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长沙国(七)

临湘城最大的掌权者嬴避夫人,此刻站在白玉栏杆旁,任由院里的清新空气拂过鼻翼。她看似远眺,实则视线牢牢锁定在远处一位红衣少女身上。

丝幔卷帘在嬴避身后随风起伏,将室内的光影薄薄地投在她脸上。

屋里的熏香太浓了,偏巧她最喜欢的芍香没了,只能熏一炉她颇觉俗艳的香。

小镯小时候最喜欢闻她身上的白芍香味,哪怕发高烧,只要点上芍香也能令她很快安然入睡。

贴身侍女阿芸立在她身后:“夫人,您今夜大摆筵席,是庆祝郡主终于回来了,您心里高兴。可是,您为何不与她相认呢?您明明知道,郡主从小到大一直在找您,她是多么想见您一眼啊。”

嬴避夫人呵斥道:“你嫌她死得还不够吗?还想让那群人来追杀她?我告诉过你多少遍,我的女儿月小镯已经‘死’在那年的江底了,这个万海学城的月灼,和我女儿毫无关系。”嬴避夫人对阿芸向来温和,少有如此疾言厉色的时刻,“你再提此事,不要怪我对你不客气。”

“你凶阿芸干什么。”一位衣着华贵的老太太拄着蟠桃拐杖,站到嬴避夫人身边。

嬴避夫人唤道:“娘。”

“莲芳老夫人。”阿芸行礼道。

“怎么了,心绪都稳不住了?”嬴莲芳老夫人问女儿道。

嬴避夫人瘪瘪嘴巴,天知道她用了多大力气才把自己钉在原地、没有冲上去抱一抱她的小镯。十年来,她始终只能站在十丈开外,远远地看她一眼。

“我的女儿有她自己的使命,这时候把真相告诉她,只会让我成为她的负累。”嬴避夫人像是在和谁赌气,又像是在不甘心地说服自己,“战场上多一份羁绊就多一处软肋。既然她不记得了,就不必在此刻想起。她此去若能完成使命,我们自有大把年华可以相认、相伴——但她若完不成使命,大家都活不成!”

嬴避夫人越说越大声,像是成功说服了自己。

“再说了,我早就超额完成了母职。我把小镯养到八岁,给了她我能给的最好。她只是失忆了,又不是脑子被连锅端了。哪怕她记不起来具体的事情,我在她小时候给她心里堆积的那些沃土一直陪着她,她自然会生根发芽长大的。”

“是啊。”莲芳老夫人赞同道,“就算记忆消散了,但心底的感情不会消散。”

嬴避夫人一口气说下去,好像这些话已经在她心里憋了太久太久了。

“你说一颗种子种在土里,有老天给她浇水,难道就因为我没陪着,她就不发芽不开花了?你看她这不也长得挺好的,没少胳膊少腿,该学的都学会了,该淘的气也没少淘。

“现在她回来了,有了新的任务,能帮上她的我这不也尽心尽力在帮她?按理说,我死了以后,这一切都是她的。但如果她是个不成器的废物点心,这些好东西留给她也是糟蹋,我还不如捐给郡廷。所以这也是个机会,且看她有没有本事继承家产。”

“很好。”嬴莲芳老夫人赞许道,“你叫我一声娘,小镯叫我一声嫁嫁*。放手做你该做的事,也放手让她做她该做的事。我活着一天,就有人给你们俩兜底。不用慌。”

嬴避夫人陡然闭眼,在灵台中大喝:“谁在用猴耳螺偷听?!给我滚出来!”

月夕和暗月毫无防备,突然被一股极强的力量生拉硬拽给活生生拽走了。

嬴避夫人睁开眼,眼前站着两个踉踉跄跄的小姑娘,一个娇小白净,穿着黄衫;另一个套着黑袍,眉眼锋锐。

月夕连忙低头行礼:“莲芳老夫人、嬴避夫人……我们不是故意的!我们是月灼的朋友。”

嬴避夫人拧起眉头:“怎么是你们俩?”

她见过这两个孩子。每年秋分,她都会远渡重洋,前去相虑海上的万海学城探望小镯,直到来年立春再回到临湘城。但她从不声张,次次都是默默注视。

那个时候她就注意到了。从小镯十岁起,这两个孩子就陪在小镯身边。小镯仿佛也因为她俩的陪伴,慢慢走出了阴霾,变回了从前张扬挺拔的样子。

月夕慌慌张张的:“对不起,嬴避夫人。我们不该偷听!我们只是想追查天劫预言。前几日月灼和我们一起在苍梧之野找到了一个金筒,我们就迫切地想打开它。”

暗月金筒,低头递到嬴避夫人面前。

嬴避夫人拿着金筒端详片刻,转头望着月夕和暗月:“如果你们能答应我,今日所听到之事,永远、永远不要告诉月灼,我就帮你们破解这个金筒。”

--------------------------------

月灼一生中最初的悸动就这样让李泽文搅得稀烂,长得这么英俊的男人尚且让人反胃至此,她感觉自己这辈子是不可能再对谈恋爱感兴趣了。

刚转出一幢小楼,碰见了妘亭南。

“月灼,你见到李泽文了吗?”妘亭南行色匆匆,像要急着找人算账,“那个狗玩意,我派去闽越暗访的徒女回来告诉我,他根本不是什么商会会长,还欠了一屁股债,就是打算空手套白狼,从我们这里拿下独家行商权,再去骗临湘的小商人!”

“我刚把他骟了。”月灼微笑道,“你要找他的话,可以去后面那个草丛里看看。”

妘亭南惊住,仿佛没想到报应来得这么快,随后笑着拍拍她的肩膀:“干得漂亮。”

月灼问她:“你见过月夕她们吗?”

“她们在那呢。”妘亭南给她指了个方向,就在旁边不远的一座楼上。

月夕和暗月此时站在嬴避夫人远离宴客厅的另一幢僻静楼内,见到月灼走过来,飞快朝她招手:“阿灼,这里!”

“阿灼,这位是嬴避夫人,临湘城城主。”

月灼行了个礼:“见过嬴避夫人。”

嬴避夫人看了她一眼,说道:“既然你们三人已经到齐了,那我们就开始吧。”

她从袖中掏出金筒,说道:“这是女书。”看到月夕吃惊的目光,她笑道,“我并不懂上古铭文。我能这么快认出来,只是因为我曾收藏过不少上古时期的宝贝,所以看得眼熟罢了。”

嬴避夫人看着眼前三个孩子,问了个看似毫无关系的问题:“勇气、智慧、善良、真相、流动,你们三个觉得最重要的是什么?”

“真相是最重要的,然后是善良,然后是流动。”月夕想了想,“然后是智慧,然后是勇气。”

“真相。”暗月斩钉截铁答道,“勇气,智慧,流动,善良。”

月灼也没怎么犹豫,答道:“真相,勇气,流动,善良,智慧。”

“不约而同地选了真相啊……难怪你们三个会是被选中的孩子。”

嬴避夫人惊讶于三个人的一致性,月灼却惊讶于她们三人居然有如此不同的观念。

暗月皱眉:“可是到底哪个才是正确的排序?婋婆婆说了,这次没有试错的机会。”

嬴避夫人转身从梳妆台上取来一把檀木扇,缓缓展开扇面,五个女书文字跃然于扇面上:“这不代表正确的顺序,只是留下这个金筒的人,自己心中所信仰的顺序。”

月夕迅速念道:“真、勇、流、善、智。”

月灼嘿嘿笑:“我蒙中了。”

暗月按照顺序,缓缓转动金筒转盘。

咔哒一声,金筒打开了。

暗月眯眼望进去:“是一幅帛卷。”她将手指探进去,慢慢取出卷轴,轻轻解开卷轴上缠绕的丝带。

这是一幅明显很古老的帛卷,背面用女书写着八个大字,正面则是一幅画卷。随着卷轴缓缓展开,整幅画面显露在众人面前。

帛卷背面是浅金色的背景,其上的八个大字没有用镜像翻转,月夕很快地辨认出来——“帝星将殒,天劫将至。”

暗月注意到八个大字下的背景纹样,看似是寻常的繁星纹样和水波纹,可仔细看去却是荧惑星启的天象、以及随后而来的灭世大洪水。

——这则预言竟然是万年前的先民留下来的,却和现下的天象一模一样!

月夕和暗月内心同样震惊,她们对视一眼,继续察看。

帛画正面,是一幅色彩华丽繁复的人像画。

画上是一位人首鸟身的女神,根据她的面容和三只鸟爪来看,应当正是创生女神女娲。但画面上,女神被密密麻麻的金链重重锁住,她双目阖上,嘴角泣血,全身每处关窍都被钉住。

“女神被封印了!”月夕惊呼。

不知为什么,或许是感应到了远古神祗穿越万年时光的巨大悲伤,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月夕的脸颊落下。在她自己都尚未反应之际,她已经哭得心脏酸痛,整个人仿佛被画上扑面而来的浓烈情感所击穿。

暗月搂住她的肩膀,试图给她些许安慰。

月灼上前把她俩一起拥入怀里:“我月灼在此起誓——我要找出来是谁加封了封印、我要找出破解牠们封印的办法、我要把女娲神救出来——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然后,我要让牠们,血债血偿。”

嬴避夫人神色复杂地望着月灼,神情不辨悲喜。

“你们看这里。”她压下心绪,指着画上的水波纹,声色平稳道“这是双重织绣特有的标志——这幅画还有暗面。”

她在房中翻找一阵,从檀木柜子里找出一根细长的铜管。铜管很像一根长笛,上面有一排密密的孔眼。只是比长笛多出一根垂直的铜管,直直向下。

“你们和我来。”

嬴避夫人领着她们穿过一条极长的暗道,一路上都弥漫着昂贵香料的气味。直到道路尽头,空气突然变得清新。

她们来到了一处天井。

嬴避夫人指示月灼打起一桶井水,随后将铜管下端插入水中。

铜管蒸腾起水雾,雾气形成一面仿佛屏风似的半透光屏面。月光透过水雾细碎的雾面折射过去,竟从帛画上反射出全新的图案!

嬴避夫人惊呼:“金线甲!”她凑上前一步,“不,不只是金线甲,三圣器都在这里!”

“三圣器是什么?”暗月问道。

“金线甲、无垠之杯和清定棱镜。”嬴避夫人涂着精致蔻丹的手依次指过画上三处图案,“这是古董圈中口口相传的至高之宝,也被称为上古三圣器。传说集齐三圣器,便可成仙成圣,权倾天下、富可敌国、无所不能。”

月光下,透过蒸腾的雾面,三圣器的图案仿佛在帛面上不断浮动,让人恍惚觉得女神的锁链正在被解开。

月夕仿佛在捕捉脑海中散漫联想出的种种画面:“女娲女神在一万年前被封印,再不去解救她,她就会因为过度虚弱而湮灭。创生之力消逝,再也没有新生命诞生——”

三人异口同声:“这就是‘天劫’!”

“我们必须找到这三件圣器,解开女神的封印,让创生之力重新繁盛。”月灼说道,“我去找金线甲。”

“我去找无垠之杯。”暗月说道。

月夕:“那我去找清定棱镜。”

“可是,我们要去哪里找?”月灼挠头。

“暗月,你把帛画给我。”月夕说道,“我后天去云梦泽拜见九位大巫,顺便询问她们。”

“后天?”月灼这才想起,她们很快就将各自踏上路途,完成各自的使命。

“好。”暗月将帛画收回筒里,递给月夕。

月夕转向右侧:“嬴避夫人,多谢你了。”

嬴避夫人颌首,温柔地笑了笑。却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回去。

--------------------------------------

深夜,万海学城的寝房里,月灼经历了满满当当的一天,明明很疲惫,却依然兴奋得睡不着。她翻来覆去一阵,索性敲开暗月的门。

“暗月,你知道淮南王是怎么死的吗?还有韩王燕王他们?”月灼径直问道,“是娥陵皇后把他们杀了,对吧?”

暗月也还没睡,闻言皱眉:“谁和你说了什么?”

另一间房里的月夕听到说话声,也抱着被子走了进来。

“一个从长安来的叫翟其闻的,让我小心娥陵皇后。”月灼一把跳上床,伸展手脚占据了大半张床铺。

“哼,是他啊。”暗月只是冷笑一声,“高官门下的一条狗罢了。他怎么没和你说,新任的淮南王娥陵媖是娥陵梅媭将军的大女儿,以贤德开明著称。而被诛的老淮南王胡青轩性情暴戾、苛待百姓,被诛丝毫也不冤枉。”暗月边说边又想通了一层:“翟其闻作为禁军侍卫,此刻会出现在这里,想必就是刚刚护送新任淮南王娥陵媖到地就任吧,他可比谁都清楚其间原委,却来你这里挑弄是非。”

月灼气道:“长舌狗。方才真该把他舌头拔了。可恶我居然还信了几分。”

暗月也没想到长安有些人的手伸得这么长,竟然这么快就前来长沙国挑拨离间。月灼和月夕对时局都缺了根弦,索性给她们把话说开,免得重蹈覆辙。

暗月想了想,干脆从头说起:“上古时代女皇为尊,末世大洪水后的中古时代,男皇为尊。而在六百年战乱后,天下势力重新洗牌,新建起的这个大川王朝,则是帝后共治天下。”她顿了顿,“当然,是帝后,而不是后帝,也多少说明了问题。但无论如何,和中古时代那些惨无人道的黑暗时期相比,大川王朝已经将局势从一九悬殊,拉高到了四六各踞——而这一切,都是靠了娥陵皇后。

“她出身农家,胆大活泼而又精干务实,少女时与雍门邦止相识,志同道合,共创大业,并早早将长女娥陵始妧立为皇太女,培养其继承后位。她的姐妹家人都为大川王朝立下了汗马功劳——近日被伏击的娥陵梅媭将军,正是娥陵皇后的长姐,而赤诵军的主帅娥陵赤诵,则是她的幼妹。我刚和你们提到的新任淮南王娥陵媖,正是娥陵皇后的姪女。”

月夕问道:“现在的皇太女和皇太子,不正是娥陵皇后的长女和长子吗?那……难道她们俩以后要姐弟通婚?”

暗月摇头:“帝与后并不是夫妻关系,而是权力完全对等对分的朝政合伙人关系,只不过恰巧第一对帝后是对夫妻罢了。”

月灼打着呵欠点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真感谢暗月低沉的声线,唤起了她迟到许久的睡意。

暗月只好趁她还没睡死过去之前,简明扼要地把话往她耳朵里灌:“北方和南方对于家庭的理解非常不一样,你此去东郡,很快会感受到——你最好提前做好准备。”

月灼抱着被子,轻轻打起了呼噜。

----------------------------------------------------------------------------------

接下来的两天里,月灼都在营中整军,和妘亭南核对军资,还看着婋婆婆开着一辆装满全身家当的自制战车进了营地、丝毫没劳烦月灼上门去接。等月灼第三天清晨照旧起床去找月夕和暗月吃早饭的时候,却发现她们的房间已经空了。

桌上只留下一张帛纸:

“白云在天,丘陵自出;

道里悠远,山川间之;

将女无死,尚复能来。”

这首诗难得地在月灼不爱看字的脑子里留下了深刻的痕迹,直到她领着一万余人的“月灼军”从临湘城北大门出发之时,这些诗句依然盘旋在她脑海里。

“将女无死,尚复能来。”

再见了我的朋友,尽管我们还没能好好告别。那是因为我们很快会再相见。

当我们完成各自的使命、当我们成功解救女神度过天劫、当我们安然从战场上返回,我们会再相见,我们会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直到过完余生。

月灼骑在马上,最后看了一眼临湘城的高大城门,随后回过头,再不留恋地向前奔去。

与此同时,一只信鸽从临湘城飞起,扑倏翅膀飞向天空,直直往北方飞去。

“臣探得眉间月确已重启。长沙国内不便动手,俟其出城、即可剿之。”

*湖南湖北有些地区方言将姥姥叫做jiajia,我没有考据是哪个“jia”字,自行设定为“嫁嫁”,用以代指“妈妈的妈妈”。因为有妈妈的妈妈在的地方,就是女人的家。我觉得这个道理非常通顺。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8章 长沙国(七)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月印万川
连载中三叶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