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孝兽(六)

云梦泽。

月夕揉着小腿,从占雨音宫中走出。

突然,她整个人定在原地。

她今天一天实在是太紧张了,竟然把最重要的事情忘了。直到现在,她才蓦然想起,好在还不算迟。她掉头,急急奔向占雨音宫。

九巫还在原地,闲聊着些什么。

“大司命!”月夕重新闯入,径直冲向大司命,“你知道要去哪里寻找‘三圣器’吗?”

九巫静默下来,这些年来打听三圣器的人多如牛毛,一时也不知道她是欺世盗名的神棍还是被忽悠的小韭菜。

月夕从怀中掏出金筒,将帛画缓缓展开在九巫面前。

淡金色的帛面柔软稠密,在神宫中显出非同寻常的光泽。

大司命惊道:“你怎么会有这幅帛画!”

“我和朋友在苍梧神殿中发现的。”月夕答道。

东皇太一看了一眼大司命:“我和你说了,新的命运之轮已经开始转动。”

“创生女神被封印了,我们必须找到三圣器,才能解救女神。否则世界便会遭受天劫,万劫不复。”月夕急切说道,“如果您知道三圣器的下落,请务必告诉我!”

大司命静默许久,终于缓缓开口道:“这只是整个故事的一小部分,我的孩子。”她低头注视着眼前的娇小少女,“你有没有想过,女神是被谁封印的?谁有力量封印神明?又是通过什么手段封印的?”

月夕被问住。光解开金筒就花费了她们太多脑力,帛画又直截了当地揭示了问题和解决办法,以至于她理所当然地觉得找到三圣器就可以了,竟从没想过其中的前因后果。

大司命收回视线,目视前方,仿佛在回首遥远的岁月:“上古时期,四族先民住在这里,分别是住在九重天上的翼族、住在深海的鲛族、住在熔岩中的火族和住在地表的陆族,各自相安无事。

“有一天,陆族之王听说其它三族有三件至尊之宝,分别是金线甲、无垠之杯和清定棱镜。金线甲是可以无限复制供给全军的刀枪不入之甲,无垠之杯之中可以变出无穷的金币,而清定棱镜可以看清世间所有不可见之物。更有人说,集齐这三件圣器便可以号令天下、调遣鬼神。他想将宝物占为己有,于是修建起一座天湖云桥,试图将四境打通、任他征服。在自身实力远远不够的情况下,霸蛮硬上,结果引发四境坍塌,原本各自生活在不同维度的种族,被压缩在同一个维度——陆地,开始了四境叠态的混居生活。她们渐渐习惯适应,发展起新的文明。

“一万年前,九州大地上出现了一个空前繁荣的文明——金华王朝。

“金华王朝共有九座城池、九位女王,而姒妺是第十位王,也就是统管九位女王的王中之王。

“姒妺五十五岁那年,时值金华王朝千年盛典,又逢创生之神女娲的生辰,为此姒妺要举办一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盛典来庆祝。

“姒妺要求在王都建造春泉双塔,犹如银河倒挂,让全国境内的水井里都流淌春泉圣露。

“又要求大巫制作比清定棱镜更厉害的量天镜,使女神在全国境的上空显像,让所有国人一睹女神的圣容。为此累死了一百多位优秀的大巫,灵力耗尽,也没有制作出让姒妺满意的量天镜。

“在后来的传说里,盛极一时的金华王朝由于君王姒妺贪婪无度、离心失德,引发天劫。于是死亡席卷了大地,末世大洪水降临。”

“后来的故事,你都知道了——人皇治水,战乱纷争,直至今朝。而金华王朝则随着大洪水一起,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中,再不见天日。”

大司命的尾音缓缓消失,神宫里只剩下雨滴的声音荡出涟漪。

月夕抬头:“那三圣器去哪了呢?”

大司命沉默,旁边的湘君答道:“我们十人,这一生都在试图弄清这个问题。”

“十人?”月夕不由自主打断道。

湘君笑道:“你没听过‘云梦十巫’么?只是媸尤那家伙总在外面乱跑,很少回来罢了。”

大司命开口道:“至于你最关心的问题,我们也略有一些线索可以帮到你——金线甲藏于岱舆,清定棱镜埋于昆仑,而无垠之杯,目下则在长安。”

月夕踌躇道:“我有一个问题,可能不太合适,但我还是想问……你们既然已经知道圣器在何处,为什么不亲自找来去解救女神呢?你们明明那么厉害!”

“第一个原因是,我们快要死了。”大司命望着她轻笑,像在讲明天太阳会从东边升起,“我们中的绝大多数寿数已尽,活不过这场天劫。我们生于末世大洪水之后,有幸成为巫族、一窥天机,我们的一生中时刻准备着为新一轮天劫而战,但命运并没有给我们迎战的机会。光是寻找和推断上古金华王朝和天劫的线索,便已经花光了我们漫长的一生。命运注定我们不是正面迎战天劫的那一代人。”

月夕一时又惊讶又害怕又难过:“大巫……也是会死的吗?”

大司命笑道:“当然。世间万物皆有一死。巫族拥有比普通人更漫长的寿命,但终归是要死亡的。”她顿了顿,“但这并不是最重要的原因。更重要的是——我们所拥有的力量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强大。”

“巫族的‘障壁’更薄,灵台更澄澈,所以更容易觉醒、也更容易召唤更多觉醒之人。但觉醒只是一个开始……真正起决定性作用的、真正扭转乾坤的那一下,需要的是更强大的力量。

“我们花费了一生的时间,也没有完全搞清楚我刚才问你的那几个问题——女神是被谁封印的?谁有力量封印神明?又是通过什么手段封印的?——我只能说,我们有一些最新的进展,我们的姐妹归海无涯在昆仑找到了些真正有用的线索——但她突然离世了。

“神女教急召你继任祭司,想必也是急于拿到无涯祭司发现的秘密。我们已经太老了,走不了这么远的路了。但你随时可以召唤并享用我们的帮助。”

她转头看东皇太一:“妳说的没错,新的命运之轮已经开始转动……我很高兴在人生即将走到终点之时,能看到有后辈接过旗杆,继续我们未能完成的志业。”

“去昆仑吧,我的孩子。真正的使命,或许压在你们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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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到妘屋院子里,就看见嫱姨正拉着新来不久的七姨往火房里走。

七姨浑身不乐意:“我不去!马上就要下雨了,晒的干药材收不完就全会淋坏。”

嫱姨一把拽住她:“生产是天底下最神圣最紧要的事,天塌下来也得先忙生产。快过来帮芦桐一起。”

七姨被不情不愿地拽进房里,月灼和亭南跟在后面走进去。嫱姨瞥见月灼,抓住她叮嘱了一大通膝盖的保养之术。月灼被她半搂在怀里,只觉得踏实又温暖。

火房旁边有个暗门,此时洞然大开。穿过一条甬道,便来到了产房。产房大概是红土建成的,墙壁上均是暗红的土色。或许是火房有管道通过来,墙面散发着温暖的热量。

芦桐躺在一张柔软舒适的软榻上,旁边挤满了人。有人在帮她轻按着头皮,有人在帮她揉捏肩颈,有人在温柔地抚摸她高高隆起的肚子,大家手里还有各式各样的小工具:轻柔的羽毛、带着棉花的小刷子、荷花丝织成的软布……齐齐上阵,芦桐的每一寸肌肤都被温柔地爱抚着。每一个爱抚她的人,都在心底默默地祝颂着。

房间里烧着炭火,温暖舒适,窗边的柜子上燃着一盘朱槿花味的熏香,是芦桐最喜欢的味道。靠墙的木桶里烧了热水,同样洒满了朱槿花瓣,备在一旁,如果助产液不够,就会把芦桐转移到水中生产。

“闭上你的眼睛,想象你现在在朱槿花之国里,躺在松软又芬芳的朱槿花瓣做的床上,晚风吹来,有一些大朵大朵的、金红色的朱槿花花瓣轻轻掉落在了你的脸上……”

亭南递给月灼一根柔软的小刷子,月灼也加入众人,用柔软的狼绒刷子轻轻抚慰着芦桐的右臂。芦桐眼睛闭着,时不时轻轻地哼唧,神情惬意而享受。月灼觉得这个房间里有一种奇怪的气场,她在众人的环绕下,被一种极度温柔深邃而庄严神圣的力量包围了,像是穿过黑暗狭窄的产道,回到了神秘广袤的生命本源。

嫱姨取出扩展产道用的暖玉,关切地道:“芦桐,做得非常好,开到九指了。难受吗?”

芦桐闭着眼睛回答:“嘿……啊……我从来没有这么舒服过。我觉得有一道光在连着我的心和孩子的心,它想告诉我……它想告诉我,啊……它要出来了!”芦桐的话音有些颤抖,似乎是疼痛,又像是愉悦到了极致。

话音刚落,一个湿漉漉的小黑脑袋出现在了产道尽头,嫱姨眼疾手快地一把接住,芦桐绷住呼吸,深深一使劲,她高耸的肚子一下平了不少,嫱姨一把抱住孩子的上身,将孩子完全拉了出来。

“太好了!是个健康的女儿!”

“是小女神!是小女神!”

“感谢神女保佑!天灵灵地灵灵!”

“哇——”小女婴发出了第一声响亮的啼哭。

整个妘屋陷入了一片狂欢,嫱姨手脚利落地剪断脐带,亭南帮芦桐清理和擦拭身子,新诞生的小女婴已经被包上襁褓,安稳地落入母亲怀里。

“抚触不要停,产妇产后十二个时辰内依然需要不间断的抚触。注意清洁和保暖。火娘,记得按时送吃的。你们几个没事的,去后面收干药材去。”亭南简洁地下达指令。

原本急着收药材的七姨突然又不想走了:“头儿,我能不能在这再待一会?我这辈子心里从来没觉得这么暖和过。”

亭南一笑:“行。那你再帮她捏捏小腿。月灼,你和我去帮忙收药材。”

走出房门,月灼不禁感叹:“原来生孩子这么舒服的啊?我看芦桐那个样子,舒服得都快要上天了,搞得我都想生个孩子体验体验了。”

亭南忍俊不禁:“好啊,到时候我来帮你接生,保证你比她还要舒服。”

月灼一边搬着装药材的竹筐一边长啸一声:“做女人真好啊!”

亭南望着她很是好笑,笑着笑着又有些苦涩:“那可不一定。在有些地方,做女人不是一件好事。”

亭南不想在女婴新生之日过多讨论这个话题,正打算换个话题,月灼思绪已经转到了另一件事:“孝兽吸食生命力,全都储存在自己的神识中,然后它们会被人捕走榨干。你猜这些生命力,最后都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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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印万川
连载中三叶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