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纵马驰骋良久,周遭人烟渐远,已分不清行至何处。陆疏月快耐不住颠簸时,马儿总算停下。
马蹄下粉白、嫩黄的小野花星星点点铺了满地,花枝最高才及她的脚踝处。
连天青野不再绵延无际,衔接远处层峦叠嶂的青山。
她将纸鸢线轴固定在马鞍上,活动几下四肢,又伸了个大懒腰。头一回骑马,马背上两番颠簸,浑身酸软得像快要散了架。
秦诩言轻拍马股,乌金骏马一甩长尾,带着纸鸢悠悠往前觅食去了。
“好累啊!”陆疏月展开四肢,成大字躺进野花丛中。
须臾,身旁坐下一人,身上味道似冬雪,没这野花香气缱绻,凌厉的多。
静静歇了片刻,气血逐渐活络舒畅,身子骨变利索,她才站起身,穿梭在缤纷野花丛间,采摘各色小花与嫩草茎。
秦诩言席地而坐,一腿舒展平放,另一腿屈膝收拢,手肘轻抵膝头,单手托着下颌,姿态慵懒随性。眸光淡淡落在远处忙碌的身影上,眉眼间少了平日的冷厉,多了几分闲散温柔。
她指尖灵巧,不断缠绕、编织着花茎绕圈,不多时便挽成一只好看的花环。
野花错落交织,茎叶相依。
陆疏月雀跃走到他面前,半蹲下身子,将编好的花环戴在他头上。
许是常年在外征战,他如今皮肤成小麦色,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又硬朗的光泽,透着股野性。
野花绕着墨色发鬓,衬得他冷硬的轮廓柔和下来。既违和又莫名养眼,让人看得心头一动。
“不错,很配你。”陆疏月满意点点头。
她眉尾下垂,抿紧双唇,嘴角向下瘪,拼命压抑着笑意,眼底的戏谑快要溢出。
秦诩言直起背脊,抬手将花环取下,带到她的发髻上。
许是被她的鲜活雀跃感染,他弯下眼眸,由衷赞许道:“你戴着更美。”
天边的金光打在她半张脸上,能清晰看见细细的绒毛,肌肤润白,吹弹可破,琉璃似的瞳仁和睫毛一起发着光,连发丝被勾勒出一道亮边。
陆疏月取下花环又戴回他头上,嘟起下唇,故作气忿。
“特地为你做的,你戴着。”
有时她一高兴,便会忘形。
这回他没有再取下,乖乖戴着。
她自己满心欢喜,却还时时惦记着他。想到这,秦诩言浅笑一声。
也许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这一路上嘴角都微翘着。
陆疏月复又躺下,看着还在天上的丑风筝懒懒道:“这儿真美啊。”只是静静躺在这里,便心情开阔,忘掉郁闷烦恼,若能一直这样下去也挺好的。
呸、呸……瞎想什么!
秦诩言早已看穿她骨子里藏不住的贪玩心性,抿嘴笑了笑。
“前方山前有座道观,想去吗?”
俊朗面容自一旁伸来,遮住刺眼光芒,陆疏月凝神,看清了他的眉眼轮廓,头上还戴她刚织的花环,有几分可爱。
时间似乎静了一瞬,心怦怦乱跳,不受控制。她有些别扭地敷衍道:“嗯,下次吧。”
日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陆疏月闭上眼,闻着若有若无的花香,渐渐沉下心来。
平川上风势渐缓,天边纸鸢打着旋儿,有下落的趋势。
秦诩言见身侧人一动不动,半响没有动静,便轻唤了几声,却未得任何回应。
凑近细看,她呼吸匀稳,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若是醒着,这会儿已经跑去收线了。
他伸手替她捋直被风吹乱的鬓发,看着如此安逸,睡得毫无防备的人,指尖不自觉摸上她的脸颊。
她额间有细汗冒出,眼下两坨绯红,微微撅起的双唇红润润的。
不由想起两人此前一番话,秦诩言心中冷哼。
你倒是好心,看得开能放手,可是我不能。我从来只知争取,不懂放手。如今我拥有的一切,皆是自己争来的。
他抬眸看向那只缓缓下坠的丑风筝。
若是我的纸鸢,那根细线我不仅要攥紧在手心,也不会让她飞离自己的视线。
秦诩言堪堪收回目光,指尖移到她的唇角,轻轻点了点。
仍然未得任何回应。
他俯身亲上薄红的唇瓣,一下又一下地游离,想要克制,又万分渴望,不满仅于此。
二人呼吸交织,含着她的唇,他气息越来越紊乱,势要毫不顾忌地径直侵入她的领地,勾着她的香舌共舞。
想......好想......
想要......
轻柔碾转片刻,身下人似是不舒服,轻哼一声。
秦诩言支起手臂,好整以暇瞧她,以为该清醒了,人儿只哼唧两声又沉沉睡去。
“在我身旁倒也睡的安稳......”
一阵狂风吹来,下落至半空的纸鸢,又向上浮起,荡向云天。
他更放肆起来,复而一点点亲啄着陆疏月的唇。
“陆疏月,你万不要怕我……”
玉石似的嗓音带着某种渴望,直让人毛骨悚然。
纸鸢随风摇曳,时高时低,扣人心弦,随着它的起伏不定,心绪亦跌宕翻涌。
疾风任性,托着薄影,忽而扶摇直上撞入流云,忽而轻垂斜落拂过芳草,情思系于一线,绷了又松,松了又绷,万般忐忑。
良久,秦诩言摘下头上的花环放进怀中,侧身在她一旁躺下,伸手环住她的腰身,才安心閤眼养神。
干涸多年的沙漠终于迎来一场迟来的大雨,甘露降落滋润着土地,埋藏在下面的种子快速生根发芽。
就像心底冰封已久的情愫,被人莽撞地撞开缺口。
白日烈阳换作了静夜明月,天光倏然流转,场景顷刻换了模样。
墨色天边下的院落立有一道纤细的背影,一身宫廷款式素衣,发带束住万千青丝,松松垮垮系在后颈。
这身影……有些熟悉……
夜色清宁如水,月华洒落一地温柔。
眼前这幅光景,似是早已镂刻在心间,恍若从前旧景重现。
女子身影蹲下,在地上摸索,转瞬有清脆轻笑落于庭中。
秦诩言上前两步,走出暗处。
她倏然转身,瞧见他后,笑容僵住,唇色褪尽,脸色瞬间苍白。
好像吓到她了。
女子面容……竟是陆疏月。她为何会在出现在这个院子?
秦诩言恍惚,然后他听到自己开口问:“手里拿的什么?”
语气冰冷带有戾气。
画面突然一变,他看到自己紧紧掐住她的脖子,小脸因窒息而涨红,双手不断挥舞,痛苦挣扎着。
她眼中的刺骨恨意,像冰冷的利刃直直扎进他心底,狠狠刺疼他神经。
不,不是她,他不喜欢这样的她,不喜欢她看自己的眼神。
你到底是谁?秦诩言心神大乱。
钝痛骤然袭来盘踞头颅。
下一瞬,他像是被灼到般松开了手。
女子失了支撑,软软扑倒在地,胸口剧烈起伏,如同溺水之人挣出水面,大口喘着粗气,止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梦境嘎然而至。
秦诩言立时惊醒,猛地坐起身来,眼前一阵发白,混沌不明。他凝了凝神,片刻后才恢复视力。
身旁已空,原本并排躺着的人,正在远处给马儿喂草。
树荫下她唇角浅浅扬起,眸光澄澈明亮,没有愤恨不甘,仿佛还是那个元气盈盈的人。
他心下稍定,望着远方连绵的青山,长长吐出一口气。
幸好是梦。
陆疏月见他醒来,挥手喊道:“将军,我们回去吧。”
秦诩言甩了甩头,墨发一摇一晃,随即神色恢复如常,不见彼时半分失态。
他起身理理衣袍,踱步至马前,轻声开口:“它叫的卢。”
刚醒来的嗓子嘶哑低沉。
“的卢。”陆疏月试探叫了一声。
骏马鼻孔喷嗤呼出粗重的气音,似是回应她。
还挺通人性。
她高兴地摸了摸它顺滑的毛发。
回去时,夕阳西落,悬在远处连绵的山峰上,像熔了的赤金圆球,向下沉坠。
山脉起伏的轮廓也被覆上耀眼金边,天边晕开鎏金霞光,把碎云染得层次斑斓。蜜色光束从彩云间射下,有道明显的分界线,尘埃在其中浮游。
黛蓝从穹顶倾泻而下,与赤金落日渐变相接,在天际缠绵交融,晕出一线暖橘,美轮美奂。
暮色下的广袤草野温柔无垠,长风卷着浅草低伏,似绸缎。
铺展在眼前的壮丽盛景,是陆疏月此生见过最动人心魄的绝色风光。从前所见万般景致,都不及此刻草原落日分毫。
令她在此后迷惘困顿的时光里反复忆起。
二人乘骑一马,慢悠悠回到云城。
路过一间药铺,陆疏月赶紧叫身后人停下。
“将军,你牙还疼吗?上次买的药好像要吃完了。要不再买点?”陆疏月纯属好心好意,正巧他在,后面也不必她特地跑一趟。
秦诩言知道她在关心他,只是不明白为何执着于给他灌药。
一甩缰绳,驾着马继续前行。
陆疏月连忙拉住缰绳:“诶?别走,药还没买。”
“已经好了。”秦诩言夹下马腹,让的卢继续行去。
他在敷衍自己,陆疏月早看出他不喜喝药,想起上次同林太医说过的那记方子,眼珠一转,委婉说道:“我最近在研制一个偏方,说不定可以治你的龋齿。将军要试试吗?”
秦诩言心里有数,他的龋齿连御医都治不好,又不想打击她,突兀问道:“这个偏方喝了是甜的吗?”
“啊?”
药怎么也不可能是甜的吧。
脑中忽而闪过一个可能,她蓦然回身看他,忘记在马上,动作太大差点摔下去,还好身后之人牢牢圈住了她的腰。
“你都记得?”她震惊不已,心尖一紧。
秦诩言挑挑眉,没有否定。
“你明明……”陆疏月绷起脸,双颊气鼓鼓的,“你还记得什么?”
“记得……某人要本将军……喝醋。”他附在她耳边呢喃,语气轻佻,还拖着尾音,“记得……你拿醒酒汤骗我,哦还记得……”
“停!你没有喝醉,为什么要骗我?”她心中生出一股羞耻感,不想听他继续说下去了。
“我几时说过,自己醉了?”
语气很欠。
“你!”陆疏月无言以对。
太可恶了,这个人居然一直在耍她。
他派人暗中监视她,在他面前,她无半分隐秘可言。明明将她看得透彻,仍故意哄她、欺她,实在可恨!
“你放我下去,我自己回去。”
“生气了?”
陆疏月瘪着嘴,不说话。
秦诩言见她生了气性,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好了,马上就到了。”他素来冷硬惯了,这辈子还是头一回学着哄人,语气生涩又笨拙,全然不懂怎么说软话。
沉默片刻,又想起上次灯市她哄自己的话来。
“下次,再带你出来玩,嗯?”他嗓音放得低沉柔和,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刻意迁就。
陆疏月本就惯会顺坡下驴,听他语气放软,便借着台阶顺势敛了小情绪。
“你以后不要骗我了行不行?”
“好。”对于她,秦诩言总说不出拒绝的话。
“不要让人跟着我,行不行?”
“这个不行,外头不太平,你少出府去,省得惹上麻烦。”
“我有分寸,不会惹事生非。”
“你若想出府,便没得商量。”这人将方才的想法抛之脑后。
……
暮色垂落,天色变蓝,府邸门口的灯笼暖光已亮起。
站在门口的关绍、何其,看到远处共骑一马,慢慢走近的两人,顿时面面相觑。
关绍见何其瞪大眼珠,一副不敢置信的样子,不由抛去斜眼,歪嘴一笑。
小样,你还是见识少了。
秦诩言将她送到府邸门口,说道:“你先回去,我要去趟军营。”
言罢,将人抱下马背,便带着随从一同策马离去。
向日葵女鹅:给点阳光就灿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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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乱花迷人眼