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第 38 章

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桐溪镇的日子像镇外那条河,不起波澜,一天一天地往下淌,等回过头去数的时候,才发现已经淌出去老远了。

白记面铺的招牌换了块新的,原来的木板被日头晒得起了皮,“白记”两个字都快看不清了。

顾锋自己刨了块榆木板子,照着原来那字刻上去,刻得歪歪扭扭,白含月说还不如不换。

顾锋不服气,把新招牌挂上去,挂了三天,街坊邻居愣是没一个人发现换了牌子。

铺子里的生意稳当。周婶的馄饨皮擀得薄,馅调得鲜,镇上的人吃惯了这口,隔三差五不来一趟就馋得慌。

顾锋在后厨磨炼了几年,也能上手炒两个小菜了,最拿手的是酸辣土豆丝,切得虽然粗细不一,但味道不赖,常有人专门点。

阿婵长成了大姑娘,十四岁了,个子窜得比白含月还高些,在铺子里帮忙招呼客人、算账收钱,利索得很。

小禾十岁,念书坐不住,倒是对灶上的活计感兴趣,周婶教她揉面做花卷,她捏出各种奇形怪状的东西来,蒸熟了摆在柜台上,奇形怪状的也有人买。

锦曦六岁,刚开蒙,跟着白含月认字,比小禾当初强些,至少能坐得住了,就是爱走神,念着念着就从“天地玄黄”扯到“今天镇上那个卖糖人的什么时候来”。

就连那两个新生儿都已经一岁了,都能独走几步了。

那是两年前……

日子过得顺当,白含月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她跟顾锋成亲时说过自己不能生养。这几年日子安稳,身子骨养回来不少,但她压根没往那方面想过。

直到到这里的第三年开春,她连着几天早上起来犯恶心,胸口涨得难受,周婶偷偷拉着她问了一句“白老板,你是不是有了”,她才愣在灶台前头,手里的面瓢咣当掉在地上。

顾锋那天从外头扛面粉回来,看见白含月坐在后院的石墩上发呆,以为她累着了,赶紧放下袋子跑过来。

白含月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你坐下”,顾锋就乖乖在旁边另一个石墩上坐了。

“我可能有了。”白含月说。

顾锋没听懂:“有什么了?”

白含月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顾锋愣了两息,然后眼睛一点一点地瞪大了,嘴巴张开了,手在膝盖上蹭来蹭去,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又解了穴,站起来又蹲下去,蹲下去又站起来,最后一把攥住白含月的手,声音都在抖:“真、真的?”

“还没找大夫瞧过。”

“那赶紧去瞧!”顾锋把她从石墩上拽起来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转回来,“你慢点走,你慢点,别急。”

白含月被他这副又急又慌的样子逗笑了,甩开他的手:“你干什么?我自己能走。”

顾锋松开手,跟在她后头,走两步又凑上来扶她胳膊,被白含月瞪了一眼,缩回去,过一会儿又伸过来。

大夫把了脉,说是喜脉,快两个月了。

顾锋站在旁边听完,扭头就往外跑。白含月喊他他也不应,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回来,怀里抱着两包红糖、一兜子鸡蛋、半扇排骨,还有一包不知道从哪儿淘来的酸枣糕。

白含月看着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哭笑不得:“你买这么多做什么?”

“人家说有了身子要吃好的。”顾锋搓着手,笑得嘴都合不拢,“你还想吃什么?我再去买。”

“先把你那嘴合上再说。”

顾锋合不拢。

十个月后,白含月生了一对龙凤胎。

生那天折腾了大半宿,顾锋在产房外头来回走,把院子里刚铺的碎石子路都踩平了一层。

阿婵领着两个妹妹守在灶房里烧热水,小禾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锦曦趴在姐姐腿上睡得直流口水。

天快亮的时候,接生婆出来报喜,说母子平安,龙凤双全。顾锋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半天没爬起来。

男孩先出来的,哭声响亮,手脚乱蹬。女孩后出来,安安静静的,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四下里看了看,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顾锋抱着儿子,手都不知道该托哪儿。白含月躺在床上看他那副笨手笨脚的模样,笑着骂了一句:“你当初抱锦曦的时候也没见这么紧张。”

“那不一样,他太小了,锦曦那会已经 5 个月大了。”顾锋盯着怀里皱巴巴的小脸,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怕吵着孩子。

男孩跟顾锋姓,名字让顾锋自己起。顾锋想了三天,吃饭想睡觉想,连在后厨切土豆丝的时候都在念叨,最后定了“顾锦安”三个字。

白含月问为什么,顾锋挠着头说:“平安的安。我不求他大富大贵,一辈子平平安安就行。”

女孩跟白含月姓,白含月取了“白锦尧”,尧字。

她抱着闺女在院子里晒太阳,低头跟那张小脸说:“尧,高远之志。你娘当年没做到的,以后你想做就去做。”

顾锋蹲在旁边给锦尧洗尿布,闻言抬头问:“那要是她以后想当将军呢?”

“那就让她当。”白含月说得理所当然。

两个孩子满百日那天,铺子里歇了业。

林秀带着一家过来吃酒,不过没捎上县令,白含月一家隐姓埋名的,他来倒是不方便了。

赵阿婆从顾家村托人捎了一篮子红鸡蛋,街坊邻居来了不少,把白记面铺的五六张桌子拼成两大桌,挤得满满当当。

顾锋忙里忙外地招呼客人,阿婵帮着上菜,小禾和锦曦在屋子里陪着锦安和锦尧抱,不时趴在摇篮边上戳锦尧的脸,被白含月拎着后领提溜走了。

白含月站在柜台后面,看着满屋子热热闹闹的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边关的帅帐里,她跟父亲、跟麾下的将领们围着一口大锅吃羊肉,也是这么挤挤挨挨的。

只不过那时候她穿的是甲胄,手里拿的是酒碗,满屋子都是粗犷的军汉。如今她系着围裙,手里拿的是抹布,满屋子都是街坊邻里和自家孩子。

她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搁,端起手边的茶碗喝了一口,心想这样也挺好。

桐溪镇最好的酒楼在街东头,两层高,二楼雅间推开窗正好能看见白记面铺门前那条街。

温槐序坐在窗边的位子上,面前摆着一壶茶,已经凉透了。

他穿着身不起眼的青灰布衫,头发用一根素木簪绾着,看上去像个过路的教书先生。

沈敬川坐在他对面,没怎么动筷子,时不时抬眼看看自家主子的脸色。

楼下白记面铺门口热闹得很,两张桌子拼在一起,坐满了人。门口挂着红绸,贴了喜字,街坊们端着碗进进出出,笑声隔了一条街都能听见。

温槐序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个忙碌的人身上。

白含月系着条蓝布围裙,头发用根木簪别着,几缕碎发从耳后垂下来。她正忙着招呼客人,嘴里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那婶子笑着拍了她一下,她也跟着笑起来,眉眼弯弯的,露出一排白牙。

笑着笑着,她忽然转头朝后厨喊了一声,后厨里探出个憨厚男人的脑袋,手里还攥着锅铲,冲她咧嘴一笑,又被她挥手赶回去了。

温槐序把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凉茶,放下。

“她胖了些。”他说。

沈敬川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不知该怎么接这句话。

“比从前胖了,”温槐序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情绪,“从前在军中的时候,下巴尖得能戳人。现在脸上有肉了,气色也好。”

沈敬川小心翼翼道:“白将军这些年日子过得安稳……”

“嗯。”温槐序应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楼下忽然热闹起来。一个扎着两个小辫的小姑娘从面铺里跑出来,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后头跟着个稍小些的姑娘,边追边喊“二姐你又偷吃”。

两个女孩一前一后跑过街面,钻进旁边的巷子里去了。紧接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抱着个襁褓走出来,站在门口晒太阳,襁褓里露出一张粉嘟嘟的小脸。

温槐序的目光定在那个襁褓上,半晌没动。

沈敬川在旁边低声说:“那是白将军新生的孩子,一儿一女。男孩叫顾锦安,女孩叫顾锦尧。”

温槐序点了点头,手指在茶碗边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

白含月从柜台后面出来了,怀里抱着另一个襁褓。她走到门口,跟抱孩子的阿婵并肩站着,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又抬头跟阿婵说了句什么。

阿婵把襁褓往上托了托,白含月伸手帮她调整了一下,然后从阿婵手里把孩子接过来,自己抱着两个襁褓站在阳光下。

阿蝉撸了袖子去追那两个皮猴。

顾锋从后厨追出来,手里还攥着块抹布,凑到白含月身边低头看孩子,脸上的笑憨得没边。

白含月偏头看他,说了句话,顾锋嘿嘿笑着接过孩子,白含月腾出一只手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

温槐序把茶碗放下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情,思绪翻涌,难以自抑。

那些都是从前的事了……

温槐序站起来,从袖中摸出一小锭银子搁在桌上,对沈敬川道:“走吧。”

沈敬川跟着起身:“殿下,不看了?”

“看过了。”温槐序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回头,“让人把东西送过去。别说是谁送的,就说是路过的行商,沾沾喜气。”

沈敬川应了。那是他半个月前就备好的东西,两匹南边来的软绸,一包老山参,还有一对小小的银镯子,打的是长命百岁的纹样。

温槐序下楼的时候,街对面白记面铺门口又一阵笑闹。他没回头,顺着人流往镇口走。沈敬川跟在后面,听见他极轻地叹了一声。

“她过得好。”温槐序说,“那就好。”

沈敬川抬头看了他一眼。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跟平日里没什么两样。可沈敬川跟他这么多年,知道殿下越是平静的时候,心里越不平静。

两人走到镇口,上了马车。温槐序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忽然开口:“回去之后,把北边那几件事加快办。老二等不住了,我也不想等了。”

沈敬川应了一声,吩咐车夫启程。

马车晃晃悠悠地上了官道。温槐序睁开眼,掀开车帘往后看了一眼。桐溪镇的轮廓越来越小,白记面铺的招牌早就看不见了。

他放下车帘,从怀里摸出那个磨得发白的丑荷包,攥在掌心里,闭上眼,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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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摇晃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