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猫蹲在假山的花丛里，从芍药花底下露出一双黄眼睛，它已经看了很久。
石桌上多了一盏瓷碗，眠的手握着配套的勺子，那只小白团子就蹲在旁边，鼻尖一耸一耸，追着勺子的方向一前一后。
黑猫的尾巴甩了一下，怎么会有这样蠢的东西，完全被愚弄了呀。
眠把勺子送到小白团子嘴边，它就伸出粉色的小舌头，吧嗒吧嗒地舔。舔完一口，鼻尖继续追，脑袋跟着勺子的弧线画了一个完整的圆。黑猫想，这要是换成我，早就一爪子把勺子拍下来了。把鱼汤喝完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要做这种多余的事情。它的尾巴又甩了一下，这回打在芍药花的枝上，花瓣抖了抖，落了下来。
喂到第四勺的时候，眠的手抖了一下，勺子里的鱼汤泼出去一小半，正好溅在白团子的脸上，乳白的汤珠挂在它的眉心。
黑猫的瞳孔缩成一条竖线。拙劣。实在是太拙劣了。连装都懒得装得像一点，眠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弧度，她绝对是故意的。
白团子愣住了。
那滴汤滑到了鼻尖上颤颤巍巍地悬着，小白团子把眼珠往中间对，对成了一对斗鸡眼，像在试图看清自己鼻尖上那滴东西到底是什么。它维持着这个对眼的姿势静坐了大概三秒，然后伸出一截粉色的小舌头，把鼻尖那滴汤舔进嘴里。
整个过程中，它的尾巴都没有停止摇晃。
黑猫在花丛里抬起一只爪子挡了挡眼睛，它觉得自己再看下去眼睛也要对起来了。
真没意思，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看着眠摸了摸小白团子的脑袋，起身走了。黑猫等到她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回廊尽头，先是跃到石凳上，再跳到石桌上。
花口盘被挪了位置。以前它的花口盘是放在石桌正中间的，端端正正，对着亭子对面那池水。从那个角度看过去，水面上有一块假山，假山上的孔洞正好框住池子边那棵歪脖子柳树。。黑猫低头吃了一口鱼。抬头咀嚼的时候，发现视线被亭子的柱子挡住了，它突然觉得那口鱼难以下咽，只能在嘴里多嚼了几下，只是越嚼越没味。
不是鱼的味道不对，是那盏碗位置不对。
黑猫抬爪就把小白团子的碗推出去了，小白团子呆在原处伸长脖子够碗。黑猫把碗又挪了半寸，小白团子往前迈一步。一直挪到石桌边缘，白团子终于抬头看向黑猫，黑猫却没有看它只是低下头继续吃着花口盘里的鱼，嚼得很慢，尾巴盘在爪子前面，端端正正。
小白团子看了黑猫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张嘴叼住碗沿，把碗一点一点拖回石桌中间。碗底和石面摩擦的声音很轻，像沙子在纸上来回碾。黑猫的耳朵转了转。白团子已经把碗拖回原位。
黑猫看着它吃了一会儿，忽然对着白团子的后脑勺拍了一爪子。小白团子脑袋往前一栽，整张脸都塞进了碗里，鱼汤溅出来，沿着碗沿往外淌。小白团子把脑袋从碗里拔出来的时候，脸上挂满了乳白的汤汁和一小片葱花。葱花贴在它的吻合上，像一颗媒婆痣。它甩了甩头，鱼汤飞溅，大部分甩在了黑猫身上。
黑猫连退了三四步。低头看了看自己——原本顺滑的黑毛上沾着几滴乳白的汤珠，还有碧绿的葱花，它连忙抬起爪子清理，舔了一下。舌头刚碰到毛上的汤汁，它就愣住了。这味道......呸呸呸，黑猫恨不得用爪子挠自己舔过鱼汤的舌头。
它抬起头看着小白团子，小白团子已经低着头继续吃了，吃得一板一眼，一口接一口，碗里的鱼已经快见底了。
黑猫看着小白团子埋进碗里的脑袋。绕着小白团子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最后在白团子面前坐了下来。
“你没必要为了留在这里装傻。”黑猫的声音压得很低。
黑猫把前爪交叠起来，尾巴从左边甩到右边。“这么难吃的鱼汤你也吃得下去。”这句话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像是把每个字都先在嘴里嚼过一遍再吐出来。白团子的舌头还在吧嗒吧嗒地舔汤。黑猫盯着它的尾巴。那条尾巴垂在石桌上，一动不动。和眠在的时候完全不一样。眠在的时候，那条尾巴摇得像是装了发条。现在眠不在，它连装都懒得装了。
黑猫眯了眯眼睛。它站起来，走到白团子面前，凑得很近。
“其实你根本不是普通的狗吧。”黑猫的黄眼睛对着白团子的圆眼睛，瞳孔慢慢收成一条细缝。“你也和我一样，是妖，对吗？”
白团子没有回答，它只是停下了动作，汤碗仅剩的鱼汤倒映着黑猫的影子，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