字就叫月灼!她是个将军,此刻正率军前往东郡!”
巨母教主若有所思:“看样子,在这次天劫里,朱厌和鸑鷟的主战场是在东郡了。六大凶兽中,战争之兽朱厌一直都是对方最为强悍的利器,蛟族因此又被成为战争之族——牠们以战争为生、靠战争征服自给自足的族群。”
“巨母教主,我在学城看到了星象预言。所以天劫将至的意思实际指的是……”
巨母教主点点头,肯定了月夕的猜想:“蛟族将以帝星陨落为契机,发起新的凰蛟大战。六大神兽将再度迎战六大凶兽。我们必须赢下这场战役,否则我们所有人将面对的终局不是死亡、而是生生世世被蛟族奴役。”
“而为了赢下凰蛟之战,我们必须先救出女神。”
这是一个写着写着才慢慢找准主题的故事,我一路把新手作者常犯的叙事错误基本都犯了一遍,感谢我的读者宝子们有耐心看到现在。我会把一周目过一遍,再从头开始优化,我甚至已经想好了好几版优化方案,想现在就推翻重头来过。但不行,我按住自己,默念一万遍完成比完美重要。比起优化,更重要的是先把一周目初稿写出来。我会争取在今年秋天到来的时候写完结局的。
——苦恼作者的碎碎念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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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父全天蛟(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