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八万春

眠在一部老式的转盘座机旁边坐了很久。

虽说现在发达,神仙妖精都已经开始使用高科技了——毕竟人类的智慧还是很值得享受的——但眠喜欢一个人待着,她不喜欢打电话,更不喜欢人际来往。不过就像手机可以点外卖,还是有点用处的,只要用得好,也能更加有利于她的独居生活。

她一概不接陌生号码,也为了避免被不陌生的人打扰,在八万春的多次死皮赖脸下,两个人只能单方面联系:眠想找八万春的时候给她打手摇电话,但是八万春不能主动联系眠。

她准备拿起话筒那只手开始玩头发,把一绺头发绕在食指上,松开,再绕,再松开。然后玩袖子——棉麻裙的袖口被她卷了两道边,卷完又放下来,放下来又卷回去。然后她盯着对面书架上某本书的书脊发呆,那本书的书名她看了三遍,一遍都没读进脑子里去。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又动了一下。是“喂”的口型,但没有气流推出来。她的手指在桌面上画圈,一圈,两圈,第三圈画到一半,她深吸一口气,拿起了听筒。

就在她拿起听筒的那一瞬间,她的肩膀微微后压,下巴抬起半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翻了一翻,像一面湖在无风时忽然自己荡了一下,与前一秒的眠判若两人。

“打电话这种事情都要交给我?”以莫名其妙的理由接管了身体的人,实在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跟人说话,这是眠最不擅长的事,也是眠最讨厌的事。挣扎犹豫很久之后,眠还是决定把这个任务丢给了她。

接管身体之后不习惯年幼身体的平衡导致踉跄了一下,很快椅子被一双修长的腿稳住了,只是被眠绑过改小的睡裙还原封不动的穿在长大的身体上。拿着话筒的手拨动了几个数字,放在耳边等待电话那头接通,另一只手开始松腰间勒得她喘不过气的带子。

谁知号码刚输完,听筒里就炸出一连串叽里呱啦的声音,音量之大,她不得不把听筒从耳边拿远,手臂伸直,那声音还在继续,从听筒的小孔里漏出来,在安静的隔间里形成一片细碎的、遥远的、不需要回应的噪音瀑布。她维持着这个姿势,直到那片噪音终于停下来,她才把听筒拿回耳边。

“——”

听筒里已经是忙音了。对方说完了,并且挂掉了。根本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盯着听筒看了两秒。“物以类聚!一个比一个奇怪!”然后她又翻了个白眼,准备对空气继续发表不带任何脏字但杀伤力足够的评价。

嘴刚张开,她的肩膀垮了下去。瞳孔深处那片冷而锐利的什么东西像被抽走了,整个人重新缩回了小孩的形状。眠回来了。她低头看着手里还在嘟嘟作响的听筒,把它放回座机上,咔哒,挂了。

电话刚挂,墙上的画动了。那幅画挂在电话上方的墙面上,是一幅蝶恋花卷轴。画里的芙蓉花瓣无风自动,蝴蝶消失不见,泛起一圈又一圈极细极淡的涟漪。一只手从画里伸了出来,手指修长,指甲涂着樱桃红的指甲油,腕上戴着一串细金链子,正在叮叮当当地响。然后一个娇俏的女子坐到了画框边缘,对着底下坐着的眠又是招手又是飞吻:“你终于肯给我打电话啦!”眠只是波澜不惊的点了点头。

八万春是只蝶妖,顶流服装设计师,三界都混出了名头。想找她订礼服的人、妖、仙,排得人山人海。

她一手撑在画框边缘,另一只手伸出画里,往外一提——没有出来。

有什么东西卡住了。

八万春笑了一下安慰:“稍等。”然后两只手一起伸进画里使劲,拉出了一个把手。八万春两只手搓了搓缓解,然后往两只手一边呸呸了两声,仿佛这样就能变的有力气一些,然后变成了两只手外加一只脚——整个妖骑在画框上,两只手拉着好不容易拉出来的把手,一只脚蹬在画框下缘借力,整个人往后仰,红高跟鞋在画框的木边上还打了个滑。

眠站起来,爬上了椅子。高度还差一点,于是踮起脚尖,一蹦一蹦地,伸手把那幅画从挂钩上取了下来,然后双手握住画框两侧,把画框翻转过来,轻轻晃了几下。

背上蝴蝶翅膀扑扇的八万春像只精灵一样,在眠的身边飞得晃晃悠悠,双手捂着嘴一副担心的样子。

眠深吸一口气,使劲地抖了几下。咣当,一个复古真皮手提箱从画框里摔了出来,箱角在地砖上磕出一声闷响。

“小眠,你真是太厉害啦!”八万春捂着嘴的双手握着放到脸侧不停地蹭着,偏头望着眠,毫不吝啬地夸奖。

眠把画框放到桌上,退开一步,让出了一些位置。

“喔,真是谢谢你,我的甜心~”八万春伸出手指,想用指尖勾一下眠的下巴。那动作非常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但是被眠偏头躲掉了。然后她顿住了——并不是因为眠躲开,而是因为面前的眠完全大变样了,变成了一个小女孩。看着她裙子上系的那几个临时发带结,腰间的腰带拆开了,裙子像一只胖鼓鼓的麻袋。

八万春眨了眨爱心睫毛。

“原来这就是你给我打电话的原因吗?”

她没有等眠回答。她已经完全接受了眼前这个情况,接受速度比眠还干脆利落。显然她欣然接受了这个挑战任务,只见她退后一点距离,方便上下打量一眼,然后站上那个复古手提箱。鞋跟踩在箱盖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脚尖在箱盖上点了几下,像蜻蜓点水,每一步都落在不同的位置,每一步都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那涟漪在皮革表面散开,又消失在箱缝之间。

一舞结束,密码正确,箱锁弹开。

箱子打开的方式不是掀盖,是展开。一层,一层,又一层——像一朵花从花苞绽放成重瓣。衣架从箱子里升起来,一排又一排,挂满了衣裙:丝绸的、棉麻的、雪纺的、天鹅绒的;绣花的、暗纹的、流苏的、嵌珠的。一件晚礼服的下摆在展开时扫过眠的鼻尖,她打了个喷嚏。这不是箱子,是一个折叠的大型试衣间,而眠站在正中央,已经被衣架包围了。

八万春落到眠的肩膀坐着,同眠一起歪头看着那些全都是以眠原来尺寸缝制的衣服,用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你先选着,我现在回去准备合你尺寸的。”她弯腰凑近眠,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洗出来的樱桃,“不过回去之前,要先量一下尺寸。”

她拉着眠的手指,在衣架间转了个圈,棉麻裙的裙摆扬起来。八万春旋转着,沿着眠的肩膀滑到手腕,绕过腰侧,在后腰交叉,又沿着脊椎往上,最后在颈椎轻轻一点。那不是量尺寸,那是在记忆她现在的身体。但八万春把它跳成了一支舞,眠只是配合地转圈而已,剩下的都是她在转圈的同时完成的。

完毕之后,八万春往桌子上的画里跨了一步,一边下沉一边朝眠挥手,另一只手抽出一条手绢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我要走了——别太想我——”她沉到只剩肩膀了,“下次不要变小了才打电话——虽然你变小也很可爱——但是我需要了解你的尺寸——才能给你做出最完美的衣服——我真的要走了——”她沉到只剩头顶了。

一只手还在镜面上方挥着手绢,手绢是樱桃红色的,跟她的指甲油一个颜色。

眠已经在衣架间里了。

她穿过一排挂满雪纺衬衫的衣架,手指从面料上划过。丝绸是凉的,天鹅绒是暖的,棉麻是她最熟悉的质地——跟她身上这件睡裙一样,会呼吸。

衣架深处,偶尔有另一个成人的身影经过。身量高挑,肩膀平直,长发披散在身后,穿一件墨色的长裙。但她和眠擦肩时,眠没有抬头,她也没有低头。她们只是彼此经过,像同一个空间里两个互不干扰的平行版本。那个身影的手在一排衣架上挑剔地滑过,偶尔抽出某件衣裙看一眼,然后放回去,眼神冷淡而精准,像在挑选一件不属于自己、但必须替某人挑好的东西。

“品味真差,怎么全是蝴蝶结、粉红色这些元素。”黑色的身影撇嘴。

“这次时间太仓促了,我只做了简单的几套给你。”八万春从画框里飞下来,悬停在眠的肩侧。她似乎察觉到什么,疑惑地往衣架深处看了一眼——那个身影已经不见了。

“试试看吧。”

眠点了点头。她抱着那几条裙子站起来,往试衣间的方向走去,一套一套地试给八万春看。

八万春对着每一套都干脆地竖起大拇指或者鼓掌,也不知道是对自己服装造诣的满意,还是单纯无脑地就爱看眠穿她的手艺。

八万春打了个响指。衣柜开始往回收——衣架降下来,衣裙叠回箱中,一层又一层折叠,最后变回那个复古真皮手提箱。八万春这次提起了箱子。她没有走画框,她飞到门前,停下来,回头。

“那幅画挂回去的时候,记得换个挂钩喔。右边那个松了。”

说完她推了推门,门纹丝不动。眠走过去帮她拉开了一个缝。八万春双手提着行李箱,翅膀忽闪:“期待下次见面喔,甜心~”

“还是不要了吧。”眠脑子里那个声音立马接上了,但是只有眠可以听见:“和她待久了,感觉血糖都要升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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