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平阴侯府。
扁程端坐在书房里,虽然已过半百,背脊仍挺得笔直。他脸上常有笑容,但一双不大的眼睛却如同万年寒冰,不带一丝温度。眼角眉间的皱纹给他年少时毫不英俊的脸平添了七分威严和老练感。这样一张脸丢进人堆里毫无存在感,但他身着的顶级绸衣却出人意料地昂贵奢华,仿佛生怕众人看不出他从一品大员的身份。
扁程手里端着一只红玛瑙做的酒杯,里头装的却是茶水。他不爱喝酒,除了皇上设宴,能看到他拼着一杯倒的酒量上吐下泻也要陪皇上喝通宵的样子。其他任何贵人,都说不动扁程大人咽下哪怕一滴酒。
他左手端着酒杯,右手缓缓展开一张刚刚从信鸽上取下的字条。
“眉间月果然重启了。我们的速度要加快了。”
他身边没有侍卫,四周门窗紧闭,只有一位清秀瘦弱的年轻布衣男人恭谨顺从地立在他身侧。
“找到皇太子了吗?”扁程侧头问道。
布衣男人说道:“回大人,还没有找到。”
“这个该死的狗崽子,偏偏在这个节骨眼玩失踪。他再不回来,娥陵荷姁就要直接把皇太子这个位置给废了。”
布衣男人不解:“可是,皇太子殿下不是娥陵皇后的亲生嫡长子吗?”
扁程瞥他一眼,右手放下字条:“娥陵荷姁可不是爱护儿子的普通女人,她久怀异心。如今雍门陛下久卧病榻,皇太子又失踪,她偏偏此时要推行新政。她早就对帝后共治心怀不满,就是想趁这个时机废除帝子继承,只留下皇太女继承后位制——而一旦她成功,皇太女继承的是后位还是帝位,就不好说了!”
喜怒不形于色的扁程大人一忍再忍,终究还是没忍住,狠狠将漂亮的玛瑙酒杯摔在地上碎成一地:“让翟其闻挖地三尺先给我把雍门风盈找出来。等这个狗屁不通的月灼军和雍门章泽那个狂悖逆贼狗咬狗,彼此撕咬得差不多的时候,我们再去坐收渔翁之利。”
布衣男人垂首:“大人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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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国最北端的无名小河旁,月灼正带人将水囊装满,放军马在下游饮水。
一路行军七日,月灼军终于快走出长沙国国境。对于一支刚建成不到十天的军队来说,这是一个不错的速度。
前方是国境内最北边的镇子——尧光镇。尧光镇距离临湘城五十余里,因背靠尧光山而得名。妘亭南说这里是她的第二故乡,招呼月灼进趟镇子,陪她一起看望尧光万海珠的故人。
万海珠是万海学城最细微的毛细血管,也是最庞大的基石。最早的时候,按传统由一名万海学城学女和一名神女教教女结伴而行,前往没有学堂的地区,在当地驻扎下来,教周围的女人们识字、种田、种药、制药,往往一两年时间内便会发展成一个成型的万海珠——自建一个大院子、拥有二三十号常住人口、全员识字、粮食自给自足、并通过卖药材积有余钱。
当一个郡州有五六处成型万海珠后,彼此资源与信息互通,其中最大的一处万海珠便会自发形成一个万海郡站,郡站规模在两百余人,和万海珠只能从事最基础的农耕、药物加工相比,万海郡站则具有更多劳动路径,运转良好的万海郡站甚至可以形成从教育、科研到生产、行商的完整链条。
万海珠计划是沈和容城主北迁计划中的第一步,从二十年前便开始着手筹备,如今九州大地已有七个万海郡站,万海珠更是多达近千处。
月灼和副将交代完,跟着妘亭南走向镇里。
远远望去,前方一个有九幢小楼的院子,院墙上绘满了彩色的花卉纹样。
亭南满脸感慨:“这是我八年前建立的第一个万海珠。”她领着月灼走向院子,打量着这个好久未见的大本营,“整个院子是我亲手设计的,那年雨多,花了九个月才建好。”
走近了看,可以看到,泥黄色的二层楼房,窗台上生机勃勃开着朱槿、茉莉、山姜花,香气馥郁。院门口几株木兰也在花期,在风中开出硕大挺拔的白色花朵,宛如盛放的火炬。
月灼在院门外拴好马,跟着亭南走进院子。
进门是一间神女堂,摆着一张巨大的议事桌,大概平日集会议事都在这里。东方立着一座顶着房梁那么高的神女像。神女笑容悲悯,她的女儿提剑依偎在她身旁,身形挺拔昂扬。
走出神女堂,便进到院内。这个四方院子的四角和四边中间各有一座小楼,总共八幢,彼此之间由院墙和雨廊连接。饱满的紫藤花从走廊檐上垂下,仿佛淡紫色的瀑布,美不胜收。
院子中央是一个小池塘,香蒲和鸢尾花在岸边开放,水面上漂浮着深紫色的睡莲和精致浑圆的暗绿莲叶,递出阵阵幽香。
池塘中央立着一座雪白的神女像,神女手结莲印,端庄亲切。
亭南领着月灼转了一圈,没看到人,招呼月灼道:“外面有点凉,去火房喝点茶吧。”
两人踏进神女堂东侧的一间小房,这就是亭南说的火房。火房东面的角落里摆着一个永不熄灭的火盆,上方是火神祝融的雕像。
火炉上咕噜噜煮着一壶热茶,茶香四溢,还弥漫出浓郁的蜜甜枣香。
火房里坐着一位怀着身孕的女孩,肚子高高隆起,看上去离临盆不远了。她友善地看着两人:“南姐,你可算回来啦。”
妘亭南熟捻地和她打招呼:“芦桐,你身子还好吗?”
芦桐捧着热茶,看上去舒适惬意:“好的很,预产期就这几天,说不定你正好能赶上我生产呢。”
妘亭南笑道:“我和这孩子一定是有缘分。能赶上的话,我亲手帮你接生。”
“好嘞。”芦桐指了指炉上的热茶:“这是六年陈的老白茶,加工工艺很简单,把茶叶放在太阳下晒干就好了。但只要放足年份,会越陈越香,比寻常茶叶要好喝许多,对练功修行也很有助益。你们尝尝。”
妘亭南熟门熟路从墙角柜子里翻出两个陶杯,给自己和月灼倒上热茶:“对了,墙上那些花纹都是谁画的?”
“啊,那个。”芦桐微笑起来,“是你走了之后,一个新加入进来的老奶奶画的。她把整个村子当成了她的画廊。咱们的院子、村里的石墙、田间的神龛,都有她画的画。还挺好看的吧?”
月灼颇为向往地道:“希望我七十岁的时候也能和她一样精神。”
“说起来她也挺可怜的,没有女儿,只有两个儿子,早早就被送出村子了。我们看她一个人孤苦伶仃,就把她接了过来。好在她心态好,一直都乐呵呵的。”芦桐说道,“南姐,你走了以后,我们的妘屋又壮大了许多呢。”
亭南一口喝干杯中茶,觉得味道颇为不错,索性从炉上取下煮茶的壶,坐到桌边感慨道:“时间过得真快。我第一次到这的时候,一个人背着一个书箱,就这么来了。书筐里装了一张神女图,两包粮食种子和草药种子,几件换洗衣裳,几本书,那就是我的全部家当。我到这先找着一个地理位置最好的神女庙,废弃了没关系,收拾出来就能先住下来。慢慢开荒松土,整理出两片田,种上稻米和五味子,渐渐地,有流浪拾荒的姐妹加入进来。”
妘亭南还没回忆完她的峥嵘岁月,外面一阵嘈杂声,好像有人回来了。
芦桐探头望了一眼,给亭南和月灼说道:“今天正好是院里一个孩子的破壳典。其她人本来都上街买东西去了,这会都回来了。”
正说着,十来个女人涌进院子,院里一下人声鼎沸。
“呀,南头儿,你回来了!”为首的女人很惊喜,“刚到的吗?”
亭南笑呵呵地和众人一一打招呼,看上去彼此之间都很熟捻。她一把拉过月灼,推到众人面前:“这是月灼,非常厉害的女将,和我一起去东郡。”
月灼和她们一一点头行礼。
“真是少女英气,看着就不得了!”为首的女人笑着夸道,一边将两人往院子里拉,“你们也是赶得巧了,正好赶上院里的破壳典,可算能吃顿好的了。”
亭南边走边向月灼介绍道:“这是嫱姨,女字旁的嫱,或者你写成土字旁的墙也行。但千万别写成草字头的蔷,她会拿锄头追着你砍。”
“头儿说笑了,没有那么夸张。”嫱姨有些腼腆地笑,“我识字少,来了妘屋以后跟大家一起改姓妘,头儿也给我重新起了个名字。我不喜欢草字头的蔷,显得没定性。我说我想叫土字旁的墙,被她们笑了半天。但我真喜欢土墙,看着就安心踏实,又能给人遮风挡雨,我就想当这样的墙。”
月灼探头:“那以后我就叫你墙姨啦,土字旁的那个墙!哈哈哈!”
嫱姨显得很高兴,神情舒展自然了许多:“这个姑娘,真招人喜欢。”
月灼又问道:“不过芦桐的名字不就是草字头吗?”
嫱姨一笑:“那是因为她天性就比我踏实坚忍,所以她不需要避讳草字头,草木偏旁反而能给她增加活力。我正是因为不够坚忍,才想要从名字里添点力量。人啊,各不相同。名无定法,适者为佳。”
宝子们,请留下你们的读后感!作者因为大纲给自己挖的坑太大,三不五时迷失在复杂的线索里,很需要宝子们的反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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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孝兽(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