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雨,山里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人们的心里也笼罩着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失落情绪。
“吃了午饭再走吧。”早饭后,四个人正在沙发上坐着聊天,间隙中陆捷对橙月和盛知安说。
听到这句话,原本在沙发上给孩子换尿不湿的南音抬起了头。她的眼神迅速望向橙月,继而扫过盛知安、陆捷,然后又继续低着头给孩子换衣服。
她不是没有不舍的,只是她不敢想,她更不愿意因为自己表露的不舍会让橙月更加难过。她只需要扮演好一个姐姐的角色,给橙月提供稳定的、有帮助的情绪价值。
“当然要吃午饭!”橙月抢先回答。在老家,只要有人来做客,主人一定会留对方吃午饭,甚至留到晚饭时间。在中国人含蓄的情感里,“吃饭”一词包含了太多。
比如,陆捷希望让姐妹俩多待一会儿,让橙月多感受在这里的时光;比如他也知道,南音同样舍不得对方离开。
相聚的时光总是短暂,当时针指向“10”,陆捷走进厨房准备午饭,盛知安去院子里看雨,顺便刷起了手机。他们把时间都留给她们。
但她们相顾无言,直到气氛变得尴尬。
橙月开始寻找话题:“这里的雨真多啊,不知道苏州今天天气怎么样。”“捷哥每天做饭真的都不嫌烦哎,而且手艺好好,真是丈夫界的楷模。”“宝宝什么时候会走路啊,什么时候会叫姨姨?”
南音一边摇着婴儿床,一边回复橙月的问题。越是临近离别,越是无话可说。她想这个小丫头的心思真的是很笨拙。
当所有话题结束之后,橙月听见南音开始说话。
她说,不管在哪里生活,都要找到自己的方向,找到能够让自己安定的生活方式。
她说,每一种选择都有当下的道理,选择离开,选择回去,都是最正确的事情,不要后悔。
她说,遇到问题没关系,一步步去解决就好了,何况身边还有那么多支持你的人呢。
她说,人和人之间的距离从来不因为分别而远去,即便远去也是偶然的,再联系依然会回到当初。
她说,“我一直在。”
橙月悄悄抹去了眼角的湿润。
上大学时,她也曾遇到很多疑惑,和室友的关系,小组作业的分配,对于专业的选择等。
每到这个时候,她就选择去操场散步,围着400米的跑道一圈又一圈地行走,耳机里放着一些不紧不慢的歌。
然后,她会给爸爸打电话,她想听听他的意见。
爸爸总是温柔地回复,根据她的想法帮她逐条分析,最后爸爸一定会告诉橙月,不要怕,去做自己想做的就好啦。
于是她很感谢这么多年来,爸爸一直在将她往前推,把她推到应该成长的地方,朝着她的方向。
于是,她也很感谢南音和她说的这些话。她的温柔话语,一直在推着她前进。
午饭后,两个人收拾好了行李,和李叔李婶打了招呼,走出了院子。
南音和陆捷在门口看着他们远去,彼此的身影在对方的眼睛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这一幕,突然像极了父母望着远去的子女,孩子要去远方闯荡,父母在背后牵肠挂肚,不舍连连。
可是分别,从来都有时间做主,几个小时、几天、几个月、几年、几十年、一辈子……时间的长短,牵动着最大的情绪。否则怎么这次分别比之前每一次分别都更加悲伤?
回去的路上,橙月跟盛知安说:“我不知道怎样告别,也不想哭,所以写了那样一封语言凌乱的信给她,但她肯定能看懂我的意思吧。”
“我只是希望告诉她,她对我有多重要,我有多感激她。不,不光是感激,是感谢相识相交,感谢这段时光。”
列车的窗户,映照着橙月的脸庞,盛知安坐在她身边,安静地听着她一句句地说着。
盛知安给她递过纸巾,但她说不想哭,可是透过窗户的反光,分明能看到眼泪从眼眶中倏然而下。
另一端,南音哄着孩子睡下,她拆开临走前橙月塞给她的信,开始读起来。
“我想成为你那样的人,好像永远都可以波澜不惊,坦然自如。”
“我想一直留在这里,看岁月静好,但我知道岁月不可能一直静好,总会有波澜。”
“所以我要走了,回到我之前的地方,但我永远记得在这里的时光,而且我会回来。”
“谢谢你这两年来的照顾,你是我很重要的支撑。”
“我叫你姐姐,是真的希望你是我姐姐,是我的家人。”
“祝你和捷哥永远幸福,祝宝宝茁壮成长,祝大家一切都好。”
……
陆捷从房间出来的时候,看到南音正坐在沙发上发呆,没有哭,但红了眼眶。
她问:“时间过得好快是不是?转眼两年过去了,转眼她又回去了。”她记得那天下午,收到陆捷发来的信息,说在列车上见到个小姑娘,也是中国人,看她不开心想请她到家里玩一下。
然后她早早地在门口等着,想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小姑娘和她那么像,又是因为什么在火车上哭。
直到见到这个小姑娘,她才知道,原来人和人之间是有磁场的,甚至不需要多言语。
两年里,看着这个小姑娘逐渐从死气沉沉中变得鲜活,开始从往事的圈子里跳出来,朝前。两年里,看到这个小姑娘一边安静一边活泼,认识了好朋友,找到了另一半。这不就是生活的日常吗?
虽然还是能看到她眼底的黯淡,但那是过往岁月和经历的赋予,是无法消除的。没有人说一定要清空回忆才能继续生活,记得过去的情节,更好地书写未来的章节。
“把她带来真的是一件正确的事情,我看到她快乐了很多,我也从她那里获得了很多。”
“是的,你们之间,是双向奔赴。”
听到陆捷这句话,南音笑了起来。
此时,橙月和盛知安乘坐的列车刚好停靠在东京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