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溪镇不大，百来户人家沿河而居，日子过得慢悠悠的。白含月一家到的时候正是晌午，镇上唯一的街面上没几个人，铺子大半关着门。
白含月让顾锋把马车停在镇尾的树荫底下，自己去找林秀。
林秀如今是桐溪县令的夫人，也是白含月从前的部下。她当年在白含月手底下管过辎重营，做事仔细稳妥，后来嫁了人随丈夫到这边上任，逢年过节还给白含月捎过两回山货。
白含月托人打听到她的落脚处，一进门，林秀正蹲在院子里给鸡拌食，抬头看见她，手一抖，鸡食盆子差点扣地上。
白含月笑了笑，即便是做了县令夫人，林秀还是那个林秀。
“将……”她咽下半截话，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您怎么来了？”
白含月三言两语把事说了。
林秀听完，二话不说，转身进屋翻出一沓户籍文书。她丈夫在桐溪这地方做了三年县令，管的就是户籍田土，弄几份干净的身份不难。
当天下午，白含月一家就变成了“白明月一家”。
户主白明月，丧夫，带着三个女儿和一个小叔子，从南边过来投亲不遇，在桐溪落了脚。
顾锋拿到那张户籍纸的时候，蹲在马车旁边看了半天，抬头问白含月：“我怎么成你小叔子了？”
“委屈你了？”白含月挑眉。
“不是……”顾锋挠了挠头，“就是觉得怪怪的。”
“假的。等以后风声过了再换回来。”
公主郡主知道她嫁了人，难免别人也会知道，一对夫妻三个孩子这条件，还是避着些好。
白含月把户籍纸叠好收进包袱里，“先这么叫着。在外头别喊我大名，喊明月。”
顾锋“哦”了一声，过了一会儿又憋出一句：“那晚上回家能喊阿月不？”
白含月被他逗笑了，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回家随便你。”
铺面是林秀帮忙找的，在镇中段的街面上，原先是个卖杂货的，生意不好关了门。
白含月去看了两回，觉得位置不错，跟房东谈了个价钱盘了下来。铺子不大，一间门面带个后厨，摆得下五六张方桌。
后厨外头还有个小院，能堆柴火杂物。楼上还能住人，省得再租房子。
白含月把“白记面铺”的招牌挂出去那天，顾锋站在门口仰头看了半天，嘴里念叨：“白记……我还以为叫顾记呢。”
“你是老板还是我是老板？”白含月从他身边走过去，往他怀里塞了一摞碗。
顾锋突然意识到三个小孩没一个跟自己姓的……
他欲言又止半天，还是鼓足勇气拉了拉白含月的衣袖，道：“阿月，让锦曦跟我姓呗……”
白含月正在打算盘，闻言一顿，抬头看着他，笑了笑：“好啊。”
顾锋喜出望外。
白含月又道：“只是我不太明白，这个姓氏对男人来说很重要吗？为何呢千年来，女子却不争不抢呢？”
顾锋一愣，一时语塞，也想不明白，他挠挠头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因为要传宗接代吧。”
白含月又道：“同是父母生养，女子便没有宗要传？”
顾锋向来不善与人争辩，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无奈道：“阿月你饶了我吧，大不了我不让锦曦跟我姓了。”
白含月笑着摇摇头道：“她跟你姓，以后叫顾锦曦。”
顾锋闻言笑晏晏的抿了抿嘴唇，开心的去忙活去了。
铺子里雇了两个伙计，一个跑堂一个洗碗，又请了个厨娘姓周，四十来岁，做面食的手艺极好。
白含月自己也会两手，她在边关那些年跟伙头军混得熟，拉面削面不在话下。
顾锋不会做饭，但有一把力气，劈柴挑水扛面粉，什么重活都往身上揽。阿婵放学后也来店里帮忙，端碗擦桌子，手脚麻利得很。
馄饨和面的生意慢慢做起来了。镇上的人起初只是尝个新鲜，后来觉得味道不错价钱也公道，回头客就多了。
白含月在铺子里从不跟人红脸，该招呼招呼该抹零抹零，街坊邻里都夸白老板爽利。
顾锋在后厨帮忙的时候，听见前头有客人喊“白老板”，总要伸脖子看一眼，然后闷头继续劈柴。
孩子读书的事，白含月费了些周章。
桐溪镇上只有一家书塾，白含月头一回领着阿婵去问，那老塾师捋着胡子上下打量了阿婵一眼，说“女娃娃不收”。
白含月问为什么，老塾师摇头晃脑地说了一通“男女有别”“闺阁之道”，白含月听了一半就拉着阿婵走了。
“娘，我不念书也行。”阿婵出了书塾的门，低着头小声说。
“不行。”白含月蹲下来跟她平视，“你脑子比你爹好使，不念书浪费了。”
阿婵被她逗得笑了一下，又赶紧绷住了。
当天晚上，白含月把楼上的杂物间收拾出来，摆了几张旧桌凳，又托林秀弄了一套蒙学课本。
她自己教，白天教阿婵和小禾认字读书，晚上打烊后教她们打拳扎马步。小禾才五岁，坐不住，念两句书就要扭来扭去，白含月也不强求，让她坐一会儿玩一会儿，能听进去多少算多少。
顾锋头两天在旁边看着，心里痒痒。
第三天晚上，他磨磨蹭蹭地上了楼，站在门口咳了一声：“那个……阿月，我能不能也跟着学？”
白含月正给阿婵讲《千字文》，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顾锋站在门口，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耳朵红红的。
“坐下。”白含月拿手里的书往旁边那张空桌上一指。
顾锋赶紧坐了，个子太大，挤在那张矮桌后面显得有些滑稽。阿婵憋着笑看了她爹一眼，被顾锋瞪回来了。
白含月教认字，先教阿婵和小禾，再回过头来给顾锋讲。顾锋底子薄，一个字要教好几遍才记得住，白含月也不急，一遍不行两遍，两遍不行三遍。
顾锋学得认真，拿笔的姿势跟握斧子似的，白含月给他纠正了好几回，他练得手心都出了汗。
“行了，今天先认这几个。”白含月合上书，“明天接着来。”
顾锋把写满歪歪扭扭大字的纸仔细叠好揣进怀里，站起来的时候还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桌上的书。
阿婵凑过来小声问：“爹，你学这个干啥？”
顾锋挠了挠头：“你娘老说我没文化，我学点，以后帮她算账。”
阿婵捂着嘴笑了。白含月从后头走过来，一人脑袋上拍了一下：“都睡觉去，明天还开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