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灼思来想去，从城外的大部队抽了一支小队出来，守在院墙周围。
八个时辰后，月灼和亭南带着整院的人，将一切布置妥当，各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静静等候着咬钩的孝兽。
“——它来了！”
只见一个巨大的泥浆色怪兽从土里钻出，身形庞大足有二层楼高。它仿佛没有腿的黄牛，浑身上下挂着湿哒哒的黏液，只有四只繁茂的藤蔓灵活地挥舞，既像是舌头又像是触手。然而很快，它又遁入土中，消失无踪。
月灼凝神，仔细分辨孝兽的方位。
陡然间，泥浆色怪兽拔地而出，数十支带着锋锐剑尖的藤蔓直直奔向月灼面门。月灼拧腰侧旋，长剑出鞘，将左侧藤蔓尽数砍断！
孝兽仿佛吃痛，右侧的藤蔓缩回寸许，月灼抓住时机，将长剑直送近巨兽右边脖颈。巨兽躲闪不及，直直后仰，月灼剑尖上挑，削下了巨兽的耳朵尖。
月灼见好就收，退回原始攻击位，将剑尖往衣摆一蹭，抹掉沾上的淋淋血迹。
孝兽尽管只是耳朵被削下小小一块皮肉，但此刻看上去仿佛脸颊淌血、染满全身，形象煞是可怖。
月灼提剑再刺，发起第二轮攻击。但这次她明显感觉到，孝兽的路数变了。它好像从月灼上一轮的攻击中摸出了些许端倪，并迅速做出了调整。这一次，月灼只觉得剑尖凝滞，每一次进攻都被提前截断，逼得她不得不频频变招，周身气息流转极不通畅。月灼十招走完，没碰到对方一根汗毛，心中怒火蹭地燃起。她猛然后撤，打算退到十步外的矮墙上，重新找机会组织下一轮攻势。
然而或许是心火太炽，一步踩偏，竟卖出个巨大破绽。孝兽的藤蔓触手眨眼便至，在她左腰留下一道血痕。
腰间的剧痛迫使月灼迅速冷静下来，心跳加速，身体的所有感官都变得灵敏起来。她压下本能的退意，反而进了两寸，剑尖刺向孝兽双眼。
孝兽的触手飞速缩回，露出了一直被遮挡住的疑似心脏的位置。
“乾位，放箭！”月灼瞅准时机喊道。
一直埋伏在院墙角里的妘屋姐妹们迅速反应，乾位的妘星立身张弓，一箭直直射向孝兽的腋下。
中箭的孝兽暴怒无比，嘶吼声震耳欲聋，全身的黏液甩得满院子都是。
月灼敏锐地感觉到，孝兽要放大招了。
但它身形没动，只有一大团黑烟一样的暗黑能量，晃过月灼，兜头浇向另一侧的嫱姨和芦桐她们。此时月灼反应不及，根本来不及搭救。
“快躲开——！”月灼焦急狂吼，可是已经晚了。黑烟比她的声音到达得更快，守在西南侧的那一线姐妹全部被笼罩进黑烟里。
月灼目眦欲裂：“妖兽，我要杀了你！”
突然一声清越的女声响起：“月灼！”是芦桐的声音，“我们没事！”
黑烟快速散去，嫱姨和芦桐她们毫发无伤。仔细看会发现是一些细密的金线缠绕着嫱姨和大院里的姐姐妹妹们。“这法术不错！”月灼笑道。
孝兽大怒，藤蔓再度砍来，月灼翻手两劈，将藤蔓尽数斩下。她速度不减，在孝兽产生轻微退意时，猛然上挑，在巨兽露出破绽的胸腹划出长长的血口。
孝兽暴怒，所有触手冲天而起，向月灼砍来。月灼侧身踮脚，似退实进，左手并指攻向孝兽的咽喉。孝兽下意识往右侧躲闪，正正迎上月灼早已蓄力备好的长剑——她本就打算攻右路，左手只是佯攻。
月灼只觉得长剑刺入巨兽温热的腹腔，刺穿了血肉。同时，自己的左膝一凉。月灼不敢分神去看，抽刀再刺，打算多捅两刀，没想到长剑刚抽出巨兽的身体，月灼蓦然失去平衡，直直摔倒在地面。
与此同时，孝兽庞大的身躯也倒落在地上，失去了最后一丝生气。
月灼只感觉一大股能量向自己的灵台涌来，想必是储存在孝兽灵台中的庞大生命力全都顺着她和孝兽战斗时形成的场域流进了她的灵台。
月灼用双臂支撑起自己费力坐起，这才看见——自己的小腿被从膝盖处连根斩断，此时正静静落在距离自己一丈远的地上，染红了地面。
月灼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觉得眼前的场景实在荒谬。一个战士没有了小腿，该要怎么作战呢？没有了双腿行走，是不是就再也找不到娘亲了？
她任由脑海中的想法纷繁凌乱，也任由鲜血奔涌而出。她没有抽泣也没有哭嚎，只是睁着眼睛任泪水奔流。
许多人涌上来搂住她，她听不到她们在说什么，任她们摆弄自己，她只觉得迷惑而又悲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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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灼，月灼！”不知多久之后，一个声音强迫她回到现实，好像是嫱姨的声音，“你看！这是海神蛛。你的腿有救了，你明白吗？”
月灼的注意力一回到现实，身体的疼痛感便剧烈袭来，让她很想再次切断所有感知。
“你看，祂已经在帮你治腿了。”
月灼顺着她的话往自己的膝盖看去，只觉得眼睛一刺——断肢触目惊心地摆在眼前，仿佛是死人的腿，灰白而毫无生气。几只海蓝色的小蜘蛛在她的伤口上来回爬动，吐出一根根细密的白丝。
“还是别让她看了。”亭南看到月灼发抖的眼神，对嫱姨劝道，“换谁看自己的腿被连根斩断都不好受。”
嫱姨摇摇头：“海神蛛的蛛丝可以帮她缝合伤口，将断腿和大腿重新接上。但膝盖和别处不同，是顶要紧的关节，必须要她的神识融贯进蛛丝中，才能恢复全部的控制力。”
嫱姨对亭南解释完，再转过头看着月灼：“月灼，你听明白了吗？”
月灼艰难地抗拒着切断神识的**，费力地将神识留在这个充满剧痛的身体里。她听了嫱姨的话，试着将神识全部集中在断口处。神奇的是，断口处好像并没有那么疼，或许是蜘蛛的口水里有什么麻醉剂？月灼只觉得麻麻的痒痒的，蛛丝缠绕的地方能感觉到血肉被勒紧的疼痛，以及蛛丝穿过血肉时都会留下像虫子叮咬一口的刺痛感。
“做得很好，孩子，你真勇敢！”嫱姨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保持神识，融贯进蛛丝。”
蛛丝已经渐渐织成一张张小小的网，覆盖了月灼的断口处，温柔而严密地包裹起来。
“你腿部的筋脉全被斩断了，但海神蛛的蛛丝能帮你重新联通筋脉。现在，你开始缓缓运气，从少阳经开始。”
月灼依言，从丹田处开始运气。她惊讶地发现，虽然腿断了，但丹田里的内力丝毫没有受损，反而因为吸收了孝兽灵台中的灵力，变得越发丰盈。她本以为天塌了的悲伤立刻消散了不少——她的人生并没有完蛋，只是出现了一个需要修复的问题而已。
有了这份信心，月灼感觉整个身心状态都好了不少。她坐直身体，开始一丝不苟地运气。从丹田，先到阴脉、少阴脉，再转回鱼股脉，至阳明脉。最终内力在膝盖内侧的太阴、少阴、厥阴三脉来回游走，渐渐感觉温热、血气流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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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灼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再睁眼的时候，已是清晨。她躺在妘屋的客房里，抬眼就看见小莲趴在床边守着她。
“月灼姐姐，你怎么样？”小莲见她醒来，惊喜不已。
月灼掀开被子——左膝已经完全缝合了，一张宛如丝绸的洁白蛛网覆盖在伤口上。她试着转了转脚趾，发现比受伤前还要灵活，心里一乐，直接从床上蹦了起来。
没有疼痛感，反倒是对四肢的掌控更加灵敏了。月灼喜滋滋地在原地踮脚转了个圈，除了左膝里面有些麻麻的撕扯感，其她一切都感觉很好。
“我没事！”月灼伸手探向小莲，“来，让我看看你的灵台。”
小莲的灵台中，那些横生的枝蔓已经全部消散了，只留下密密麻麻的曾被紧紧勒过的痕迹。
“怪兽没白打！那些藤蔓锁链已经全部消失了！”月灼收回手，“只是你曾经被吸食过这么久，多少留下了伤痕。以后你要自己学会护住灵台，你可以和院里的姐妹们学着练习护心念，不要再被人吸食了。”
“知道了。”小莲点点头，“姐姐你没事就好。”
亭南推门而入：“你醒来啦？看样子恢复得不错嘛。”
月灼满脸得瑟：“塞婆失马，因祸得福。”她扭了扭腰，“孝兽的灵力现在全在我灵台里啦。”
亭南看她这么开心，也露出笑容：“还不止呢，嫱姨说了，海神蛛保你痊愈，而且蛛丝有强化筋脉之效，说不定以后你的左腿跳得更高呢。”
月灼也不管亭南是哄她开心还是什么，只顾着高兴：“我要去好好谢谢嫱姨和海神蛛！”
亭南一把拦住她：“嫱姨现在可没空理你。芦桐羊水破了，马上要生了。现在全屋的人都在产房里忙着呢。你吃个早饭，我们一起过去。”
月灼点点头：“好。”她接过妘亭南手中端着的馄饨汤，问道，“小莲的母父还关在柴房里吗？”
“我把她们送回家了。”亭南揉了一把小莲的头发，“顺便把她‘丈夫’送进了牢房。假造婚契、和未成年少女成婚，够他判到掉脑袋了。至于他的乡长叔叔，我时间不够，只能交给嫱姨她们接力，争取一并给送进去。”
“漂亮。”月灼边大口吃饭边含混道。
小莲站在妘亭南旁边，好像对这种亲近既贪恋又不大适应：“我娘没再反对我去学城了，虽然也没说同意，但不拦着我就行。正好过两天妘星姨要带妘小婲去临湘城，我打算和她们一起去。”不知不觉间，她的声音洪亮了许多。
月灼就着这一堆大好消息吃完了她的馄饨，连汤一起喝个干净，感觉这是她吃过最舒爽的一碗馄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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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孝兽（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