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第 40 章

温苓回京之后,去外祖孟家的次数也渐渐多了。

孟丞相年事已高,这些年身子骨不大好,府里的事多半交给长子孟承安打理。

温苓每回去,孟承安夫妇都待她极客气,表姐表妹们围着她说话,舅母一个劲往她手里塞点心果子。

孟家的老太太还活着,见了温苓就搂在怀里“心肝肉”地叫,说她的眉眼像极了孟忆秋小时候。

温苓对母亲的记忆已经很淡了。她只模模糊糊记得有个人总爱把她抱在膝上,拿一根银簪子逗她玩,簪子头上坠着颗圆溜溜的珠子,一晃就叮当响。

后来那个人就不见了,常嬷嬷说母亲去了很远的地方,再后来她才知道,那地方叫“没了”。

常嬷嬷如今还在她身边伺候,时不时会提起孟忆秋。说太子妃当年如何贤惠,如何写得一手好字,如何绣得一幅好绣品,如何被全京城的人夸赞。

温苓听着,心里对母亲的印象就一点一点地拼凑起来,拼出一个端庄温婉、十全十美的女子。

可这个影子越完美,温苓就越觉得缺了什么。

缺的是她父王看那个影子的眼神。温槐序从不主动提起孟忆秋,每年她的忌日,他让人备好祭品,亲自带温苓去祠堂上香,站在牌位前沉默一炷香的工夫,然后转身就走。

温苓有时候偷偷看他,发现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悲也不痛,只是平静。那种平静让温苓心里发慌,总觉得父王跟母亲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捅不破,也看不透。

后来她慢慢大了,从宫人们私底下的闲话里听出了一些味道。说大殿下当年娶太子妃是不得已,说大殿下心里头其实另有其人,说那个人就是从前那个女扮男装的通威将军白含月。

温苓第一回听见这话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想起小时候在朔州,白姨姨来看她,给她带了糖,还教她扎马步。

那时候她觉得白姨姨这个人又好玩又厉害,跟宫里那些规规矩矩的嬷嬷们完全不一样。

可后来白姨姨就再也没来过,父王也再没提过她。

她回京后,听到过一些闲话,说白含月嫁给了一个乡下的泥腿子,给人当后娘去了。

温苓头一回听见这话是从孟家表姐嘴里。表姐说得眉飞色舞,捂着嘴笑:“堂堂通威将军,最后嫁了个猎户,还给三个孩子当后娘,听说那男的连字都不识几个,白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哟。”

温苓当时没接话,回去之后闷头睡了一觉,梦里全是白姨姨冲她笑的样子,以及她模糊的母亲黯然神伤的样子。

醒来之后她坐在床上发了半天呆,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可这痛快没持续多久,她就发现父王书房里那个抽屉从来不上锁,里头搁着个丑得没法看的荷包。

有一回她趁父王不在,偷偷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荷包上歪歪扭扭的针脚,如此丑物,一看就不是常嬷嬷的手艺,更不可能是她娘的手艺。

她捏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朔州,白姨姨曾经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帕子给她擦脸,那帕子上绣的海棠花也是歪歪扭扭的。

温苓把荷包放回去,合上抽屉,坐在书房地板上半天没起来。

后来她又去了孟家几回,舅母拉着她说话,说着说着就叹气:“你父王如今官复原职了,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你外祖父想给他再说一门亲事,他推了。苓儿,你回去劝劝你父王,他总这么单着也不是个事。”

温苓嘴上应着,心里却堵得慌。她太清楚父王为什么推了。

他在等,等那个嫁了猎户的女人回心转意。他书房里那些画了又撕、撕了又画的画像,她偷偷翻到过好几回,画的都是同一个人。

温苓十二岁了,有些事她看得很明白。白含月不在的时候,父王是个称职的父亲,会陪她吃饭,会给她讲书,会在她生日的时候亲手给她做一碗长寿面。

可只要一提起那个名字,或者一翻到那些画像,父王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什么似的,眼神都空了。

温苓不恨白含月。她只是觉得,凭什么。

凭什么你嫁了人过自己的日子去了,我父王却要一个人守着那些破画和那个丑荷包过一辈子?凭什么你连来看我父王一眼都不肯,我父王却连你嫁了人都放不下?凭什么你一个乡下的泥腿子丈夫,能抵得过我父王等了你这么多年?

温苓从孟家回来那天,脸色一直不大好。

常嬷嬷以为她累了,张罗着要给她煮安神汤,被她摆手打发了。

她一个人关在屋里坐了一下午,晚饭也没怎么吃。常嬷嬷问了两回,她只说“不饿”,翻来覆去把枕头拍了好几遍。

第二天一早,她让人把孟家表姐约到了城东的茶楼。

表姐姓孟名婉如,是孟承安的长女,比温苓大两岁,生得伶俐嘴巧,最会察言观色。她一来就看出了温苓情绪不对,笑着给她倒了杯茶:“苓儿,谁惹你了?”

温苓端着茶碗没喝,闷了一会儿,忽然说:“表姐,你上回说白含月嫁了个泥腿子,是真的?”

孟婉如愣了一下,随即掩着嘴笑起来:“怎么又问这个?都好几年前的旧事了。我爹说二皇子的人当年故意放的风,闹得满城风雨。后来白凡当了将军,谁嘴碎就收拾谁,如今没人敢明着说了。”

“那就是真的了?”温苓盯着她。

孟婉如收了笑,压低了声音:“真的。听说嫁了个猎户,还带着前头留下的三个拖油瓶。白家那位从前好歹是通威将军,如今给乡野村夫当后娘,也是够唏嘘的。”她说着又撇了撇嘴,“不过人家自个儿乐意,旁人说什么也没用。”

温苓把茶碗搁在桌上,手指头攥着碗沿,指节泛白。

孟婉如看了她一眼,试探着问:“苓儿,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温苓没接话,过了一会儿才闷声道:“我父王书房里藏着一个荷包,丑得没法看,一看就不是宫里绣娘的手艺。我小时候在朔州见过白含月,她身上带的帕子也是那种歪歪扭扭的针脚。”

孟婉如眨了眨眼,有些没听懂。

温苓抬起头来,眼圈有点红:“表姐,我父王这么多年不娶,心里装的就是她。可她呢?拍拍屁股嫁人去了,连看都不来看我父王一眼。我父王一个人在书房里对着那些破画像一坐就是一整夜,她倒好,在乡下跟泥腿子过日子,还养了仨孩子。”

她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凭什么。”

孟婉如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按住她的手背,声音也压低了:“苓儿,你要是咽不下这口气,表姐倒认识几个人。”

温苓抬眼看她。

“前两年二皇子府上养的那批人散了,有几个流落到南边,专门接些私活。花点银子,让他们去吓唬吓唬人,出出气就行。你别闹大了,闹大了不好收拾。”

温苓咬了咬嘴唇,没吭声,但也没拒绝。孟婉如心领神会,回去就把这事跟孟承安说了。

孟承安听完,皱了皱眉。他倒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一个失了势的女人嫁到乡下,吓唬吓唬也没什么。但他做事谨慎,还是去书房见了孟丞相。

孟丞相这几年身子不好,精神头也大不如前,靠在太师椅上听完儿子的话,半晌才开口:“别闹出人命。吓唬吓唬就行了。到底是苓儿,闹大了不好收拾。”

孟承安应了一声,出门去安排。他找的是二皇子旧部里几个漏网的亡命徒,为首的名叫蒋四,从前在二皇子府上做过暗卫,手底下有七八个兄弟,都是见钱眼开的主。

孟承安给了他五百两银子,让他带人去南边“教训教训”那个姓白的女人,让她吃点苦头,别伤性命。

蒋四接了银子,当天就带着人出了京城。

他不知道的是,他前脚出城,后脚就有人把消息递到了温槐序的案头上。

温槐序看完那封密报,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沈敬川站在旁边,等着他吩咐。

“孟家那边,盯紧。苓儿年纪小,被人撺掇了。”温槐序把密报折好,搁在烛火上烧了,看着纸灰飘起来,“蒋四那帮人,让人跟着,看看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沈敬川应了,转身要走。温槐序忽然又叫住他。

“再派一拨人。”他的声音很平,“比蒋四他们早两天到桐溪。到了之后,别管那帮蠢货做什么,只管一件事——那个猎户,不能留。”

沈敬川抬头看了他一眼。

温槐序面上没什么表情,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做得干净些。别让人看出是官府的路数。她那边的人,别伤着。她要是受了伤,你提头来见。”

沈敬川垂眼应了一声,退出去办事了。

温槐序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书房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烛火偶尔爆一个灯花的声响。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益阳老宅翻窗进去的那个夜晚……如今她嫁给别人了。

那个猎户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就一身蛮力憨劲,如何能配得上她?

温槐序睁开眼,望着头顶的房梁,嘴角牵了一下,没什么笑意。

他不后悔自己的决定。那个猎户,不配。

三天后,桐溪镇。

那天日头好,白记面铺门口支了两张桌子,坐满了吃面的街坊。白含月在柜台后面扒拉算盘,顾锋在后厨颠他那口大铁锅,酸辣土豆丝的香味飘了半条街。

阿婵在前头给客人端面,嘴里报着账:“三号桌两碗馄饨一碗面,收钱了啊。”

小禾抱着锦安坐在门口树荫底下,拿根狗尾巴草逗他玩,顾锦安咯咯直笑。

锦曦蹲在旁边看蚂蚁搬家,看着看着就忘了自己本来在干什么。

蒋四的人是从街东头冲进来的。八个蒙面汉子,手里提着明晃晃的刀,见人就砍。

街面上顿时炸了锅,食客们掀翻桌子四散奔逃,碗盏摔了一地。

白含月从柜台后面翻出来,顺手抄起门板挡了一下,把阿婵往身后一拽:“往后院跑!带锦曦!”

阿婵反应快,一把捞起锦曦就往巷子里冲。白含月拎着承影剑迎上去,一剑挑翻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反手削断了第二个人手里的刀。

顾锋听见动静从后厨冲出来,手里只有一把锅铲。他劈头盖脸朝一个黑衣人砸过去,锅铲磕在脑门上,那人晃了晃。

顾锋趁机夺过刀,挡在门口,朝白含月喊:“你先带小的走!”

白含月没理他。她看见街面上又冲出来一拨人,穿的是短打劲装,脸也蒙着,但跟先前那拨明显不是一路。

这些人不朝店里冲,目标明确,径直朝顾锋围了过去。

白含月心里猛地一沉,她来不及细想,劈开面前两个黑衣人,朝顾锋那边赶。

顾锋被三四个劲装汉子围在门口,他力气大,抡着刀乱砍,倒也逼得那几人近不了身。

虽然他也跟着白含月练了五六年的武术,到底没有实战过,砍了几下就被人从侧面逮住空当,一刀划在胳膊上。

血一下子涌出来,顾锋闷哼一声,刀差点脱手。

“顾锋!”白含月一剑刺穿挡路的人,冲到他身边。

顾锋咬着牙把刀重新攥紧:“我没事!”

街面上又冲过来几个人,两拨杀手混在一起,白含月顾不上分辨,见人就砍。

她让阿婵带着锦曦往后院跑,自己拎着剑杀回街心,看见小禾抱着锦安还躲在茶摊桌子底下,赶紧冲过去把小禾拽出来往巷子里塞。

“往里跑!别出来!”

小禾吓坏了,抱着锦安跌跌撞撞往巷子里钻。

白含月转身又杀回去,正看见顾锋被人一刀砍在后背,整个人往前一栽,跪在地上。

砍他那个人举刀还要再落,白含月目眦欲裂,一剑掷出去,正中那人后心。

她冲过去把顾锋从地上拽起来,顾锋后背的衣裳已经被血浸透了,脸色白得吓人,但还撑着没倒。

“阿婵!”白含月一边给顾锋按着伤口一边喊。

阿婵从巷子里跑出来,脸上蹭得全是灰,手里攥着根不知从哪捡来的木棍。

她冲上去一棍子抡在一个扑过来的黑衣人腿上,那人踉跄了一下,被她接着一棍子砸在手腕上,刀飞了出去。

白含月把顾锋扶到墙根靠着,撕了衣裳给他包扎,头也不抬地对阿婵喊:“小禾和锦安呢?”

阿婵愣了一下,转头往巷子里看。

巷子里空荡荡的。

白含月包扎的手猛地一顿。她站起来往巷子里冲,跑了几步,看见地上丢着一只小禾的鞋,还有锦安的襁褓被扯开扔在墙根底下,襁褓上沾着血。

她的脑子嗡了一下。

阿婵追上来,看见那只鞋和襁褓,脸一下子白了。她张了张嘴,声音都在抖:“我刚才……我刚才让她们往里跑,我出来帮你们……”

白含月蹲下去把那只鞋捡起来,手指头攥得发白。她站起来,把鞋塞进怀里,声音哑得吓人:“阿婵,你回去看着你爹,给他止血。我去找。”

阿婵眼泪掉下来了,但她没哭出声,用力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白含月拎着剑往巷子深处追。巷子尽头连着后街,后街上乱七八糟的脚印和血迹混在一起,她蹲下来看了一会儿,顺着痕迹追出去。

追了没多远,前面横七竖八倒着两三个黑衣人的尸体,伤口干净利落,不是她砍的。

她直起身,握着剑的手指收紧了。

有人比她先到了。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月摇晃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