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事,白含月是三个月后才拼出全貌的。
林秀每隔一阵子会来铺子里坐坐,要一碗馄饨,跟白含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镇上的闲事。
这天她来得比平时晚,铺子里客人都走光了,只剩周婶在后厨刷碗。林秀坐在角落那张桌子上,没像往常那样先喊馄饨,而是压着嗓子说了一句:“京城出大事了。”
白含月正在擦桌子,手上没停:“什么事?”
“二皇子倒了。”林秀的声音压得更低,“说是跟北边蛮夷有书信往来,被人告了通敌。皇上把人拿进宫里审了半个月,昨儿刚下的旨,削了爵位,圈在府里不许出门。”
白含月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抹:“谁告的?”
“不知道。只听说是有人递了证据,信和账册都有,铁板钉钉。二皇子的人想抵赖都赖不掉。”
林秀顿了顿:“还有件事,朔州那位大皇子,要回京了。朝中好几个老臣联名上折子,说他在北地这几年政绩卓著,安置流民、兴修水利、操练乡勇,桩桩件件都拿得出手,请皇上把人召回来。”
白含月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搁,坐下来给自己倒了碗茶。
温若竹。
当年她把那个铁盒子交出去的时候,就知道那丫头不是个软的。
温若竹是温槐序一母同胞的亲妹妹,二皇子拿她做人质,她反过来把二皇子的底裤掀了个底朝天,这事像是她能干出来的。
白含月把盒子交给她的时候只说了一句“你哥用得上”,温若竹接过去,两人谁都没再多说。
如今看来,那盒子里的东西确实用上了。
“大皇子回来之后呢?还是当他的大皇子?”白含月问。
“那可不。”林秀说,“太子之位空着,二皇子倒了,剩下的皇子不是年纪小就是没根基。大皇子这一回来,朝里朝外都盯着他呢。”
白含月喝了口茶,没接话。
晚上打烊后,她把这事跟顾锋说了。顾锋正蹲在灶前给锦安喂米糊,闻言抬头:“那个大皇子要回京了?”
“嗯。”
顾锋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喂米糊,过了一会儿又问:“他回京当他的大皇子,跟咱没关系吧?”
白含月看了他一眼。顾锋问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但手里的勺子顿了一下。
这五年他跟着白含月认了不少字,也大致知道她从前那段过往是怎么回事。温槐序这个名字在他们家不算禁忌,但也从来不会主动提起。
“没关系。”白含月从他手里把碗接过来,蹲下去接着喂锦安。
顾锋没再问,但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他从背后把白含月搂得比平时紧了些。
又过了半个月,林秀又来了一趟,这回带的消息更细。
二皇子通敌的案子牵连了不少人,刑部和大理寺忙得脚不沾地,抓的抓贬的贬,朝堂上一下子空出了好几个位置。
温槐序回京那天,据说皇上亲自在宫门口接的人,父子俩关在御书房里说了整整一下午的话。
出来的时候温槐序还是那副温润守礼的样子,但宫里头传话出来,说皇上看他的眼神跟从前不一样了。
“还有呢,”林秀喝了口馄饨汤,凑近了说,“我听我家那口子说,大皇子回京之后递了道折子,请求重查当年废太子的案子。皇上准了,查了不到十天就翻了案,说是二皇子构陷。大皇子如今官复原职,手里还多了兵部的差事。”
白含月正给锦尧擦嘴,手上动作没停,嘴里只“嗯”了一声。
林秀看了她一眼,试探着问:“阿姐,你就没什么想法?”
“什么想法?”白含月把锦尧抱起来颠了颠,“比起二皇子,他确实好得多,日后兴许是位贤明君主,旁的没了。”
林秀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那天夜里白含月睡不着,一个人上了楼顶坐着。
桐溪镇的夜色安静得很,远处只有几声狗叫和风吹过屋檐的响动。她抱着膝盖坐了一会儿,想起温若竹当年在县衙后院里问她的那句话,“那我哥怎么办?”
她当时说,让他别把我的事往你哥跟前说。
如今温槐序翻了案,回了京,手里有了兵部的差事。以他的本事,往后只怕越走越高。
可她白含月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袖口沾着油渍,指缝里还有白天择菜留下的菜叶子味。
她弯了弯嘴角,心想这样也挺好,各有各的路。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顾锋披着件外衫爬上来,手里端了碗热汤,递到她面前:“夜里凉,喝点热的。”
白含月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红糖姜汤,熬得浓,辣嗓子。
顾锋在她旁边坐下来,两条腿从屋檐边上垂下去,晃了晃。
两人肩并肩坐着,谁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顾锋忽然开口:“那个大皇子回京的事,你要是想跟我说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我不问。”
白含月偏头看他。月光底下顾锋那张脸被照得挺清楚的,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就是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等她开口。
她想了想,说:“他回京了,做了大皇子,往后大概还会做太子。跟我没什么关系。”
顾锋点点头:“那就不想了。”
“嗯,不想了。”
白含月把剩下的姜汤喝完,碗递给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下去睡觉,明天还开店呢。”
顾锋跟在她后头往下爬,爬到一半忽然小声说了一句:“阿月,你要是哪天想回京城看看,我跟你去。”
白含月脚下一顿,回头看他:“去京城做什么?”
顾锋挠了挠头:“你弟弟不是在那儿当将军吗?你不想去看看他?”
白含月愣了一下。她确实很久没见白凡了,信倒是每年都通几回,知道他在京里干得不错,但人一直没见着。她想了想,说:“再说吧。”
顾锋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温槐序回京之后,忙得脚不沾地。
废太子案翻过来容易,善后的事却堆成了山。
二皇子经营多年的党羽要一个一个拔,兵部积压了大半年的折子要一一批,还有北地那三县封地的交接、风字营的正式编制、沈敬川的调任安排,桩桩件件都得他亲自过问。
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夜里过了子时才合眼,中间连吃饭都在看文书。
温苓想见父王一面,得提前跟前院的小厮打招呼,不然等不到他回来就困得睡着了。
温苓十二岁了,个子抽条似的往上窜,眉眼间已经有了大姑娘的模样。她在宫里头跟着女官们学规矩、学诗书,偶尔也去御书房给皇祖父请安。
皇上对这个孙女倒是疼爱,常留她说话,可温苓每回从御书房出来,脸上都淡淡的。
有一回温若竹来看她,姑侄俩坐在廊下吃果子,温若竹问她:“苓儿,你父王最近忙什么呢?”
“忙国家大事呗。”温苓把果子核吐出来,拿帕子擦了擦手,“我都有半个月没跟我父王好好说句话了。早上我起来他已经走了,晚上我睡了他还没回来。”
温若竹听了直摇头,过了两天去找温槐序,把他堵在书房门口:“大哥,你闺女都快不认识你了。”
温槐序从文书中抬起头,揉了揉眉心:“我这边确实走不开,兵部那边……”
“兵部离了你三天倒不了。”温若竹把他手里的笔抽走,“你今晚回去跟苓儿吃顿饭。她上周背诗背到‘父兮生我’,后头那句死活不念了。”
温槐序愣了一下……
父兮生我,母兮鞠我。
拊我畜我,长我育我,
顾我复我,出入腹我。
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他把笔接过来,搁在砚台上。
那天傍晚他回了府,温苓正坐在院子里看书,见他进来,先是一怔,随即把书放下,规规矩矩地站起来行礼:“父王。”
温槐序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伸手翻了翻她看的书:“念到哪儿了?”
“《孟子》。”
“看得懂吗?”
“看不懂。”温苓老老实实地说,“这个‘王何必曰利’讲的是什么?”
温槐序给她讲了一遍,温苓听得认真,听完又问了好几个问题,越问越偏,从孟子问到了前朝旧事,又从旧事问到了北边的仗。温槐序一一答了,末了温苓忽然问了一句:“父王,你以前,也是天天看这么多文书吗?”
温槐序点了点头:“从前看军报多些。文书也有,没现在这么厚。”
温苓哦了一声,沉默了一小会儿,忽然小声说:“父王,你以前是不是很喜欢白姨姨?”
温槐序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温苓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声音闷闷的:“我记得小时候在白府那棵槐树下见过她。她睡在树上,我叫她下来,她还冲我笑。后来在朔州,她也来看过我,给我带了糖吃。再后来就再也没见过了。”
“但父王,你的书房有她的画像……”
她把头抬起来,看着温槐序:“父王你很喜欢她?”
温槐序把茶碗放下,看着女儿的眼睛。温苓十二岁了,有些事瞒不住她。
他想了很久,才开口说:“嗯,是父王对不起她,才没把她留住。不怪她。”
温苓歪着头想了想,又问:“怎么对不起她?”
温槐序没有回答。他只是伸手拍了拍温苓的发顶,说:“去叫常嬷嬷摆饭吧,父王今晚在家吃。”
温苓看出他不想再说这个了,乖乖跳下凳子跑了。
那天夜里温槐序在书房批完了最后一份折子,已经过了亥时。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推开窗透了口气。院子里月色正好,照得地砖上一片白。
他从抽屉里摸出那个丑荷包。这些年他走到哪儿带到哪儿,边角磨得发毛了,针脚松了好几处,他一直没让人补。
他把荷包翻过来,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绣线,忽然想起那年她在益阳老宅的油灯底下穿针引线,一边缝一边骂,说这辈子再也不绣第二回了。
他捏着荷包站了一会儿,又把它放回抽屉里,合上了。
第二天上朝,兵部递了北地边防的整编折子。
他当场点了几个名字,又把朔州风字营的编制正式提了上去,写了批注:着兵部照准,粮饷从优。底下几个官员互相看了看,没敢说什么。
散朝之后温若竹追上来,跟他并肩往宫外走,小声说:“大哥,你昨天跟苓儿吃饭了?”
“嗯。”
“那她今天怎么还是闷闷不乐的?”
温槐序脚步没停:“她问我白含月的事。”
温若竹不说话了,跟着他走了一段,才低声说:“大哥,你要是想找她,我让人去南边再查查。”
“不用。”温槐序的声音很平,“她过得好,不必打扰。”
温若竹看了他一眼,没再劝。她知道大哥的脾气,越是平静,越是劝不动。
温槐序走出宫门,上了马车。车帘子放下来,他靠在车壁上闭了眼。京城十月的日头照着车顶,暖烘烘的。
他想起桐溪镇那条窄窄的街,想起白记面铺门口那两张拼在一起的桌子,想起她系着围裙站在柜台后面跟人说话的模样。
他睁开眼,从车帘缝里往外看了一眼。街市上人来人往,没有一张脸是他想找的那张。
他把车帘放回去,对车夫说了声“回府”,马车拐上了长街,混进了京城浩浩荡荡的车马人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