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党郡，长子城。
疼，好疼。
鲜血顺着阳明脉不断往外流，一滴一滴落下，几乎能听见血珠划过空气的声音。
“……杀……杀了我。”姒颐气若游丝地喃喃。
她的视线已经变得模糊，但依然能看到眼前的场景。这是一个巨大的鲜血祭坛，被精心修剪过的残肢、尸体和骸骨层层叠叠摞成一个诡异的符号，四周林立着各式各样的犼形石雕，青灰的石料被鲜血浸润得一片乌红。祭坛正中央，一个庞大而怪异的龙形动物躺在透明的水箱中，形似昏迷。
而她自己，正被石钉贯穿四肢，钉在祭坛顶端的犼形石架上。
“杀了你？我怎么舍得呢。”一个男声响起，带着一种略显神经质的高亢尖利，“虽然本座的废物徒弟们抓错了人，在自个儿眼皮子底下把那个丫头给放跑了。但是，作为神女教世代守护的‘皇族后裔’，你也不是毫无价值。”他咂咂嘴，带着一种称斤两的目光打量着被钉在石架上的姒颐。
“越彭教主，那么，是直接将这个‘皇族后裔’做成父全天龙的心脏，还是……用‘那个方法’？”旁边有人说话，声音比被称为“越彭教主”的人低沉粗哑许多。
姒颐费力抬起眼，怒视着说话的男人：“留光老贼……你敢暗算我……我死了也不会放过你……”
“留光太人从云中郡远道而来，姒颐姑娘，你作为金华王朝的仅存后裔，不要说些有**份的话。”越彭说着，忍不住捂嘴笑起来，似乎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很好笑的笑话，“哈哈哈，‘皇族纯血后裔’，她们真的是这么称呼自己的么。”
留光淡淡道：“不足怪也，世上常有不知轻重的山鸡，自以为自己是凤凰。”
越彭侧身低头，垂询身边人的意见：“那么，依留光师尊的意思，如何处理这位‘皇族后裔’更好呢？”
留光沉吟道：“我们龙之一族，力量皆来自于不死之神姜妤，因此，父全天龙的心脏，最好由姜妤后裔的血肉作为材料。毕竟，和女娲那三位伪神恶鬼不同，姜妤是唯一一位有肉身存世的真神。”
石架顶端传来一声微弱的冷笑：“呵……神鬼是人的潜意识之总和，有肉身存世，不正说明了她根本不是神么……”
留光冲姒颐怒目而视：“你见过寿命千年以上的人？！”
“我们凰族的九巫……修习练气吐纳之方，亦已活了千年之久……”姒颐的气息越来越虚弱，但眼神中依然充满了不甘与挑衅，“再说了，你们的‘真神’姜妤，不是早就叛逃了么……否则为什么费劲巴拉地寻找她的后裔做替代品……”
越彭快速出声打断了她：“留光师尊不必与她多话，既是如此，那么接下来就交给你了，我正清教全教上下任你差遣。毕竟，这世上能自如施展变形和熔炼之术的，也只有衡中书院独一家了。”
留光虚虚地一拱手：“承让。”
“杀了我！——不要熔炼我！杀了我——”姒颐陡然发出近乎可怖的嘶吼，她的声音一遍又一遍回荡在山谷上空。
然而，除了父全天蛟的轻微鼻息，她再没得到任何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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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郡，博平城。
十天后，月灼全军抵达东郡的最北端——与齐国都城临淄相邻最近的博平城。月灼从博平城外东北一百里开始修建第一道防御工事，并找到了一处河边密林作为她选定的第一战场，即使雍门章泽想玩阴的，先偷袭东侧的临邑和谷城，他也绕不开这里，驻扎在此的月灼军少说能削掉他一个侧翼。
这十天，月灼大部分的时间用于核对地图。东郡脱离各方管辖已经很久，无论是亭南给她的还是月灼自己搜罗的地图，十张图有十个不同的版本，这张图画了座山的地方那张图画成条河，甚至连二十二座城的位置都彼此对不上。
于是在大部队拖家带口缓慢行进的时候，月灼便一个人靠着两条腿和一身轻功，硬生生跑出了一张独属于她的东郡十二城地图——西边那十座城太远了，还来不及跑。
“专业的就是不一样，不愧是军武院的啊。”亭南拿着她的地图叹道，“浅色标绘山脊线、河流走向、居民点和道路，朱红色标绘布防位置和防区界线、指挥堡、军事要塞、烽燧点、防火水池。层次清楚，一目了然。”*
“在军武院你如果十二岁还不会画这种图，就会被我师妇揍到妈都不认识。”月灼面无表情地说道，随即拿起笔询问，“粮草线走离狐、东武阳，还是走寿良、临邑？”
亭南把图还给她，支起脑袋想了想：“临邑被偷袭的机率太大了。走东武阳还是稳妥一些。”
月灼蹙眉：“但东武阳那条线我都没去跑过，具体是什么情况也不清楚。”
亭南向后一仰：“先定离狐、东武阳吧，出了问题我再来想办法。”
“好。”月灼捏着一根用树枝烧黑削得极尖的炭笔，仔仔细细地在地图上画上粮草运输的线路。
“你说，这个战场看起来像鸑鷟吗？”月灼画完，举起地图凑到眼前。
“像个大冬瓜。”坐在另一旁的九婴如实评价道。它一路跟来博平城，大部分时候在外面撒欢，偶尔蹲在月灼床边小眯一会。
月灼泻了口气，四仰八叉地瘫在地上：“你们说，到底怎么才能召唤鸑鷟？”
这个问题她十天来日思夜想，已经快魔怔了。
九婴眨巴眼：“你喜欢战斗吗？”
月灼舔了舔嘴角：“能对人生杀予夺，将敌人的生死掌控在我的手里，这种感觉令我觉得非常过瘾。”
“你为了什么而战斗？”亭南换个角度问道，“为了大川？为了保护家人？”
“最初是为了完成学城布置的任务，有活就干呗，带带兵赚点钱，没什么不好。”月灼想了想，突然悟到了她俩这么问的目的，“但是这一路从海上的万海独山岛走过来，我渐渐意识到我之前见过的世界太小了，我想要获得力量，想要做我认为对的事情。”
月灼开始掏心掏肺地述说着自己对战斗的理解，内心暗暗期待着战斗之兽鸑鷟能被她哪句话打动突然显灵。然而她滔滔不绝说了一大堆，四周一片寂静，没有任何神兽要显灵的迹象。
真是一位难以取悦的神兽。
“算了，不想了。”月灼意兴阑珊地收住话头，站起身，“去校练场看看吧，看那群新兵崽子练得怎么样了。”
她和亭南走出帐外，九婴躺在床尾打起了盹。
“进！劈！挑！转！”隔得老远便能听到副将一鸣练兵的喊声，以及军女们手中刀枪的破空之声，各个舞得虎虎生风。
军女们穿着整齐划一的麻色军装棉袄，大多数人手中都是实战用的刀枪，少部分没分到的便暂用一根木棍替代，等着下次去战场上“进货”。
原本月灼一路从沉潼村打过来，缴获的军械足以让每位军女双刀双枪上阵。但自打进了东郡后，应征入伍的人越来越多，眼下竟然出现了刀枪不够分的窘境。
此刻校练场旁的征兵处便被围得水泄不通，上百号人排起了长队，队伍最前的一位大娘见到月灼，兴高采烈地喊道：“快看哪！那不是女娲转世·鸑鷟神使·战无不胜嫖骑大将军月灼大人吗！”
人群顿时哗然，许多人高呼着“月灼大人”向月灼热情打招呼。
月灼脸腾地红了，转过头瞪视亭南：“……这就是你说的反向宣传？！”
“啊……我们的宣传体系很严密的，这只是其中一种手法。”亭南一边火速将月灼拉向没人的地方一边小声解释，“对待读过书的学女，我们会和她讲当前局势、讲人当自主的理念；对有些武功底子的武人，我们和她们讲雍门章泽的残暴、讲我们的反击战术；还有许多通晓情理的农人，我们便和她们讲凰族和蛟族的故事，讲龙蚀时刻。”
“战前宣传是门手艺，需要分层次、分阶段做好长期细致的工作。”亭南在月灼一脸将信将疑的表情下镇定自若地总结道。
月灼的脸上写满了怀疑：“最好是这样。”
亭南看着她害羞夹杂着气愤的小表情，忍不住促狭地笑了。
突然，月灼盯着队伍末尾的一个远远的身影，整个人像瞬间被石化了一般，一动不动，只有眼神亮得可怕。亭南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那里站着一位老人，个子不高，但脊背挺得笔直，正静静地望着月灼。
月灼死死盯着她，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仿佛生怕这是一个幻影。她不敢置信地低声唤道：“……奶奶？”
她三步并作两步，几乎是跑到老人跟前。记忆中那张永远和蔼慈祥的脸，曾经倒在血泊中的脸，此刻正对着她安详微笑：“小卓。”
“奶奶！！”月灼扑上去，一把抱住老人，她的鼻翼间满是熟悉的馨香，是她这十年来魂牵梦萦的味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会回来找我的！”
人世间的惊喜之事若排个榜，“失而复得”大概是当之无愧的榜首。月灼从八岁起便一厢情愿地与神女签了无数个契约，包括愿意奉上自己三十年阳寿、愿意终生一事无成、愿意失去一些健康……唯有契约的目的从来不变——只要奶奶能回到她的身边。
“我这十年努力祈祷没有白费，神女显灵了！你真的没死！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月灼一个劲地蹦来蹦去，几乎语无伦次。
亭南注视着远处抱在一起的祖孙两人，强自按捺下心中升腾起的古怪和不安的感觉，挂着热情的待客笑容走了过去：“姜奶奶好，我是月灼的朋友妘亭南。”
老人和善地对她笑了笑：“天冷了，亭南姑娘和小卓都要多穿点才是，不要着凉了。”
明明是关切的话语，但亭南望着老人的眼睛，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她能闻到轻微的腐烂气息……可月灼离得那么近，为什么闻不到？
“姜奶奶，您这是从哪里过来？”亭南不易察觉地翕动鼻翼，嘴边依然挂着热情标准的笑容。
老人轻咳两声，她从袖间取出帕子不紧不慢拭完嘴，方道：“老身从上党郡而来。”
上党郡。正清教所在的地方。
不等亭南再开口，月灼说道：“我八岁那年被一群黑衣人追杀，我奶奶为了救我被正清教掳走了。当时她身中一刀，我还以为我再也见不到她了。”
月灼半拉身子都挂在老人身上，好像完全忘记了自己现在已经长到一丈三尺高：“真好，我原谅娘亲了。”
“原谅你娘？”老人也没明白意思。
月灼把头埋在老人颈间，闷声道：“我从来没有自称过嬴月卓，因为我讨厌继承她的姓，也不想要她给我的名字。我现在的‘灼’是灼烧的灼，这是进学城以后我自己改的。”
她抬起头，声音淡漠下来，仿佛在说着别人的事情：“我心中一直恨着我娘。我恨她当时没能救下您，我恨她为了爬上高位把我当祭品祭天，我一直在想，为什么八岁的我要承受如此多的痛苦。后来我想明白了——这一切全都是我娘的错。”
“如果她能尽到一个当娘的责任，亲自照顾婴儿时的我，而不是把我丢给您，自己去加官进爵忙到每天我连她的面都见不到！如果那样的话——后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您不会为了救我被刺中胸口，我不会在八岁那年被所有所爱之人抛弃，我们一家人会和和美美地生活在临湘城里，永远不会分开！”
“都——是——她——的——错——！”
“但是，神女保佑，您竟然活着回来了，回到了我身边！我再也没有任何不满了，我可以原谅所有。只要您永远不离开我。”她像条小狗一样蹭了蹭奶奶，“等这场仗打完了，我就带您回家，我们回临湘，再也不分开了，好吗？”
“咳咳。”
“奶奶，你怎么了？”
“之前受了点罪……不妨事，人老了，总有些不舒服。”
“他们对您做了什么？”
不用说，月灼也能想到蛟族都有些什么手段。
“等东郡之战结束，我带您去蜀郡的伴月城休养两年，那里灵气充沛，适合滋补身子。然后咱们再去滇南的虎母城住两年，那里的山菌极为鲜美，好吃得要命。”
老人气息发虚，好像连说话都显得吃力：“我可能等不到那一天了……不打紧，能再见到小卓，我已经无憾了。”
*注1：地图绘制技术水平原型参考湖南长沙马王堆出土《驻军图》
注2：本文采用的东郡地图参考颜培云《汉代东郡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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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英招与犼（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