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灼回到学城的时候,破天荒看到暗月没有在和月夕研究金筒,两个人笑盈盈地在吃果子。
月夕看见她回来,招呼道:“阿灼,晚上去吃大餐啊。”
月灼:“你捡钱了?”
暗月说道:“摄政王嬴避夫人今晚设宴,宴请全城百姓。”
“这么大方?”
月夕:“重明广场不设门槛,来者皆是客,人人都能吃。”
月灼:“那咱们早点出发,抢个好位置。最好是抢占离火房最近的那桌!”
暗月:“急什么,咱们不用抢。除了广场,全城九家最好的酒楼也是宴所,包括排名第一的文友楼!”
月灼已经开始坐不住了,屁股一刻也不愿挨在椅子上:“真的?”
“九家酒楼当然也不要钱,不过是需要嬴避夫人派发的名帖才能进去的。”
月灼眼神一黯。
暗月从怀里掏出一张帛纸:“噔噔!你看这是什么?”
月灼笑起来,捶暗月一把:“不愧是雾楼的主人,关键时候有两下子啊!”她接过那帛纸,拿在手上端详,“不过咱们只有一份名帖,那岂不是只有一个人能去?”
“雾楼的主人,拿到的又岂会是普通的名帖?”暗月全身上下写满了得意,“除了重明广场和九大酒楼,这场宫宴还有一处最顶级最核心的宴所,就在嬴避夫人的府上。你手中这封名帖,通向的正是这最顶级的宴所。”
月灼愣住。
“你看,这封名帖是用带金箔的火漆封口的,九大酒楼发出的名帖,可没有这么昂贵的火漆。”暗月指道,“有了这封名帖,带多少人进去都可以。”
“这个纹章!”月夕盯住火漆上印着的图形惊呼,“这个三足金乌,和苍梧神殿里甬道上的三足金乌一模一样!”
“所以我们今夜必须去探一探。”暗月严肃道,“这个临湘城的嬴避夫人,一定和这个金筒有关系。”
月夕:“说不定她能帮我们解开最后的谜团。”
“对方是敌是友尚不可知。”暗月叮嘱,“你们注意随机应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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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起,银月从东山之巅升出,临湘城中华灯初上,万家灯火。
重明广场八处卦位点燃了八盏巨大的花灯,高三十尺,花灯顶端俱是神女持灯造型,将整个广场照得亮如白昼。
广场上架起了一千张矮桌,人流如织,摩肩接踵。
月灼、月夕和暗月穿过人潮涌动的重明广场,来到了城市最中心的城主府邸。
月灼她们出示名帖,跟着府内侍卫穿过重重亭台门廊,花了小一刻钟才走到了宴席所在。
城主府内的宴席位于小湖旁,席位沿着湖边假山依次排开,使来宾能将湖光山色尽收眼底。侍卫引领她们三人落座后便退下了,留下她们坐在席间,好奇地打量着周边美景。
黄昏时分,晚风轻拂,落日倒映在湖中,一片波光粼粼,如同碎金。
鱼贯而出的侍男美丽精致,端着菜品依次为每桌上菜,全是月灼没见过的珍馐佳肴。
月灼敞开肚皮大肆享用,暗月也大快朵颐不亦乐乎。
月夕吃了两口就吃饱了。她拿出猴耳螺,放在耳边倾听。
“……不愧是临湘城主,真有钱啊……”
“……那人的丝衣料子真好看,回头我也要让南市给我染一件……”
月灼看得好奇,一把抢过来:“这是什么?”
月夕笑道:“你听听试试。”
月灼学着月夕的样子将猴耳螺放在耳边,突然听到了许许多多嘈杂的声音,像是人们心底的低喃在她耳边被放大了无数倍。
“……下个月又要降税了,再去南边多进点货……”
“……那个男人可真俊,不知道好不好约……”
“……不知道城主本人在哪里用餐,好不容易进来了,说不定可以攀攀关系……”
渐渐地,月灼开始感到头晕,甚至有点反胃。
“我不想听了。”月灼一把摘下猴耳螺,“消息太多了,我觉得全身难受。我要出去透透风。”说完拔腿就走。
月夕和暗月愣在当场。
“让她去休息一会吧。短时间接收过多消息,没受过专门训练的人会有强烈的不适感。我当时可是练了两年才克服的这种反应。”暗月对月夕说道,“你不用担心她的安全,这世上没几个人能在她手下讨到便宜。”
“你说的也有道理。”月夕点头,“我们现在最好留在这里。我刚听到了一个声音,有必要追查下去——因为我听到她们提到了阿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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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院内,月灼倚在栏杆旁。
直到此时,她才终于从密不透风的一天中挣出来,有了完全属于自己的时间。此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今早听到的疑似阵亡梅媭将军。她当时光顾着兴奋,竟没分出神来。此时夜凉如水,她的心里迟缓地泛起一片哀痛。遭受伏击,全军溃散……这是何等惨烈。这世上有一支比她的月灼帮强悍专业一百倍的军队,刚刚被打垮了,数万条生命随风而逝……又是谁给她们设的伏呢?
月灼正想得出神,一袭白衣,缓步走到她身旁。
“在下长安皇城禁军三营营长翟其闻,见过月灼将军。”
开口说话的男人看上去二十七八岁,带着世家公子惯有的纨绔气质。禁中侍卫一职惯来是高官女男的士途黄金跳板,眼前这个人大概是长安哪家高门大院里的公子哥吧。
月灼没搭话,行了个海上惯用的扶肩礼。
翟其闻的声音清透又诚恳:“在下从淮南而来,在赶回京城的路上,恰巧赶上了城主嬴避夫人的宴请,实属缘分。”
月灼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但看他这个颇为体面的样子,想必不是什么歹人。
“听闻将军军士不足,在下愿为将军献上八千精锐士卒,助将军东去诛杀逆贼。”
月灼闻言惊喜不已:“是吗?那可真是热中送扇、雪中送炭,帮我大忙了!”原来是来给她送人的,哈哈哈,她就知道她是福星转世,走到哪都有贵人相助。
“将军不必客气,同为军中之人,翟某怎能坐看将军缺兵少粮地为国杀敌?能襄助将军是我的荣幸。”
“只是有一件事,我要提醒将军。”翟其闻语气沉下来,“你可知道淮南王是怎么死的?燕王、韩王、梁王又是怎么死的?”
月灼心说我怎么知道,我看起来像是块读书的料子吗?旋即她突然想起来,这几个名字里她听过一些刚作古没多久的:“淮南王谋逆,去年被皇上亲征平叛。燕王前几年也是谋逆,被皇上亲手诛杀。”
翟其闻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十五年前,战事进入最后决胜期,正是淮南王和燕王鼎力支持,雍门陛下才打下了帝位。他怎么可能封完他们王侯,转眼又把他们诛杀?韩王、梁王未存丝毫谋逆之心,为何也死在长安?”他声音越来越低,几乎是耳语一般对月灼轻道,“你要小心娥陵皇后。”
月灼怔住。
“过河拆桥、卸磨杀驴,都是她的拿手好戏。”
翟其闻后退一步,抚了下长袍,话音恢复了正常:“师父常和我说,交浅切勿言深,今日是我过界了。只是同为军中之人,实在忍不住提点将军些许。”他双手一拱,“不打扰将军了。”随即转身离去。
“哎!”月灼想起正事,叫住他,“翟大人的士卒在哪里?何时可以整军核编?”
“啊……”翟其闻转过身,面向月灼答道,“我为将军抽调的是我长兄在黔南的驻城军,大概一月后能抵达长沙国。”
“我感觉你仿佛在逗我?”月灼听完蹭的气就往上窜,“我两日后整军出发,他们三十日后来长沙干吗?来吃我的庆功宴吗?”
“翟某也是一片好心为了将军,你不领情就算了,说的这叫什么话。翟某说难听一点,哪有人要饭还嫌饭馊的?”
“你骂谁叫花子呢!”月灼怒道。没成想她还没动手,翟其闻却扬手,看样子是想给她个大比兜。
一道黑影闪过,挡在月灼身前。
来人是李泽文,他紧紧护在月灼身前,怒视装风度翩翩装不下去的翟其闻。月灼觉得这场面有些滑稽,好像一只小黑羊在张牙舞爪挡在前面保护身后一只大白虎。
翟其闻脸色铁青,转身离去。
李泽文回过头,关心地望着月灼:“你没事吧?”
月灼好笑:“我能有什么事?我一个能揍他一万个。”她虽然不怎么理解李泽文这种把她当弱不禁风小女娃的心态,但对他的关切很是受用。
“他想欺负你吗?”李泽文问道。
“那倒不是。我猜他是想策反我。但你猜怎么着?”月灼有些迷茫又有些想笑,“他成功了一点。我觉得他说的也不无道理。”
李泽文急道:“不要中了他的计,把他说的话都忘掉。”他拉起月灼的手,“走,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方。”
月灼摇头:“不。我脑子现在有些乱,我要回去找月夕和暗月。”
李泽文牢牢地望住她:“可是,我也想和你待在一起。”
月灼顿住,转过头望着他。他的眼睛里仿佛倒入了星光,一片闪亮。
他慢慢靠过来,低头,轻柔地把她拥入怀中。
月夕只觉得身体的温度蹭地升高,像喝好喝的酒又刚好喝到微醺。她一直很喜欢李泽文身上的气息,此刻她伸手拢过李泽文的嘴唇,想要探究他究竟为什么这么好闻。
李泽文的舌尖味道清冽,呼吸凌乱,他的双臂拥住月灼,让她感觉像被温柔拥入一团醇厚的雾中。他眼里的深情浓得快溢出来,仿佛对他来说,她是这世间最珍贵的人,是他的唯一,没有任何人能和她相提并论。
月灼一路流连,来到他的脖颈。不知为什么,月灼很想把他的喉咙撕咬开——月灼被自己这股莫名的冲动给逗乐,母螳螂也没这么心急吧,她在心里暗笑。
李泽文看到她露出笑意,却完全会错了意。
“灼儿……嫁给我好吗?”他喉结轻动,呢喃着,“和我一起回闽越吧,让我给你一个家,让我永远照顾你,永远不分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沉,微微嘶哑而又撩人:“我在闽越有许多地和房子,我要你给我生好多孩子,我要把你们宠成最幸福的人。”
刚才那种美妙的感觉瞬间消失了,月灼离开他的唇,感觉自己从没听过这么荒诞的说法:“你给我一个家?我给你生孩子?”她迷惑不解,不知这种说法从何而来,“我会一直住在我自己家,孩子也是我家的孩子。”
李泽文也愣住了:“你住在自己家,谁来养活你?谁来养孩子?”他的语气重新软下来,带着宠溺:“乖,这都不是你需要操心的事。你有我呢,我会把你们照顾得无微不至。以后你就是李大宝,孩子就叫李小宝,好不好?”
月灼一把推开了他:“你在做梦呢!”她脸色难看,仿佛刚生吞下一只苍蝇,“大家开心一场,你说这种话来恶心谁呢?不要对我的姓氏开玩笑。再说了,我和我的孩子和你有什么关系?”
李泽文的脸色瞬间变了,嘴角眉梢耷拉下来,显得阴森可怖。
“你敢玩弄我的感情?”他声线低沉,蕴藏着威胁。
理智提醒他,他不应该翻脸。眼前站着的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娃,而是战力逼近天花板的军武院状元。无诸大人也再三叮嘱过他,对这种女人诱哄为主,千万不要用强,否则只会适得其反。
但他控制不住自己内心一瞬而起的暴怒,他自己都分辨不清这股愤怒从何而来,或许是深深刻入骨血的自卑的反弹。
月灼敏锐感觉到了那一刻他暴起的杀意,顿时也起了杀心。她慢慢弯起嘴角,勾出一抹冰冷的笑容:“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和我谈感情?”
两人眼神一错,身形倏忽而动。月灼起手一招“风雷扣”,直直扣向李泽文的喉咙!李泽文本欲拿住她的左臂,但无奈月灼身形太快,转瞬已欺至他胸前,李泽文只得紧急变招,双手急推向后退去。
月灼哪肯让他逃出,运起开莲步法,死死咬住李泽文的后退的脚步,一再攻向他的颈动脉。李泽文武功原本在她之下些许,全力抵抗也是或有胜算,但现在错失先机,完全被月灼的气势压着打,越打越急,越急越乱,破绽频出。没走出十招,便被月灼攻破防线,一掌拍在他百劳穴,又在他下身补了一脚。李泽文瞬间委顿倒地。
月灼费力将他拖到一旁的树丛中藏起来。他气息尚存,但受伤不轻,月灼平日里一脚能踢破一钧重的沙袋,他估计以后很难再祸害小姑娘了。月灼拍拍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平顺呼吸。
刚刚一波三折,她全凭本能应对,现在回过神,才意识到自己在他人设下的陷阱里打了个怎样危险的转。他们两拨人倒应该不是商量好的,却恰巧在今晚给她下了个连环套。想明白其中凶险,饶是月灼也后怕出一身冷汗。“无诸这个杀千刀的老狗,他在木兰港利诱我不成,竟然派人来给我玩美男计?”她不愿再想,只想回到月夕和暗月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