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白含月顺着巷子追出去没多远,就在后街的拐角处看见了县令带着人赶过来。

县令姓周,三十出头,是个实心眼的官,听说街面上出了人命案子,亲自带着三班衙役堵住了镇子的几个出口。

“白老板!”周县令看见她满身是血,吓了一跳,“你伤着没有?”

“我没事。”白含月的声音硬得像石头,“我闺女和儿子不见了。”

周县令脸色变了,当即让人封了全镇,挨家挨户搜。

白含月没等在原地,她顺着后街的痕迹一路追下去,追到镇外的河滩上,看见地上有一摊血,旁边丢着一只银镯子。

她蹲下去把镯子捡起来,手抖得厉害。

那是锦安的镯子。

镯子上沾着血,已经干成了暗褐色。

白含月蹲在河滩上,攥着那只镯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河风吹过来,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蹲了很久,直到周县令的人追上来喊她,她才站起来,把镯子揣进怀里,声音平静得吓人:“往下游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搜了一天一夜,下游的河滩、芦苇荡、树林子都翻遍了,只找到小禾的一只鞋和锦安襁褓上撕下来的一截布。

周县令派出去的人沿着官道追了三十里,回来报说没见着人贩子的踪迹。

第二天傍晚,周县令亲自来找白含月。

他在面铺后院站着,看着白含月给顾锋换药,犹豫了半天才开口:“白老板,我审了那几个被打死的黑衣人,身上没有令牌,也没有文书。但我让仵作验了他们的兵刃,又找了镇上一个从前当过斥候的老兵来认,那老兵说这些人的刀法路数,跟当年京畿三卫里头一支部队的路子很像。”

白含月的手停了一下。

“京畿三卫?哪一支?”

“荣国公府从前辖下的那支暗卫。”周县令压低了声音,“二皇子当年倒台之后,这批人就散了,有的被逮了,有的跑了。跑了的那些流落江湖,给钱就办事。白老板,你从前在朝中当过差,你认不认得这些人?”

白含月把顾锋的伤口包扎好,直起身来。她想起几年前在兰溪被追杀的夜里,那些黑衣人身上搜出来的铜牌,上面刻着“凌”字。同一条路数。

二皇子的人。

可二皇子已经倒了,这些人如今没了主家,只能是有人花银子雇的。

“周大人,镇上有没有逮着活口?”

“逮着一个。”周县令说,“腿被砍伤了,跑不动,藏在镇外土地庙的供桌底下,被搜出来了。嘴硬得很,问什么都不说。”

白含月跟着周县令去了衙门。

那活口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瘦长脸,一条腿被砍得血肉模糊,歪在牢房的稻草堆上。

白含月进去的时候他正闭着眼装死,听见脚步声睁开一条缝,看见她,瞳孔缩了一下。

白含月在他面前蹲下来,没动刑,也没审,只把那只沾血的银镯子搁在他面前的稻草上。

“我两个孩子都还年幼,现在生死不知,”她的声音很平,“你也是拿钱办事的,我不为难你。你告诉我谁出的银子,我让你活着离开桐溪。”

那人盯着银镯子看了好一会儿,喉结上下滚了两回,终于哑着嗓子开口了:“我们是从京城来的。雇主未报姓名,但小的从前见过他,是孟丞相府上的大公子身边的侍卫。

“具体为什么,我们不知道。雇主提供了您的线索,让我们来杀你一家满门。”

白含月眉头皱了一下:“孟丞相家的?”

“孟承安的侍卫。孟丞相的长子。”

白含月愣住了。她跟孟家无冤无仇,孟承安为什么要花银子雇人来杀她?

她正想着,那人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小的偶然听到那位侍卫提起了郡主什么的。”

白含月的脑子嗡了一下。

郡主。孟承安的表妹,温苓。

孟忆秋和温槐序的女儿。

她蹲在牢房里,好半天没动。

那汉子见她脸色不对,吓得往后缩了缩,连声说:“我知道的都说了!我就是个跑腿的,拿钱办事,旁的什么都不知道!那位郡主什么来头我也不清楚,只听说跟孟家走得近,孟公子对她言听计从……”

白含月站起来,走出了牢房。

周县令在衙门口等着她,见她出来,迎上来问:“问出来了?”

“问出来了。”白含月站在台阶上,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攥着那只银镯子,指节发白。

“周大人,这事你往上递。主使是孟丞相府的大公子孟承安,背后是大皇子府的郡主温苓。

“桐溪镇出了人命案子,我二女儿小儿子下落不明,大女儿与我夫也受了重伤,我请周大人秉公上报,请朝廷派人来查。”

周县令张了张嘴,脸都白了:“白老板,这……孟丞相府,还有郡主……这案子我怎么往上递啊?”

“你只管递。”白含月看了他一眼,“当年我在边关杀敌的时候,孟承安还在他爹的羽翼底下吃奶呢。你递上去,我自会让人管。”

她说完就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周大人,我那两个孩子要是找着了,你让人往京城送个信。我要带顾锋去京城治腿。”

周县令应了,白含月没再说什么,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白含月回到面铺后院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阿婵靠在顾锋床边坐着,背上缠了布条,血渗出来洇湿了一片。她挨了那一刀,大夫说伤口不深但长,得养上十天半个月。

她看见白含月进门,撑着要站起来,被白含月按住了肩膀:“别动。”

锦曦从墙角跑过来,扑进白含月怀里,仰着脸看她。

六岁的小姑娘脸上灰扑扑的,额角磕了一块青,嘴唇咬得全是牙印。她仰着头问:“娘,二姐和弟弟呢?”

白含月蹲下来把她搂紧,嗓子发紧:“娘去找。”

“二姐和弟弟是被坏人抓走了吗?”

“是。”

锦曦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她没哭出声,只是把脸埋在白含月脖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白含月搂着她,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

阿婵在旁边哑着嗓子说:“娘,锦尧是锦曦藏的。刺客冲进来的时候,锦曦抱着锦尧躲进了柴房的草垛里,一直没出声。等外头没动静了才敢出来。”

白含月愣了一下,低头看怀里的锦曦。六岁的小丫头,平时连蚂蚁都怕踩死,那天居然知道抱着妹妹往草垛里钻。她把锦曦搂得更紧了些,在她耳边说:“做得好。你救了妹妹。”

锦曦闷闷地“嗯”了一声,没抬头。

里屋的摇篮里,锦尧忽然醒了,哇地哭起来。

阿婵撑着要起身去哄,白含月按住她:“你躺着,我去。”

她进里屋把锦尧抱起来,小丫头哭得脸通红,大概是饿了,也大概是被白天的动静吓着了。白含月抱着她坐在床边,单手解了衣襟喂奶。

顾锋趴在床上,从始至终没吭声。白含月进来的时候他睁着眼看墙,这会儿锦尧哭了,他偏过头来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白含月把锦尧喂饱了,交给锦曦抱着,自己挪到顾锋床边坐下来,把手伸进被子里握住他的手。

顾锋的手冰凉,指节硬邦邦的,没有回握。

“阿锋。”她叫了一声。

顾锋没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开口:“小禾和锦安呢?”

白含月攥着他的手紧了紧:“还在找。”

“找着了没有?”

“没有。”

顾锋沉默了一阵子,忽然把手从她掌心里抽了出来。

“白含月。”他叫她全名,声音又哑又平,“你说,我们是不是不该成亲?”

白含月的心猛地一坠。

顾锋说:“我一点都保护不了你们……”

“我就是一个打猎的,娶了你这么个媳妇,我觉着是我上辈子积了德。”

顾锋的眼眶红了,声音开始抖:“可你看看现在,小禾和锦安没了,我这腿也废了,铺子也砸了,家不像家,人不像人。你告诉我,是不是我当初就该一个人在山上打一辈子光棍?”

白含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顾锋猛地转过头来看着她,眼眶里全是血丝,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当初为什么要嫁给我?”

是啊,白含月,你明知道自己一身麻烦,明知道有人要杀你,你为什么要拖着他一块儿下水?

白含月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小禾和锦安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

他梗着嗓子,后半句话怎么也说不出来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剧烈地抖着,声音闷在枕头里:“你走吧。你回你的京城去。我就是个废物,连老婆孩子都护不住,你留在这儿干什么……”

白含月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阿婵站在门口,捂着嘴不敢出声,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

锦曦不知什么时候蹭到了门口,探着半个脑袋往里看,看见爹在哭,她瘪了瘪嘴,跑过去趴在床边,小手去够顾锋的手:“爹,你别哭。姐姐和弟弟会回来的。”

顾锋把手从枕头里抽出来,握住了锦曦的小手,攥得紧紧的,哭得更凶了。

白含月站起来,把被子给顾锋掖好,转身出了屋子。

她走到院子里靠着墙根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很久很久没有抬起来。

阿婵从屋里跟出来,在她旁边蹲下,小声喊了句“娘”。

白含月抬起头来,眼睛是红的,脸上却没有泪。

她伸手把阿婵脸上的眼泪擦掉,又看了一眼她背上渗血的布条,声音沙哑但稳当:“阿婵,你伤的不轻,早点歇。明天一早,我们上京城。”

阿婵用力点头,转身进屋去了。锦曦也跟着跑出来,站在白含月面前仰着小脸问:“娘,我们去京城干什么?”

“找你姐姐和弟弟,给你爹治腿,都得去京城。”

锦曦想了想,问:“那我的小木马能带上吗?”

“嗯,”白含月把她搂过来,在她头顶亲了一下,“带。都带上。”

当天夜里白含月把能收拾的都收拾了。铺子托给周婶照看,林秀连夜送了一笔银子和一封信过来,并说明日启程会有两名镖师随行,白含月没推辞,收下了,说日后必还。

深夜,整理好所有行李之后,她打开信封……

将军台鉴:

今晨闻镇中变故,心胆俱惊。小禾、锦安杳无踪迹,顾兄重伤,阿婵亦负创。属下寸心如割。将军数载隐迹,本冀安度朝夕,不意骤逢此厄。属下深负将军昔日知遇提挈之恩。

以情以理,属下当亲护将军赴京。然今已有家室,上奉舅姑,下抚稚子,腹内复怀一胎,势难脱身。将军知吾所适之人,胆细如芒。若知吾随将军赴京涉险,恐牵吾衣裾,泣至达旦。彼哭固无妨,倘损其身,孰为稚子谋衣食?

不得随行,愧怍难安。此百金,乃属下历年私蓄,将军勿辞。二镖师,吾夫夜赴镖局所募,皆遍历四方、身怀技勇之辈。途中有所驱遣,尽可吩咐,毋须见外。

再者,将军抵京之后,望赐音书,以慰悬望。小禾、锦安之事,属下当持续托人探访,一有消息,即驰书京师。

将军善自珍重。君昔执戈披甲,自尸山血海中得生,此番难关,必可渡过。属下静候君寻回小禾、锦安之日,届时阖家登门谢罪。

林秀 顿首

——

顾锋的腿不能颠簸,她找了辆宽敞的马车,车厢里铺了两层厚褥子。

锦尧的摇篮绑在车厢一角,锦曦的小包袱塞在座板底下,里头装着换洗衣裳和她那个掉了耳朵的小木马。

阿婵背上的伤重新上了药,白含月让她躺车厢里养着,阿婵不肯,说“我坐外头帮娘看路”,被白含月瞪了一眼才老实躺下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白含月把顾锋从屋里背出来。

顾锋趴在她背上,起初还挣了两下说“我自己能走”,被白含月一句“你闭嘴”堵了回去。

锦曦抱着自己的小包袱跟在后面,阿婵抱着锦尧上了车,一家人挤在车厢里,谁也没说话。

马车赶到镇口的时候,两个汉子已经等在那儿了。

一个四十来岁,黑红脸膛,腰间挎着把短刀,看着憨厚,一双眼睛却精亮。

另一个年轻些,二十出头,瘦高个,肩上扛着根齐眉短棍,冲白含月抱了抱拳。

“白老板,我们是林夫人雇的镖师。我姓赵,他姓孙。路上您有什么吩咐只管说。”

白含月点了点头:“有劳二位了。我丈夫腿上有伤不能颠簸,路上走慢些。”

赵镖师应了一声,和孙镖师一左一右,骑马护在马车两侧。马车出了桐溪镇上了官道。

锦曦趴在车窗边往外看,看着看着忽然扭过头来对躺在褥子上的顾锋说:“爹,你别难过了。等找到姐姐和弟弟,我把我小木马给弟弟骑。”

顾锋躺在那里眼睛还肿着嗓子还哑着,偏过头看她勉强扯了扯嘴角:“好。给弟弟骑。”

锦曦满意地点点头又趴回窗边去了。

阿婵靠着车壁背上的伤让她坐不直只能侧躺着闭着眼,眼睫毛还是湿的。

锦尧在摇篮里睡着了小脸皱巴巴的偶尔抽噎一下。

白含月攥着缰绳一只手摸了摸怀里那只沾血的银镯子,目光盯着前方的路没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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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摇晃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